义乌陈氏源流考及其与"义脉"的精神同构

印庸

陈大宗祠赋

东南形胜，乌伤古邑；倍磊灵壤，陈氏华宗。瞰双溪之浩荡，枕群峰之峥嵘。朱甍耀日，映云霞而焕彩；碧瓦凌空，接星斗而涵光。此乃陈大宗祠，巍然矗立乎天地之间也！

观其规制，四进五楹，中轴对称，俨然周礼之仪；前堂后寝，左昭右穆，肃若汉家之制。重门洞开，纳八荒之瑞气；高廊四注，笼九陌之祥烟。檐牙啄月，飞甍参差如凤翥；藻井悬星，斗拱交叠似龙蟠。立柱盘螭，爪攫祥云之势；横枋刻凤，翎含瑞霭之姿。尤其雕窗镂牖，纤毫毕现：或镌刘海戏蟾，金波潋滟；或镂仙翁骑鹿，紫气氤氲。更有百兽腾跃，千葩竞放，刀法之精微，直追公输子；意趣之玄妙，可匹造化工！

登堂入室，恍见先人杖履；抚柱凝神，犹闻祖训铿锵。想昔年，戚公募兵，乌伤子弟执干戈以卫社稷；看今朝，宗祠重光，陈氏儿孙奉俎豆而继书香。抗倭名将陈大成，铁甲犹寒边塞月；译界巨擘陈望道，墨痕尚染《宣言》香。三溪医脉承岐黄，百世文心续汉唐。代有才人，光前裕后；时多俊彦，振铎传薪。

祠旁辟馆，专祀义乌雄兵。锈戟残戈，犹诉沙场鏖战；断碑碎碣，尚铭海峤勋劳。想其平倭寇于浙东，破贼氛于闽北，援朝鲜而扬国威，镇蓟辽而固疆圉。五百载英风未泯，万千骑浩气长存！

 嗟乎！昔者宗祠倾圮，础石蒙尘；今朝栋宇重兴，丹青焕彩。非惟陈氏子孙之诚，实乃中华文脉之续。徜徉祠周，但见古柏参天，新荷映水；遥闻梵钟动地，雅乐穿云。锦绣文章，难描此间气象；琳琅咏叹，岂尽先世精神？惟愿此祠永固，护佑一方；更期吾族繁盛，光耀千秋！

赞曰：巍巍祠宇，雄峙义乌。雕梁画栋，巧夺天枢。承先启后，继绝存孤。英灵赫赫，永庇吾徒！

 

引言

义乌，古称乌伤，秦时置县，迄今已逾两千二百载。这片土地以“颜乌葬父，孝感天地”的传说为精神原点，历经千年淬炼，形成了以“义”为核心的城市品格——忠义、节义、仁义、孝义、侠义、信义“六义并举”。而在这座“义”之城的家族谱系中，陈氏是最具代表性、也最具影响力的宗族。据2015年户籍人口统计数据，义乌前五大姓氏依次为：陈姓七万一千一百七十三人、王姓六万一千九百八十六人、吴姓五万五千零四十一人、朱姓五万零二百六十人、楼姓四万四千一百五十四人——陈氏以近万人的优势领先于第二位的王姓，稳居全市姓氏之首，其第一大姓的地位相当稳固。这一人口规模的存在，意味着陈氏在义乌的地方文化、社会结构与精神认同中，早已不仅仅是一个姓氏符号，而是一支深度参与并塑造了义乌历史进程的家族力量。

从东汉颍川远祖陈寔的“德星”之光，到南宋“乌伤四君子”之一陈炳的文脉承续，从明代倍磊义乌兵的忠勇铁血，到近现代陈无咎的医道、陈榥的科学、陈望道的信仰——义乌陈氏以千年流衍，书写了一部家族命运与地方精神深度耦合的壮阔史诗。本文以“源流考”为经，以“精神同构”为纬，试图在历史的纵深中，探寻陈氏血脉与义乌“义脉”之间跨越千年的文化共鸣。

