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义乌水文化源远流长,孕育了“塘神”王槐与“河神”朱之锡两位治水先贤。王槐以八十六岁高龄主持修建蜀墅塘,泽被乡里,被宋理宗御封为“塘神”;朱之锡以河道总督之职治理黄河、淮河、运河,鞠躬尽瘁,被百姓尊为“河神”,后获乾隆帝追封。二者一守乡土、一治天下,一筑塘蓄水、一治河安澜,在“六义”文化的精神谱系中殊途同归。本文从个体叙事、工程智慧、文化精神与历史传承四个维度,对“塘神”与“河神”进行系统的文化比较研究,揭示义乌水文化“以小见大、以塘通河”的独特品格,印证义乌古代水利科技的登峰造极与义乌水文化的博大精深。
关键词:塘神;河神;王槐;朱之锡;蜀墅塘;六义文化;水文化
一、引言:水脉与文脉的交织
水是文明的摇篮,也是文化的载体。中华文明本质上是一种河川文明。在漫长的农耕社会中,治水既是生存之需,也是治国之要,“民生并用五材,而操大利大害之权者,莫如水”。义乌,这座拥有两千二百多年历史的文化名城,不仅以“世界小商品之都”闻名于世,更积淀了深厚的水文化底蕴。从南宋王槐修筑蜀墅塘到清代朱之锡总督河道,义乌人在不同尺度上书写着与水相处的智慧篇章。
“塘神”王槐与“河神”朱之锡,一为乡贤,一为国家重臣;一守一乡之水,一治天下之河。他们的人生轨迹与治水实践,恰如两条不同尺度的河流——一条在义乌的山谷间蜿蜒,一条在华夏的大地上奔流——却在精神深处汇入同一片海洋。本文试图通过文化比较的视角,揭示这两位治水先贤之间的“异曲同工”之妙,进而管窥义乌水文化的深层结构与精神特质。
二、“塘神”王槐:八旬筑塘,泽被桑梓
王槐,字植三,北宋元符二年(1099年)出生,出自义乌王氏望族,其家族有“四世一品”之誉。南宋绍兴二十一年(1151年)考中进士后,他历任大理寺卿兼翰林侍读学士,为官清廉。淳熙十一年(1184年),八十六岁高龄的王槐获准告老还乡,回到义乌佛堂后塘村。
回乡两年后,义乌遭遇多年未遇的大旱,庄稼尽皆枯死。王槐打开自家粮仓赈济乡民,却终究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至此他始知,家乡地势较高,原有塘池容量不足,洪水来时,水无所蓄,只得任其漫溢;干旱至时,塘无所供,只能坐视苗枯。要打破这一被动局面,除了兴修水利,别无他策。
于是,这位年近九旬的老人,在永康籍好友的协助下,选定塘山,并依托塘山侧畔“飞来山”三峰梯形排列之势,最终确定了蜀墅塘的坝址。他带领乡民捐资疏浚水塘,依山筑堤,东西凿石开斗门。水库建成后四周总长三千六百步(古时每步为五尺),设闸门四座,四周“四山七十二涧”的水注入塘里。主堤长一百八十米,底宽七米,堤顶宽五米,横剖面呈梯形,顶部可并行三辆车。水库可灌溉农田三万余亩,水渠过处,沿途十余里农田受益。
蜀墅塘的设计之精巧,令后世专家叹为观止。塘堤主体与飞来山呈三十七度角,以缓解水流对大坝的冲击;塘堤中段底部建有人工放水用的石砌硎井,可以根据用水需求逐级放水,设计精妙,国内罕见;下游灌溉分水系统分为“三枧九圳”(引水槽和引水沟),各枧的枧口严格按照所灌溉田亩所需水量建造。坝底还设有涵洞排沙口,利用水力自动排沙。
水库被命名为“蜀墅塘”——“蜀”即效仿都江堰之意;“墅”是古代建筑中民间可以建造的最高规格。一个名字,道尽了时人对这座水利工程的敬重与期许。朝廷旌其功,于嘉泰四年(1204年)敕封王槐为“塘神”,以彰其利民之德。从此,王槐以“塘神”之身,世代受乡民香火供奉。
三、“河神”朱之锡:十年治河,功在国家
如果说王槐的治水是一篇以乡土为纸、以池塘为墨的田园诗,那么朱之锡的治水则是一部以山河为卷、以家国为怀的史诗。
朱之锡(1623-1666),字孟九,号梅麓,义乌义亭镇陇头朱村人。清顺治三年(1646年),二十四岁的朱之锡参加会试和殿试。当时黄河年年决口,水患给百姓带来深重灾难,顺治皇帝给考生的试题正是《治河策》。朱之锡在考卷中提出了“治河十事”,深受考官和顺治皇帝赞赏,一举考中进士。此后历任弘文院侍读学士、吏部侍郎等职。
