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佛堂镇后塘村附近,有一片碧波荡漾的水面。三面环山,北面一堤横亘,八百余年来,它静卧于斯,以一方碧水滋养着数万亩良田。这就是蜀墅塘——我国乃至世界上最早的山地型水库之一,被誉为“古代水库的雏形”“中国水库的鼻祖”。而缔造这一奇迹的,是一位年近九旬的告老官员——王槐。
苍生之念
王槐,字植三。北宋元符二年(1099年)生于有“四世一品”之称的义乌名门王氏。其少时正逢两宋之交,家国动荡,目睹民生之艰,遂以经世济民自励,精研学问。绍兴二十一年(1151年)进士及第,历官翰林学士、大理寺卿,他生性淳厚朴实,为官勤勉慎行,深得宋孝宗器重,孝宗曾御赞:“席史枕经,尊主裨民,帝赍予弼,庶采仪型。”
淳熙十一年(1184年),八十六岁的王槐坚请告老还乡,获准致仕后归里,居佛堂镇后塘村。为官多年,晚年返归乡野,植竹种桑,栽桃培梨,与儿孙共享天伦,闲时与友人交游吟诗,倒也怡然自乐。然而,淳熙十三年(1186年)夏秋之交,义乌遭遇多年未遇的大旱,庄稼尽皆枯死。看着绝望的村民流下眼泪,王槐打开自家粮仓放粮赈济,然而僧多粥少,终究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这时他才发现,家乡地处高处,原有池塘规模过小——遇洪水则泛滥成灾,逢干旱则无水灌溉。要改变这一切,除了兴修水利,别无他途。王槐在永康籍好友的帮助下,翻山越岭,反复踏勘。最终选定一处天然形胜——塘山、蜀山、飞来山三峰鼎立,北面一豁,恰成一个天然蓄水之盆。他据此定下坝址,只在北面筑一道堤,便可拦截四山七十二涧之水。
于是,这位年近九旬的老人带领乡民捐资出力,依山筑堤,东西凿石为斗门。历经寒暑,大坝合龙,塘周三千六百步,坝顶宽可行三车,四座闸门各司其职。四山七十二涧之水奔涌入塘,碧波荡漾,灌田三万余亩,渠水所过,十余里良田尽成沃壤。
水库被命名为“蜀墅塘”——“蜀”即效仿都江堰之意;“墅”是古代建筑“亭台楼阁墅宫殿”中民间可以建造的最高规格。一个名字,道尽了时人对这座水利工程的敬重与期许。王槐因而于嘉泰四年(1204年)被南宋皇帝御封为“塘神”,赐额“福惠群生”。
巧夺天工
蜀墅塘的设计之精巧,令后世专家叹为观止。其每一处细节,都体现着对水力学原理的深刻理解和对自然地理的精准把握。
科学选址,依山筑堤。王槐充分利用了塘山、蜀山、飞来山三座山包呈梯形排列的天然地势——三面环山,仅在北部筑一道堤坝即可蓄水。四周“四山七十二涧”的水流汇入塘中,集雨面积达24.6平方公里。主堤长180米,底宽7米,高5米,横剖面呈梯形。王槐率众采用松木桩夯筑堤坝,局部断面上至今可见明显的夯筑痕迹。
37度角的智慧。蜀墅塘主堤与飞来山呈37度角设计——这个看似简单的角度,却能有效缓解水流对大坝的冲击。其原理与都江堰“因势利导”的哲学如出一辙,体现了宋代工匠对水力学原理的深刻理解。
硎井:可调节的“水龙头”。塘堤中段底部建有人工放水的石砌硎井,可以根据下游用水需求逐级放水,起到调节库容和泄洪作用。这一设计在国内极为罕见,相当于为整座水库安装了一个精密的“调节阀”。
