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五月廿二,梅雨把天空浸成了一块温润的玉。细雨斜斜地织着,打在车窗上,晕出一片朦胧的水色——等车拐进佛低线,驶过一段行程,进入何店村口,那层朦胧忽然被揉碎了:鹅卵石路在雨里泛着青幽的光,像谁铺了满地碎玉;古宅的飞檐垂着雨帘,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倒像是时光在低吟。

今天的采风目的地何店村已经到达。大部分文友已在此地等候,低声交谈各自的趣事。等人聚齐了,该村的老支书带领我们参观。
采风队伍一行人在老支书何得丰的带领下,兴致勃勃的参观了何店的古宅、明清厅堂、各大宗祠以及十八间、十六间等等。行走在古街道上,天时晴时雨,人们打着伞,一会遮雨、一会遮阳,倒也别有一番情致。走街串巷,看着周围的古建筑,恍若置身古代。

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子混着樟香的旧时光扑面而来。“这是何桐生民居,明初的,义乌现存最早的砖木结构老房子。”老支书指尖摩挲过木柱上的雕花,“你看这梁架,不用钉子,全是榫卯扣的,几百年了都没松动。”
堂屋的地砖是青灰的条石,缝隙里嵌着深绿的苔痕,阳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在地上织出细碎的光影。墙根摆着半只缺了口的陶瓮,“以前是装水的,现在当花器了”,老支书说。抬头望,房梁上还留着模糊的彩绘,是缠枝莲纹,虽褪色却仍能辨出当年的明艳。
同行的摄影师蹲在门槛边拍木柱下的柱础,老支书补充:“这房子传了二十多代,以前是族里的‘长老屋’,婚丧嫁娶都在这儿操办。现在小辈们住了新房,逢年过节还会回来摆桌酒。”风吹过天井,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下,恍惚间像听见几百年前的人声,裹着陶土的腥气,从何店渡的方向飘来。

从民居出来,穿过几条弄堂便到了何氏宗祠。黑底金字的“孝思堂”匾额悬在正厅,是明崇祯年间的旧物,漆色虽暗,“孝思堂”三字却仍透着沉实的力道。墨色沉在黑底上,像被岁月浸过的温厚。匾下的红幔裹着暖光垂落。两侧的联子烫着黑字——“追根溯源”“数典忆祖”,字缝里裹着香火的气息。

堂下的木桌旁围了几位鬓角染霜的老人。头顶的梁木还留着旧年的木纹,新挂的灯泡亮得温软,把老人的白发浸成浅银,连带着神位前元宝闪的微光,都裹成了一团妥帖的烟火。
天井里的石缸养着睡莲,缸沿刻着“清康熙年造”的字样。老支书摸了摸缸沿的包浆:“以前这儿摆的是陶缸,装的是祭祀用的酒,现在种了花,倒也热闹。”
文友们各自询问、拍照、聆听何支书讲解。
走出祠堂时,此时雨已停止。鹅卵石路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老支书指着巷口新修的文化墙:“这些古建现在都成了文保点,咱村年轻人也愿意回来守着,往后要把陶窑也修修,让这些老东西都‘活’起来。”
风裹着远处稻田的香气吹过,时而飘过荷花的清香。古宅的飞檐、祠堂的匾额,都浸在温热的光里。旧时光里的烟火,顺着新的日子,又烧了起来,这就是传承。
跟着老书记参观完了村里的古建筑,一行人兴致盎然的来到江边。众人站在一棵大樟树下,茂密的枝叶遮挡住阳光,投下一片阴凉。“这里就是何店渡口。老支书缓缓说道。这是以前义乌江上的“生活码头”。