顺治十四年(1657年),三十五岁的朱之锡被顺治皇帝特擢为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总督河道。顺治帝亲自在景山召见,为他饯行,并解下御衣亲手给朱之锡穿上。顺治赞其“气度端醇,才品勤敏”。朱之锡深感责任重大,立上《惊闻新命疏》,坦言“总河一官,司数省之河渠,左京师之输挽……责任重大,即老成练达,犹几几乎胜任为难”。
明末清初连年战乱,黄河、淮河堤防失修,泛滥成灾,漕运大受影响。朱之锡上任后,亲临沿线勘察,先后多次向朝廷奏本治理河道的合理建议。他提出恢复河南岁修夫役旧额、恢复明代淮工民修旧例、择要修葺扬州运河堤闸、汛期前备足应急材料、严查地方奸豪包占夫役等举措。他还采取“宽立堤防、慎挑引河、完善水闸、加强埽工、建设柳园”等一系列措施治理黄运两河。
治河是一项艰苦卓绝的工作。朱之锡“只有十分之一的时间是在官署中,剩下的时间都在实地解决问题”。数千里路的管理区域内,不管是炎炎烈日,还是隆冬霜雪,他总是不停地南北往返奔波,亲临现场巡查指导。顺治十五年(1658年),朱之锡的母亲病逝,按规定应回原籍守孝三年,但顺治皇帝不准假,朱之锡只得忍住悲痛继续在工地指挥。在他任河道总督的十年中,黄河、淮河、运河“没有发生过重大水灾,沿河人民得以安居乐业”。
康熙五年(1666年),年仅四十四岁的朱之锡因积劳成疾卒于任上。康熙帝谕赐祭葬。黎民百姓无不称颂其惠政,“徐、兖、扬、淮一带群众称颂他的惠政,死后把他视为‘河神’”。雍正元年(1723年),朱之锡被敕封为河神“朱大王”,沿河立庙,春秋祠祭。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乾隆皇帝南巡河工时,追封朱之锡为“助顺永宁侯”。民间称之为“朱大王”。朱之锡生前著有《河防疏略》二十卷。
四、异曲同工:两种尺度,一种精神
将“塘神”王槐与“河神”朱之锡并置审视,二者的差异显而易见,但更深层的,是精神本质上的高度一致。
(一)空间尺度之异:一乡与天下
王槐的舞台在义乌佛堂镇后塘村。他所面对的,是“四山七十二涧”汇聚的一塘之水;他所关切的,是“田心畈、毛陈畈、倍磊畈”三万余亩农田的灌溉。这是一种“乡土尺度”的治水——一个村庄、一座水塘、一方百姓。
朱之锡的舞台则是黄河、淮河、运河交汇的万里河山。他所面对的,是“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改道”的黄河;他所关切的,是数省百姓的安危与漕运的通畅。这是一种“国家尺度”的治水——一条大河、三千里水路、亿万生民。
一塘一河,一微一巨,构成了义乌水文化的两极。
(二)工程形态之异:蓄水与导水
王槐的蜀墅塘,是在山谷中“无中生有”——通过筑坝拦截山水,形成一座蓄水库。这是一种“蓄水”的智慧:把水留住,以备不时之需。其设计之精妙,在于“硎井”的逐级放水、“三枧九圳”的公平分水、“涵洞排沙口”的自动排淤。蜀墅塘因此被专家誉为“古代水库的雏形”“中国水库的鼻祖”。
朱之锡的治河,则是在大江大河上“顺势而为”——通过宽立堤防、慎挑引河、完善水闸等措施,让水按照人的意愿流动。这是一种“导水”的智慧:让水各行其道,不泛滥成灾。其核心在于“防”与“疏”的结合。
一蓄一导,构成了中国古代水利科技的两大支柱。如果说都江堰是引水工程的巅峰,蜀墅塘便是蓄水工程的鼻祖。
(三)精神本质之同:为民请命,无私奉献
尽管空间尺度与工程形态迥异,王槐与朱之锡在精神本质上却高度一致。
王槐修蜀墅塘,自己“初无一弓之田以徼塘利”——没有一寸田地受益于这座水塘。他倾尽家财、不辞劳苦,纯粹是为了乡民的生计。朱之锡治河十年,河库存银从十万两增至四十六万两,按规定他可拿五万两“羡余”,却分文不取,死后家无余财,仅剩祖传三间泥墙瓦房。二人皆以“无我”之境行“利民”之事。
王槐以八十六岁高龄亲临工地,朱之锡以四十四岁英年积劳卒于任上。一个活到了治水功成的暮年,一个倒在了治河未竟的中年。他们用不同的生命长度,诠释了同一种生命厚度——把一切都献给了水,献给了百姓。
五、“六义”观照:水文化的精神坐标