三枧九圳:公平分水的千年法则。蜀墅塘下游灌溉分水系统发达,分为三枧九圳——引水槽和引水沟。各枧的枧口严格按照所灌溉田亩所需水量建造。引水槽和引水沟的每一块石头都不能轻易变动——因为这关乎千万亩农田的公平配水。整个蓄水与分水系统“一塘三枧九圳”,体系完备且保存基本完好。
自动排沙的巧思。排沙清淤历来是水利工程的难题,而蜀墅塘的解决之道令人拍案叫绝。坝底设计了涵洞和排沙口。每年冬天水枯时,村民牵来耕牛在塘内来回搅动,然后打开排沙口,淤泥便随水流冲走。这种利用水力自动排沙的智慧,与都江堰的“深淘滩、低作堰”不谋而合。
异曲同工
提起古代水利工程,都江堰无疑首屈一指。而蜀墅塘,竟与都江堰有异曲同工之妙。二者的根本差异在于工程形态与建造环境的不同,却在治水智慧上达到了同样的高度。
都江堰建在岷江干流之上,属于“无坝引水”——以“鱼嘴”“飞沙堰”“宝瓶口”三部分构成渠首枢纽,利用地形和水位差实现自动分水、排沙、控制流量,不改变河流的自然特性。这是一种“顺势而为”的智慧:在江河之上因势利导,不筑坝而引水。
蜀墅塘则是在山谷中“无中生有”——通过筑坝拦截“四山七十二涧”之水,形成一座蓄水库。这是一种“凭空造势”的智慧:在山谷之中筑坝蓄水,化无用之水为有用之利。如果说都江堰解决了“如何把水引来”的问题,那么蜀墅塘则解决了“如何把水留住”的问题。一引一蓄,构成了中国古代水利科技的两大支柱。
然而,二者在核心设计理念上却高度一致:
自动排沙的殊途同归。都江堰利用弯道环流将泥沙甩至飞沙堰排出;蜀墅塘则在坝底设涵洞排沙口,每年冬天利用水流将淤泥冲走。一在江中借水力,一在塘中借人力,方法不同,其“自动排沙”的巧思如出一辙。
科学分水的异曲同工。都江堰的“鱼嘴”按“四六分水”的比例将岷江分流;蜀墅塘的“三枧九圳”则根据下游农田面积精确分配水量。二者都以精确的计算实现了水资源的公平配置。
沿用至今的生命力。都江堰仍在灌溉成都平原;蜀墅塘历经八百余年,至今仍灌溉着下游田心畈、毛陈畈、倍磊畈的绝大多数农田。
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中国农业大学水利与工程学院的专家学者曾专程考察蜀墅塘。专家们达成共识:蜀墅塘和都江堰异曲同工,不同的是都江堰建在江面上,而它是无中生有、横空出世的水利工程,所有水库应有的配套设施完善,只不过当时不叫水库罢了。可以说蜀墅塘是“古代水库的雏形”。
薪火相传
蜀墅塘能够沿用八百余年而生机不减,除了最初设计的精妙,更离不开历代先贤的科学维护与管理。
严格的管塘制度。自王槐始,王氏后人便制定了严格的“管塘放水规例”——由族人选出一名塘长和十名理事,负责日常蓄水和放水。每年二月清淤之后开始蓄水,直到六月初一放水前三天,灌区各村鸣锣通告放水路线和时辰。这个习俗延续至今,成为附近各村的一件大事。
朱震亨的重修。元至正四年(1344年)夏天,洪水暴发冲毁了堤坝,田地颗粒无收。元代著名医学家朱震亨(号丹溪)虽“初无一弓之田以徼塘利”——自己连一弓的田地都没有,不能从水塘获得半点私利——却毅然向县里报告。得到知县支持后,他“尽召有田之民,履其亩而使之输其力”,并率先出资“役夫之功一千”作为倡导。大家“一听震亨之经画”——完全听从他的规划指挥。他修补了堤坝的缺失,加高加固了坝体;将木制涵洞换成了坚固的石料;在堤坝西侧开凿石料建成了斗门;还确定了用水先后的顺序。工程“用钱四千缗,夫一万功”,从至正五年(1345年)秋季八月庚申日开始,过了三个月就完成了。至正十四年(1354年),堤坝再次损坏,此时朱震亨已年过七旬,体力难支,便命其侄子代为领头,召集乡民重修。具体工程细节,史书未载,但塘堤得以恢复,继续润泽一方。