一、颍川之源：陈寔与“德星聚奎”的文化基因

义乌陈氏的根脉，须追溯至东汉颍川郡。颍川（今河南许昌一带）是中华陈氏最重要的郡望之一。东汉末年，陈寔（104—187）生于颍川郡许县陈故村（今河南长葛市古桥镇）。少时家境贫寒，曾在县里做小吏，任劳任怨，有志好学，受到县令赏识，送入太学读书。此后陈寔先后任郡督邮、功曹，“深明大义，出身伸道”，其高迈的德行为远近所叹服。桓帝时出任太丘长，以德施治，关心百姓，邻县不少人甚至因此要迁居到他所辖的地方。

陈寔一生最动人的篇章，在于他以德行感化世人的精神力量。“梁上君子”的典故便是明证——一次有小偷躲到他家屋梁上，陈寔发觉后不动声色，将儿孙们叫到屋里，教育他们要努力上进、正正当当做人，不要像梁上君子那样养成坏习惯。伏在梁上的小偷深受感动，跳下来向他请罪。“宁为刑罚所加，不为陈君所短”，人们对他品格的敬畏甚至超过了对刑罚的恐惧。

更值得关注的是“德星聚奎”的典故。据载，陈寔率子孙访问名士荀淑，正值岁星（岁星所在有福，故曰德星）出现于东南方，太史官为此上奏曰：“德星聚奎，五百里内有贤人聚”，正应陈寔、荀淑祖孙聚会。自此，“德星聚奎”成为颍川陈氏德行与荣耀的象征，不少颍川陈氏族人以“德星”“德聚”“聚星”“聚德”为堂号。中平四年（187），陈寔病逝，享年八十四岁，各地赶来祭吊者达三万余人，大将军何进也遣使出席，为之刊石立碑，汉灵帝遣使谥为“文范先生”。“文”指文治学问，“范”指千秋楷模。

这一文化基因，深深镌刻在义乌陈氏的精神血脉之中。倍磊陈大宗祠中悬挂的“文范风徽”匾额，正是对这一远祖精神的直接追摹——“风徽”者，风范与美誉也，意为文范先生那光辉卓越的风范与美誉永存于此。宗祠大门对联“家声文范古，世泽颍川长”，亦与此一脉相承，点明陈氏以颍川为郡望、以陈寔为发族显祖的文化源流。从颍川到义乌，从陈寔到后世万千陈氏子孙，一条精神的河流穿越一千八百年的时光，始终未曾干涸。

二、南迁之路：陈氏入浙与义乌扎根

颍川陈氏自魏晋以降，历经南北朝至隋唐，家族成员不断向四方迁徙。西晋末年中原动荡，江浙一带已有较多陈姓人口迁入。至宋代，随着中国经济文化重心的南移，陈氏各支派纷纷迁入浙江。

义乌陈氏的入迁，有明确谱牒记载可考。据《义乌倍磊陈氏宗谱》记载，倍磊陈氏始迁祖陈廷俊（考名廷俊，字彦英），于南宋咸淳年间（1265—1274）由东阳惠化里（后改名安文里）迁居义乌倍磊。他生有四子：守文、守行、守忠、守信，别为四大支，支下又分若干派。自此，倍磊陈氏在双溪环抱的这片土地上扎根繁衍，渐成巨族。

事实上，倍磊陈氏只是义乌陈氏庞大脉络中的一支。义乌陈氏支派繁多，除倍磊陈氏外，尚有绣川陈氏、凰山陈氏、清流陈氏等诸多分支。其中仅“绣川陈氏”一支，据谱牒记载便有约两万之众。这些分支各自繁衍，又相互联结，共同构成了义乌陈氏宗族的庞大家族网络。从户籍人口数据来看，陈氏以七万一千一百七十三人之数位居全市之首，几乎相当于王、吴两姓之和的一半——如此庞大的人口基数，为陈氏宗族在地方文化中的深度参与和持续影响力提供了坚实的社会基础。

值得注意的是，陈氏迁居倍磊之时，正值南宋末年，中原板荡，江南亦不平静。一个家族从东阳迁至义乌，绝非偶然的迁徙，而是乱世中寻求安身立命之所的理性选择。倍磊地处义乌南乡，东溪与西溪穿村而过，水陆交通便利，既有农耕之利，又有商贸之便，正是家族繁衍的理想之地。而陈氏族人选择在此落脚，也为此后数百年间倍磊的繁荣与陈氏的崛起埋下了伏笔。

