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上启下：石一鳌在浙中理学谱系中的历史地位

印庸

[摘要]  石一鳌（1230—1311）是宋末元初义乌籍理学家，朱熹理学在浙中地区的重要传承者与开拓者。本文以黄溍《石先生墓表》为核心史料，结合明清方志与相关研究，系统考察石一鳌的师承渊源、学术思想、教育实践及弟子传承，论证其在浙中理学谱系中“承上启下”的关键地位。研究表明：石一鳌上承徐侨—王世杰之朱子学正统，下启黄溍—宋濂之学术辉煌，其创办讲岩书院“负笈而至、执弟子礼者虑数百人”，培养出南宋末科状元王龙泽与元代“儒林四杰”之一黄溍，再传弟子更包括宋濂、王祎等明初学术巨擘。其晚年所著《互言总论》“不皆本于徐氏”，体现了理学传承中的创新精神。石一鳌以一介乡贡进士之身，凭借书院讲学与人才培养，深刻影响了宋元明三代理学在浙中的传播格局。

关键词：石一鳌；浙中理学；朱熹；徐侨；讲岩书院；黄溍

一、引言

浙中地区自南宋以来即为理学传播的重镇。朱熹理学入浙，有两条主要脉络：一为徐侨亲炙朱熹、返乡传道；一为黄幹传何基、王柏、金履祥、许谦“北山四先生”之递相传授。在这两条脉络中，徐侨一系虽未被官方推为“理学正宗”，却在义乌本土深耕厚植，影响深远。而石一鳌，正是这一系中承前启后的关键人物。

然而，石一鳌的研究长期未获足够重视。一方面，其著作《互言总论》十卷早已散佚，直接研究其学术思想缺乏文本依托；另一方面，现存的明清《义乌县志》诸刻本对石一鳌的介绍，主要依据元代大儒黄溍撰写的《石先生墓表》一文，篇幅有限，后世转引往往简略。本文试图以黄溍《墓表》为核心史料，辅以方志记载与相关文献，从师承渊源、学术创新、教育实践与弟子传承四个维度，系统阐释石一鳌在浙中理学谱系中的历史地位。

二、师承渊源：徐侨—王世杰—石一鳌的理学传承链

（一）徐侨：朱熹理学在义乌的开创者

徐侨（1160—1237），字崇甫，号毅斋，谥文清，义乌佛堂镇徐塘下村人。宋淳熙十四年（1187）登进士第，任信州上饶主簿期间拜入理学大师朱熹门下。朱熹称其“明白刚直士也，讲学已有意趣”。徐侨中年辞官归里，在义乌赤岸创办东岩书舍讲学，“及门者或仕或不仕，皆时闻人”。明代金江《义乌人物记》评价：“徐侨承朱子之绪，传圣贤之学，倡道乌伤。”徐侨是朱熹理学在义乌的首传弟子，也是浙中朱子学的奠基者。

（二）王世杰：承上启下的中间环节

王世杰，字唐卿，义乌人，“受业于徐侨之门，由太学生登端平二年进士第”，官至秘书丞。宝祐年间知新昌县，“兴学校，来学者甚众”。黄溍在《墓表》中明确指出：“文清之学，盖亲得于考亭，而秘书丞王君世杰，则有得于文清者也。”王世杰是从徐侨到石一鳌之间的关键过渡人物。

值得注意的是，王世杰“授徒以应试文章为主，故弟子做官的很多，唯一鳌致力于学问，专注理学”。师徒之间在志趣上已有分化——王世杰侧重举子业，石一鳌则更倾心于理学本身。这种分化恰恰预示了石一鳌后来超越其师、成为理学传承中坚的必然性。

（三）石一鳌：得徐侨之绪而光大之

石一鳌（1230—1311），字晋卿，号蟠松，义乌佛堂镇石楼村人。其师承有前后两个阶段：少时受业于监榷货务都茶场王若讷，后又从秘书丞王世杰游。通过王世杰，石一鳌得徐侨理学之端绪。宋景定五年（1264），石一鳌举乡贡进士。尽管未能在礼部会试中更进一步，但他“淹贯经史”“下笔为文章，如波涛汹涌，变化不可窥测”。他“常典教邑庠，远近学者争趣至门，执弟子礼以求讲明圣贤性理之说，修己治人之要”。

从徐侨到王世杰再到石一鳌，这条传承链清晰可辨：朱熹（1130-1200）→ 徐侨（1160-1237）→ 王世杰 → 石一鳌（1230-1311）。石一鳌处于这条链条的末端，但他并未止步于此，而是通过创办讲岩书院，将这一学术传统进一步发扬光大。