老支书介绍:在当年,何店渡可不是个普通的江边小码头,它是何店村乃至周边的“生活纽带”,担着几重实打实的作用:货运“出海口”:何店村的陶器是核心“货流”——瓮、罐、缸这些粗陶,靠挑夫运到渡口,装船顺着义乌江往下,能卖到桐庐、富阳甚至绍兴;返程的船则捎回下游的细布、盐巴,成了村里的“物资补给线”。
人的“通勤站”:村里人赶佛堂集市、去江对岸种地,都得在这儿摆渡;甚至邻村的货郎、走亲的妇女,也会绕路来这搭船,早晚高峰时,跳板上能挤得人挨人。
信息“交换点”:船工从下游带来外地的消息,陶匠和商贩在候船时谈生意,连小孩都爱蹲在码头听船工讲江里的“水怪”故事,渡口成了村里最热闹的“信息中心”。
那时的江风里,既有陶土的腥气,也有生活的烟火气——渡口就是把“村里事”连向“外面天”的那根线。
大家听得津津有味浮想联翩,我的手刚搭上老樟树皲裂的树皮,江风就裹着水汽漫了过来——老支书何得丰拍了拍树干笑:“这树比何店渡年纪还大,以前摆渡的船工总在这儿歇脚,陶匠们也爱把刚烧好的瓮摆在树阴下晾。”
抬眼望,樟树枝桠粗得能卧下个人,新叶裹着旧叶,把地面遮出一片凉阴。阳光从叶隙漏下来,在水面碎成星星点点,倒真像当年渡口的灯火。老支书指了指树腰上的疤:“这是以前拴船绳磨的,那会儿船多,绳头浸着江水,把树皮都泡出了黑印子。“以前这儿堆的全是陶罐,挑夫们把担子往树底下一放,喊一嗓子‘开渡喽’,船工的橹就摇起来了。”老支书的声音裹在风里,“现在船没了,树还在,风一吹,像还能听见当年的号子。”
江面上飘着片浮萍,顺着水流慢悠悠晃。我伸手接了片落樟叶,叶尖还沾着露水——这露水,该也沾过当年陶匠的袖口、船工的斗笠吧?

风又起时,樟叶沙沙响,像是把几百年的故事,都揉进了这江水里。
站在此地,面向江心,背后有两座千年老窑,青砖被岁月熏得发黑,其中一座的窑口像只深邃的眼,默默注视着何店渡的朝朝暮暮。它见过陶匠们赤着膊往窑里添柴,火光映红半边天;见过烧好的陶罐从窑里滚出来,带着余温被挑往渡口;也见过江面上的船帆换了一代又一代,从木桨摇的乌篷船,到挂着马达的机动船。
在某一天,拆窑的锤声打破了村庄的宁静。当最后一块窑砖被运走,老窑留下的凹痕里,很快长出了丛丛野草。过不多久,在千年老窖的旧址上,建好了一座长廊,以供游人休息。另一座窑则静静地立在这里,保存完好。渡口的木船也被拖上了岸,跳板被拆成了柴火,曾经摩肩接踵的码头,渐渐被淤泥和青苔占领。而后铺上水泥,砌好台阶,就是现在这般模样了。

可江风里,分明还飘着些细碎的回响——是陶片碰撞的脆响,是船工的号子,是候渡人家长里短的絮叨。这些声音没随着老窑和渡口消失,反倒融进了村口拓宽的公路里,藏进了往来货车的鸣笛中,甚至裹在了年轻人开的快递车里。
陆地交通像条新生的动脉,在这片土地上突突跳动。高铁掠过义乌江时,影子在水面上一闪而过,快得连江水流淌都追不上它的速度。站在新建的跨江大桥上往下看,古渡口的旧址只剩一片浅滩,其中一座老窑的位置上被新建的长廊代替,与它身后的另一座老窑,犹如两条巨龙卧在彼处。
这或许就是沧海桑田吧,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颠覆,而是旧的故事慢慢沉淀,新的日子悄悄生长,就像江水总会东去,哦不,这里是折向西,却永远带着前浪的余温。如今,渡口虽已不复存在,但它承载着何店村乃至义乌的一段经济、人文发展史,见证了当地曾经的商业繁荣和水运繁忙。橹声歇了,跳板朽了,唯有江水依旧,把往事淘洗成岸边的苔痕。但这沉寂里,藏着的不是遗忘。当年陶器顺着江水抵达的远方,如今早已被高铁、公路织成更密的网;渡口曾承载的交流与向往,正化作义乌市场里川流不息的商机、城乡间拔节生长的新貌。
江风再起,吹动的不再是摆渡人的衣角,而是对岸拔地而起的楼宇倒影。这水,见过昔日的舟楫如梭,也必将见证今日的潮涌不息——那些从渡口出发的梦想,从未随波而逝,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这片土地上,生长得更加蓬勃旺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