自南宋至元代，倍磊陈氏在默默耕耘中积累着家族的实力与声望。虽正史记载有限，但从族谱中“四大支”“若干派”的记载可见，这一时期的陈氏已完成了从外来移民到地方望族的转变。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筑室而居、开垦耕作、繁衍子孙，为明代中叶的崛起积蓄了足够的物质基础与人口规模。而绣川、凰山、清流等各支陈氏的同步发展，则使陈氏宗族在义乌全境形成了多点开花的分布格局，为其日后成为全市第一大姓奠定了格局。

三、双溪之会：倍磊古村与陈大宗祠的空间生成

倍磊，古称“双溪六石”。东溪与西溪穿村而过，村中曾立六块奇石，“三石成磊，成倍就是六石”，村名由此而来。明代中叶起，倍磊发展为商贸集镇，始称“倍磊街”。据明万历《义乌县志》记载，当时义乌全县有十六个集市，倍磊市即为其一。凭借义乌江天然良港的优势，倍磊成为浙中水运主要商贸集散中心之一，形成了集市、街、埠“三栖”合一的独有商业模式。倍磊古建群聚，素有“十七祠堂十八殿”之说。

正是在这样的历史场域中，陈大宗祠应运而生。明嘉靖三十七年（1558），由先贤陈大成等人始建，为四进五楹大祠堂。次年，因陈氏族人率众随戚继光抗倭，时任浙闽总督胡宗宪特赐“尚义祠”匾额。这一赐名，将一座家族宗祠与国家命运紧密联结，奠定了陈大宗祠超越一般宗祠的历史分量。

此后四百余年间，陈大宗祠的命运随时代起伏。民国期间，大祠堂改办学校，为纪念抗倭名将陈大成，命名为“倍磊大成国民小学”，解放后改名为“倍磊大成中心小学”。宗祠转化为教育空间，书香代替了香火，但“尚义”的精神血脉仍在书声琅琅中延续。据亲历者回忆，大宗祠前厅改造成教室，第二进北边的戏台改为老师办公室，第三进享殿用作小学礼堂，第四进与第三进之间的穿堂改造成演讲台。“大祠堂”在村民心中不仅是陈氏宗祠，更是倍磊人的“文化摇篮”，从这里走出了一批又一批人才。

1983年，大祠堂因梁柱发现白蚁危害，被作为危房报告县文教局后拆毁。老祠堂的建筑构件流散四方——石狮子被拉去填路，后挖出存于龙皇亭；抱鼓石在拆毁时已不知所踪。

重建大祠堂成为几代倍磊人的夙愿。2020年12月，倍磊村两委成立乡贤会，同年立项，全体乡贤、广大村民和陈氏族亲慷慨解囊，筹捐资金一千三百多万元。2023年11月26日，陈大宗祠正式对外开放。从1558年到2023年，四百六十余年的光阴里，这座宗祠经历了从礼制殿堂到现代学堂、从倾圮废墟到仿古新构的沧桑轮回。

如今重建后的陈大宗祠保持四进五楹的传统规制，“尚义”匾额高悬于堂，廊柱楹联笔力雄浑，庭院门楣“敦伦睦族”“重本笃义”相映生辉。一字一句、一梁一柱，无不彰显着倍磊先民忠勇报国、崇德尚义的执着追求。而第四进辟为“戚家军义乌兵事迹陈列馆”，更使这座古祠在当代获得了全新的文化功能——从家族祠堂到公共文化空间，陈大宗祠完成了一次意味深长的身份重构。