三、学术贡献：从“举子业”到理学创新的自觉转向

（一）讲岩书院：从科举培训到理学传播

石一鳌在县西北三十里苏溪创办讲岩书院。关于其办学规模，黄溍在《墓表》中写道：“负笈而至、执弟子礼者虑数百人。”在为同门蒋朋龙所作《蒋君墓志铭》中再次提及：“闻先生当宋景定、咸淳间，执弟子礼者恒数百人。”景定、咸淳为南宋末年（1260—1274），这十五年正是讲岩书院的鼎盛时期。

然而，石一鳌的书院教育与王世杰一脉相承的“举子业”传统之间存在深刻张力。黄溍敏锐地指出了这一点：“然自秘丞君以来，惟用举子业相授受，故先生之门名贤书升学馆者相望。”也就是说，石一鳌的门下确实出了很多科举成功者，但这恰恰是沿袭了王世杰以来的教学传统。石一鳌的真正贡献，并不在此。

（二）《互言总论》：理学创新的文本见证

石一鳌晚年潜心研究《易经》，著《互言总论》（一作《五言总论》）十卷。这部著作由同时代大儒吴澄作序。吴澄（1249—1333）是与许衡并称“北许南吴”的元代顶级儒学宗师，明宣宗时从祀孔庙。吴澄能为石一鳌的著作作序，本身就是对石一鳌学术成就的极高认可。

更值得关注的是黄溍对这部著作学术价值的评价：“盖先生晚而覃思于易，著互言总论十卷，其为说不皆本于徐氏。”这短短一句话，揭示了石一鳌学术思想的核心特征——他并非简单继承徐侨的学说，而是在晚年有所突破和创新。黄溍紧接着写道：“凡文清之教，曰命、曰性、曰心、曰中、曰诚、曰仁，微辞奥义，或尚有托乎？”这暗示石一鳌的学说并非对徐侨之教的简单重复，而是对徐侨未尽之义的进一步发挥与完成。

黄溍甚至以子贡叹孔子“性与天道不可得闻”为类比，感慨世人只知称道石一鳌门下科举之盛，却未必了解其学问的精微之处。这种区分“外在的科举成就”与“内在的学术精义”的自觉意识，正是黄溍作为理学家对乃师学术地位的深刻体认。

（三）从传授“举子业”到“徐氏之传不终寥寥”

黄溍在《墓表》结尾表达了深切的忧虑：“使先生之道卒掩遏而弗扬者，谁欤？溍实惧焉。”他撰写墓表的终极关怀，是“庶来者之求先生，无以彼易此，而徐氏之传不终寥寥也”。所谓“彼”，指的是科举功名之类的“琐琐者”；所谓“此”，指的是理学道统的精微之处。黄溍担心世人只看到石一鳌门下科举之盛，而忽略了他传承徐侨理学道统的真正贡献。

这一担忧也反映了宋元鼎革之际理学传承的困境：科举制度可以培养官员，却未必能传承道统。石一鳌的价值恰恰在于，他在讲授“举子业”的同时，更致力于理学思想的传承与创新，使“徐氏之传不终寥寥”。

四、人才培养：以人物谱系证道统传承

（一）直传弟子：王龙泽与黄溍

石一鳌门下最著名的两位直传弟子，恰好代表了科举功名与理学道统两个维度。

王龙泽（1246—1294），字极翁，号静山，义乌赤岸镇青口村人，南宋最后一场科考（1274年甲戌科）状元。他不仅是石一鳌的门生，更是石一鳌恩师王世杰之孙。祖孙两代同出一门，堪称佳话。王龙泽中状元后入太学，宋亡后元世祖“召甲戌状元王龙泽为江南行台监察御史”。王龙泽的状元身份，是石一鳌讲学成效最直观的证明。

黄溍（1277—1357），字文晋，出生于义乌稠城的绣湖之畔，元代唯一义乌籍进士，官至翰林直学士，与虞集、揭傒斯、柳贯并称“儒林四杰”。黄溍是石一鳌的外甥，“自弱冠（20虚岁）后就在‘讲岩’受业，追随舅舅10多年”，他坦言石一鳌“对他的教诲最多”。黄溍不仅是石一鳌的学术传人，更是其学术思想最重要的记录者与传播者——他所撰《石先生墓表》是研究石一鳌最权威的一手文献。