义乌自古以“义”名邑。“颜乌葬父,孝感天地”的古老传说,为义乌打上了“孝义”的文化胎记。历经千年积淀,形成了“忠义、节义、仁义、孝义、侠义、信义”的“六义”文化体系。这一文化体系“看似各自独立、自成一体,实则是以‘义’为核心”,构成了义乌人精神世界的完整图谱。
王槐与朱之锡的治水实践,正是“六义”文化在水事活动中的生动映照。
忠义——王槐在朝为官忠心辅佐君王,退而不休为民造福;朱之锡受命于危难之际,“鞠躬尽瘁,尽心河务”,十年如一日呕心沥血。二者皆以对国家和民族的高度忠诚,践行了“忠义”的真谛。
节义——王槐暮年挺身而出、勇挑重担,朱之锡“酷暑不张伞盖,寒冬不穿皮袍”、带病坚守岗位,皆是“节义”守正的精神写照。
仁义——王槐体恤乡民疾苦、倾尽家财修塘,所建蜀墅塘纯粹为了百姓;朱之锡体恤民夫、清廉自守,对天下苍生的承诺重于泰山。二者皆以“仁者爱人”之心行利民之事。
孝义——王槐告老还乡后以修建水利的方式反哺桑梓,是将“孝”从家庭推向了乡土;朱之锡因公务紧急被皇帝不准假为母守孝,是将“孝义”从私域升华为对万千黎民的大爱。
侠义——王槐以八旬高龄勇挑重担,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体现;朱之锡整顿吏治、惩处腐败,以霹雳手段行菩萨心肠,彰显了“侠义”的刚正与担当。
信义——王槐对乡民“一诺千金”,以一座水塘兑现了让百姓不再受旱的承诺;朱之锡对朝廷、对百姓的信义,最终化为百姓将他奉为“河神”的崇高回应。
“六义”文化在两位治水先贤身上得到了完整的映现。他们共同证明了:义乌的“义”,不只是商业上的“出六进四”,更是流淌在血脉中、担当于危难时的崇高品格。
六、水脉不绝:千年传承与现代赓续
八百多年来,蜀墅塘仍然碧波荡漾,灌溉着下游地区的田心畈、毛陈畈、倍磊畈的绝大多数农田。王氏后人仍按照先祖制定的“管塘放水规例”,遵守着严格的维修管理和使用措施——每年二月清淤后开始蓄水,六月初一放水前三天,灌区各村鸣锣通告。元代朱震亨曾重修蜀墅塘,明代宋濂撰写了《蜀墅塘记》。2014年,蜀墅塘被列为义乌市级文物保护单位。近年又实施了除险加固工程。这座八百岁的古塘,至今仍在福泽一方。
朱之锡的治河精神同样穿越时空。雍正元年被敕封为“河神”后,沿河百姓立庙祭祀。当代学者评价他“为治河鞠躬尽瘁,病死于任上,因此深受沿河百姓爱戴”。义乌已成立朱之锡文化研究会,规划建设朱之锡故居遗址公园。2024年,“梅麓治水——河神文化义乌行”活动举行,水利专家指出“朱之锡的治河功绩蕴含中华五千年治河经验,在当下也有着重要的意义”。
从王槐到朱之锡,从蜀墅塘到黄河、淮河、运河,义乌水文化呈现出一条清晰的脉络:始于乡土、达于天下;成于一人、惠及万民。这条脉络的核心,是“为民”二字——无论是“塘神”还是“河神”,他们治水的初心从未改变。
七、结语:双神并峙,水韵长流
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的专家曾评价蜀墅塘:“利用了当地的地理特征,用改变河流流势来灌溉农田的做法,是典型的古代农村小水利设施,保留了民间科学治水的方法,非常珍贵。”而朱之锡的治河,则被评价为“蕴含中华五千年治河经验”。
一塘一河,一乡一国——“塘神”王槐与“河神”朱之锡,以不同的空间尺度、不同的工程形态、不同的生命轨迹,共同诠释了义乌水文化的核心精神:以水惠民,以义立身。他们的存在证明,义乌不仅有“勤耕好学、刚正勇为”的实干精神,更有“心系苍生、兼济天下”的博大情怀。
“蜀墅塘与都江堰有异曲同工之妙”——这是工程层面的评价。而“塘神”与“河神”之间的异曲同工,则是文化层面的共鸣。如果说蜀墅塘是“古代水库的雏形”“中国水库的鼻祖”,那么王槐与朱之锡便是义乌水文化的“双峰”——一峰在乡土矗立,一峰在天下耸峙;一峰以蓄水泽被桑梓,一峰以导水安澜天下。双峰并峙,方显义乌水文化之博大精深;双水交汇,始见中华水利文明之源远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