四、武威之显：义乌兵与陈氏将星

陈大宗祠最独特的历史底色，在于它是戚家军义乌兵的发祥地。

嘉靖三十七年（1558），倍磊八宝山发现银矿，永康人越界抢矿，陈大成纠集族众奋起护矿。这场持续数月的械斗，义乌人最终获胜，展现了惊人的勇敢、团结与彪悍。正在浙江抗倭受挫的戚继光目睹此景，深受震撼，确信“一旅可当三军”。次年，戚继光亲赴倍磊招兵，在义乌县令赵大河陪同下拜访陈大成。陈大成出自国家民族大义，带头报名应募。在他的号召下，倍磊乡勇等义乌壮士4000人踊跃参军。据《纪效新书》记载，经严格挑选，戚继光招募了以陈大成、王如龙及金科、陈子銮、童子明等为首的约4000余名矿工、农民。陈大成等倍磊军士临行前，族人为出征者在长街摆宴壮行——这便是今日倍磊“长街宴”民俗的起源。

陈大成（1506—1569），字廷中，号锦溪。他跟随戚继光南征北战，经历大小战役数十次，立下赫赫战功。转战闽浙粤沿海，在荡平福建倭寇的艰难战斗中屡建奇功，四战四捷。其长子陈文汉“从父幕府”，随父入闽抗倭，壮烈牺牲。因战功卓著，陈大成官至浙江中军都指挥使（正二品），成为戚家军中职位最高的将领之一。时人推崇“两浙之将才者，必以锦溪公为翘楚也”。

陈大成之外，倍磊陈氏子弟在义乌兵中英勇善战，涌现出众多将校军官。据不完全统计，在抗倭义乌兵中，倍磊陈氏有把总以上将校62人。陈子銮由义士调戚继光部，因战功授松门卫指挥佥事，诰授武略将军；陈禄、陈蚕等亦为其中翘楚。这支部队不仅转战浙闽粤沿海，创下“大小数百战未尝一败”的传奇，隆庆年间又随戚继光北调戍边，参与修筑山海关老龙头、金山岭长城等军事工程；万历朝鲜战争（1592—1598）中，更有义乌兵随军东征援朝。

倍磊陈氏子弟在抗倭作战中，充分展现了伟大的爱国主义精神，赢得了胜利和光荣，写下了极其辉煌的历史篇章。2015年，“义乌兵的故事”入选义乌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如今在倍磊，关于戚家军义乌兵，无论男女老少对这段故事都能说上一二。而陈大宗祠内的“戚家军义乌兵事迹陈列馆”，以及每年深秋重现的长街宴——长桌在古街上铺展开四百年的时光，半街烟火、半街家国——正是这段铁血传奇在当代最生动的回响。

五、文脉之续：从陈炳到陈望道的千年流衍

义乌陈氏不仅以武略著称，在文教、医道、科学等领域同样代有才人。这种多元发展的格局，也与义乌第一大姓的人口规模与社会资源有着内在关联——庞大的人口基数意味着更充分的人才选拔空间与更广泛的社会影响力。

南宋陈炳，字德先。孝宗乾道二年（1166）进士，调太平县主簿。他与喻良能、何恪、喻良弼品行清高，志趣相投，交往甚密，均以文名于世，尤工于诗，被当时思想家、文学家、永康学派代表陈亮称为“乌伤四君子”。陈亮说：“乌伤固多士，而称雄于其间者，其四人焉。”陈炳著有《易解注》五卷、《进卷注》五卷、《岩堂杂稿》二十卷，惜均已散佚。他的存在，证明了义乌陈氏在南宋时期便已确立了文脉传统，并非仅以武力见长。

元代以降，义乌陈氏在医学领域亦卓有建树。清末民初的陈无咎（1884—1948），义乌黄山村人。他出身书香门第、医药世家，年青时加入同盟会，后退出政界行医。因村旁有黄山溪，又号“黄溪”。他与元代丹溪朱震亨、明代花溪虞天民齐名，合称义乌“医学三溪”。陈无咎熟读古典医籍，每读必领悟古人之本意与精华所在，反对“墨守古方，强符今病”。其学本宗朱丹溪滋阴学说，又能有所发展，“渊博弘深，酌古通今，别成机杼”。临床时坚持“按脉探理，因时辨方”，为人诊病往往应手奏功，药到病除。民国时沈钧儒为其题词“尽见五藏”。