宋濂的雄文褒扬。朱丹溪重修蜀墅塘工程告成后,乡里长者朱仁杰等人请宋濂撰文以记其事。宋濂在《蜀墅塘记》中写道:“世之人方高谈性命以聋世瞽俗,听之虽若可与有为,一遇小利害,辄颠倒裳衣,不知所措。视震亨无所为而利民者,何如也?盍亦知所警哉?”这段议论直指空谈误国的学风,赞扬了朱震亨“无所为而利民”的实干精神。
新时代的守护。2013年,蜀墅塘被列为义乌市级文物保护单位。2020年,总投资1624万元对蜀墅塘水库进行了新的除险加固工程,包括套井回填、灌浆、上下游面修复等。如今,蜀墅塘已形成总库容138.8万立方米、以灌溉为主兼防洪等综合利用的小(一)型水库,担负着塘下洋村、田心一至四村、鲁雅村、雅西村、后塘村等村庄的生活生产用水和农田灌溉。加固后的大坝更加坚固,泄洪能力进一步提升。2023年9月,除险加固工程竣工验收。这座八百岁的古塘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生命力。
文心雕塘
如果说蜀墅塘在宋濂笔下是“为民请命”的丰碑,那么它在金涓诗中则是“澄怀观道”的桃源。
金涓(1306—1382),字道原,号青村。他身处元末明初的乱世,屡征不仕,隐居蜀墅塘边的“青村”,著有《湖西集》《青村集》共四十卷。他笔下的蜀墅塘是这样的:
溪头自舒散,天澹夕阳微。
拂石松边坐,看云水上飞。
旧矶双鹭下,小棹一渔归。
不觉吟成久,苔痕湿上衣。
“看云水上飞”——云本在天,却言“水上飞”,既写出水面澄澈如镜、倒映流云的实景,又营造出云在水中游走的灵动幻象。“苔痕湿上衣”——诗人沉浸于山水之间竟不知时光流逝,露水已悄然沾湿衣襟。全诗无一字写水利,却处处是水利之功——若无蜀墅塘的蓄水,何来这“水天一色”的宁静之美?
宋濂以文立其骨,金涓以诗传其神。同一塘水,一面是济世之器,一面是养心之境。儒家的担当与道家的超脱,在这座古老的水利工程上交汇,构成了一幅完整的中国文化图景。
千古一塘
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建筑保护研究所所长顾军曾评价道:“蜀墅塘利用了当地的地理特征,用改变河流流势来灌溉农田的做法,是典型的古代农村小水利设施,保留了民间科学治水的方法,非常珍贵。”
八百余年风雨,蜀墅塘依旧碧波荡漾。从王槐的悲悯初心,到朱震亨的无私倡修,从宋濂的雄文褒扬,到金涓的诗意栖居——蜀墅塘不仅是一座水利工程,更是一部浓缩了中国文化精神的立体史书。
功在王槐,利在千秋;文在宋濂,美在金涓。王槐当年或许不曾想到,他以八十六岁高龄带领乡民修筑的这座水塘,会成为中国水利史上的一座丰碑,惠泽子孙后代八百余年。蜀墅塘与都江堰,一南一北,一引一蓄,各造其极,共同书写了中国古代水利科技的不朽传奇。而王槐这位“塘神”,也以其“为民请命、无私奉献”的精神,永远矗立在义乌乃至中国水利史的天际线上。
泱泱蜀墅塘,绵绵润泽长。八百年的流水,依然在诉说着一个关于初心、智慧与坚守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