除了王、黄二人，东阳许氏父子两代四人先后受业于石一鳌之门。父子两代同出一师，这在古代教育史上极为罕见，充分说明石一鳌讲学的持久影响力。

（二）再传弟子：宋濂、王祎与明初学术的展开

黄溍门下，涌现出一批影响深远的学者，他们构成了石一鳌的再传弟子群体。

宋濂（1310—1381），字景濂，号潜溪，出生于金华潜溪（今义乌市上溪镇沿华村），26岁时（1335年）迁居浦江。早年师从黄溍，明代开国文臣之首，主修《元史》。宋濂对浙中理学谱系的整理与传播贡献巨大，他曾评价徐侨另一门生叶由庚为“婺传朱熹之学而得其真者”。宋濂的学术成就，某种程度上可以视为石一鳌—黄溍一系理学在明初的集大成。

王祎（1322—1373），字子充，出生于义乌赤岸镇莱山村，在江东的青岩傅村长大，祖籍则在义乌南部的凤林乡（王村）。师从黄溍，参与修撰《元史》，为明初一代忠烈。

傅藻（1324—1383），字伯长，义乌大陈镇杜门村人，历任翰林编修、监察御史，开创杜门书院。此外，金涓、朱廉等亦为黄溍门人。

《宋元学案》卷六十九《沧洲诸儒学案》清晰记载了这一谱系：“徐侨→王世杰→石一鳌→黄溍→宋濂、王祎”。这条传承链横跨宋、元、明三代，历时逾二百年，是朱熹理学在浙中地区传承最完整的学术脉络之一。

五、历史定位：何以“承上启下”

（一）“承上”：接续徐侨—王世杰之正传

石一鳌“承上”的意义，首先在于他接续了徐侨—王世杰一系的朱子学正统。徐侨亲炙朱熹，是朱熹理学在义乌的首传弟子；王世杰受业于徐侨，官至秘书丞，以举子业教授生徒；石一鳌少从王世杰，得徐侨之端绪。这条师承链条清晰、完整、有序。

更重要的是，石一鳌并非简单地“照着讲”，而是有所发展。黄溍《墓表》特别指出石一鳌“其为说不皆本于徐氏”，这既是对石一鳌学术创新精神的肯定，也说明他并非固守师说、墨守成规的经师，而是有独立思考和理论建树的学者。

（二）“启下”：开启黄溍—宋濂之辉煌

石一鳌“启下”的意义，集中体现在他培养了黄溍这一核心传人。黄溍不仅是元代“儒林四杰”之一，更是连接宋元明三代理学的关键人物。通过黄溍，石一鳌的学术影响延伸至宋濂、王祎等明初学术巨擘，进而辐射整个明代的学术格局。

从教育史的角度看，石一鳌创办的讲岩书院“负笈而至、执弟子礼者虑数百人”，其办学规模之大、持续时间之长、人才产出之丰，在宋元之际的浙江书院中首屈一指。书院作为理学传播的核心载体，石一鳌通过这一平台，将徐侨以来的义乌理学传统制度化、规模化、持续化，从而确保了“徐氏之传不终寥寥”。

（三）在浙中理学谱系中的坐标

浙中理学在宋元时期有两条主要脉络。一条是“北山四先生”一系：黄幹→何基→王柏→金履祥→许谦，被世人推为“理学正宗”。另一条是徐侨一系：朱熹→徐侨→王世杰→石一鳌→黄溍→宋濂。石一鳌正处于后一条脉络的中间节点——上承徐侨、王世杰，下启黄溍、宋濂。

有学者明确指出：“在以徐侨为首的宋明理学浙中一系的道统中，石一鳌属于承上启下的重要人物，其成就和名声都超过了他的老师王世杰。”石一鳌以一介乡贡进士之身，既无高位可倚，亦无显宦可借，纯粹依靠书院讲学与人才培养，实现了理学道统的传承与光大。这在中国古代学术史上，是一个值得深入研究的典型案例。

六、结语

石一鳌的一生，恰逢宋元鼎革之际的剧烈社会变迁。他未能在科举场上更进一步，却选择了一条更为深沉的道路——以书院为依托，以讲学为志业，以人才培养为使命，将朱熹—徐侨一系的理学传统传承下去并加以发展。

黄溍在《墓表》中感叹：“使先生之道卒掩遏而弗扬者，谁欤？溍实惧焉。”七百余年后的今天，石一鳌的著作虽已散佚，但他的学术传承并未“掩遏而弗扬”——通过黄溍的《墓表》，通过《宋元学案》的记载，通过宋濂、王祎等再传弟子的学术实践，石一鳌在浙中理学谱系中的“承上启下”地位，依然清晰可辨。

对石一鳌的深入研究，不仅有助于理解宋元之际理学在地方社会的传播机制，也有助于重新审视“非正统”学术脉络在中国思想史发展中的实际作用。在“北山四先生”被奉为“理学正宗”的背景下，徐侨—石一鳌—黄溍这一义乌本土理学脉络的存在与延续，恰恰展示了理学传播的多元路径与丰富生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