在科学救国领域，陈榥（1872—1931）是义乌陈氏走向现代科学的杰出代表。他字乐书，义乌稠城西门人，13岁中秀才，后入杭州求是书院研读数理。1898年以高才生首批官费留学日本，入东京帝国大学造兵科。毕业后留日编撰数学、物理学等大专教材，印刷后运回国内发行，风行一时。其1902年出版的《物理易解》是中国人自编的首部中学物理教科书；《心理易解》则是中国人编撰的最早的心理学专著。他在日本加入光复会、同盟会，民国成立后致力于发展民族军工工业，被称为“近代军工第一人”。他曾与詹天佑一起主持中华工程师学会。陈榥的一生，正是中国社会大变革、大动荡年代知识分子以科学救国的缩影。

而义乌陈氏在近现代最广为人知的代表，当属陈望道（1891—1977）。1919年底，刚从日本留学回国不久的陈望道，在杭州接到上海《星期评论》编辑部约他翻译《共产党宣言》的邀约。1920年2月，他特地回到家乡义乌分水塘村，开始心无旁骛地潜心翻译。他将翻译处设在矮小僻静的柴房里，在极其艰难困苦的条件下，“费了平常译书五倍的功夫，才把全文译了出来”。《共产党宣言》中文全译本的诞生，为马克思主义在中国的传播奠定了重要基础。陈望道后来参与了中国共产党的创立，成为党的上海地方委员会第一任书记。

从陈炳的文脉到陈无咎的医道，从陈榥的科学到陈望道的信仰——义乌陈氏在每一个时代都以其独特的方式回应着时代的召唤。这种回应，既是家族精神的自觉传承，也是与义乌“义脉”深层互动的必然结果。

六、义脉之合：陈氏宗族伦理与义乌“六义”的精神同构

义乌“六义”文化——忠义、节义、仁义、孝义、侠义、信义——并非抽象的道德教条，而是深深植根于这片土地的历史实践之中。而作为全市第一大姓的陈氏宗族，其人口规模的庞大与社会影响的广泛，使得它与“六义”文化的精神同构具有了远超出单一家族的社会意义——陈氏的伦理取向在某种程度上塑造了义乌的地方精神，而“六义”的价值体系也在陈氏的家族实践中获得了最生动的体现。

“一本堂”与孝义。陈大宗祠核心殿堂“一本堂”，取“万派归一本”之意。天下陈氏虽分支万千，追根溯源皆出于同一血脉之根。孝是“百善孝为先”的伦理起点，而“一本堂”正是将孝义精神从家庭层面扩展为整个宗族的集体追思。它与“六义”中的孝义深度契合——孝不仅是对父母之孝，更是对祖先之孝、对血脉之孝。

“尚义”与忠义、侠义。“尚”者，崇尚也；“义”者，公正合宜之道也。“尚义”即崇尚忠义、以义为先。陈氏先祖在国家危难之际挺身而出，正是忠义（赤胆忠心、报国为民）与侠义（行果敢、赴国难）的最高表达。胡宗宪赐“尚义祠”匾额，不仅是对陈氏一族的嘉奖，更是对这一精神与“六义”内核深度吻合的官方认定。

“敦伦睦族”与孝义、仁义。“敦”者，勉励也；“伦”者，人伦也。“敦伦”即恪守人伦之道——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睦族”则是和睦宗族、团结族人。从家庭人伦到宗族和睦，再到乡里和谐，“敦伦睦族”构建了一个由近及远、由亲及疏的道德实践体系，与“六义”中的孝义和仁义形成深度呼应。

“重本笃义”与信义。“重本”即重视根本——对家族而言是祖先与血脉，对个人而言是良知与品德；“笃义”即笃行信义、重情重义。它与“六义”中的信义最为契合——信义是“通天下”的立身之本，是义乌人“鸡毛换糖”走南闯北的信用基石。

“文范风徽”与节义。“文范风徽”追溯远祖陈寔“文范先生”之德，强调的是以德立身、以文化人的士族精神。它代表的是家族文脉的标高与品格的坚守，与“六义”中的节义（守正不阿、持节不移）形成了精神上的同构。

五块匾额——“一本堂”“尚义”“敦伦睦族”“重本笃义”“文范风徽”——构成了一个层层递进的精神体系：“一本堂”立足血脉之根，是溯源；“敦伦睦族”立足家族伦理，是内求；“重本笃义”强调个人操守，是修身；“尚义”上升为国家大义，是外达；“文范风徽”则提供了文脉的标高与精神的底色。五者由源而流、由家而国、由武而文，与“六义”文化中“忠义铸魂、节义守正、仁义筑和谐、孝义续根脉、侠义行果敢、信义通天下”的多维体系形成了深度的精神同构。

而镌刻于廊柱之上的楹联，则为这一精神同构提供了更为坚实的文字锚点。一本堂楹联“一本溯源，颍水分流绵世泽；千秋报本，倍磊聚秀振家声”，点明从颍川到倍磊的家族源流；尚义厅楹联“尚武抗倭，八百子弟寒敌胆；义行报国，一脉英风励后人”，将“尚义”匾额的精神内涵具体化为可歌可泣的历史场景；综合厅楹联“文范风徽，德星聚处家声远；武威世泽，剑气消时俎豆长”上联呼应“文范风徽”匾额，追溯陈寔“德星”之美誉，下联将义乌兵的武威化入宗族祭祀的长久香火中。这些楹联与匾额相互映照，将抽象的家训族规转化为可读、可感、可传诵的文学形式。

家族伦理与地方精神之间并非简单的文化叠加，而是一种深层的“精神同构”——即家族在千年的流衍中，其伦理规范、价值取向与行为方式，与地域文化的精神内核在历史进程中相互塑造、彼此强化，最终融合为一种兼具血缘凝聚力与地域认同感的复合文化形态。而义乌陈氏作为全市第一大姓，其人口规模与社会影响使得这种精神同构具有了更为深远的文化辐射力——它不仅是陈氏一族的家族伦理，在某种程度上也成为了义乌地方精神的重要组成部分。

结语：血脉与义脉的永续共生

从颍川到倍磊，从陈寔到陈望道，义乌陈氏的千年流衍，是一部家族血脉与地方“义脉”深度耦合的精神史。东汉陈寔以“德星”之光开启了颍川陈氏的文化基因；南宋陈炳以“乌伤四君子”之誉延续了义乌的文脉传统；明代陈大成以“尚义”之勇书写了家国担当的壮烈篇章；清末陈无咎以“黄溪”之医传承了济世救人的仁者之心；近代陈榥以科学之光照亮了救国的道路；陈望道以信仰之火点燃了时代的火炬。他们从同一血脉中走来，却在不同的时代以不同的方式回应着“义”的召唤。

而陈大宗祠，正是这一精神同构最完整的空间载体。它从明代宗祠到民国小学，从倾圮废墟到仿古新构，每一次形态的转变都未曾割断精神的延续。“一本堂”的血脉意识、“尚义”的家国担当、“敦伦睦族”的伦理秩序、“重本笃义”的处世信条、“文范风徽”的文脉标高——这些匾额所承载的精神，与义乌“六义”文化之间并非偶然的巧合，而是一种深刻的历史必然。因为塑造这些匾额精神的，与塑造“六义”文化的，是同一片土地、同一群祖先、同一种对“义”的执着与坚守。

今日义乌陈氏为全市第一大姓，这一事实所承载的，不唯人丁之众，更是一部千年流衍的精神史在当代的延续。从绣川到倍磊，从凰山到清流，陈氏各支脉虽散布于义乌全境，却共享着同一份来自颍川的血脉记忆与同一种根植于乌伤的“义”的精神。匾额无言，却胜过千言万语。当后人仰望“一本堂”的庄重、“尚义”的雄浑、“敦伦睦族”的温厚、“重本笃义”的坚毅，以及“文范风徽”所承载的文脉标高，他们看到的不仅是陈氏宗族的祖训家规，更是中华文明“家国一体”的伦理架构，以及义乌这座城市“有情有义”的精神根脉。血脉与义脉，在千年流衍中彼此滋养、相互成就，最终汇聚成一条奔流不息的河流——它从颍川出发，流经倍磊，流向未来，在每一个时代激起新的浪花，在每一代人中唤起新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