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乌江上撑渡人
文章/王茂兴 摄影/成江银等

义乌江曲里拐弯,浩浩荡荡自东往西奔流而去。遥想当年,一江水养育一方人,也为两岸往来带来许多不便。渡船、撑渡人也就应运而生。何店渡,义乌江上数以十计的渡口中的一个。我爷爷樟牛,就是义乌江上众多撑渡人中的一个。
义乌人有句老话:天下三样苦,撑船、赶鸭、打锣鼓。爷爷无论寒暑,不分昼夜,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守着渡船,可以说辛苦了一辈子。虽然苦,但爷爷生性豁达、乐观、充满善念爱心,从不把苦挂在嘴边。我从五岁起跟随他在船上生活了十多年,爷爷的言行,至今还在影响着我的生活。
记得那时家贫,人口又多,连安床的地方也没有。五岁那年,我就睡到了船上,跟爷爷作伴。爷爷已古稀之年,撑渡生涯也几十载了,风吹日晒的脸上,早已刻满了核桃似的皱纹,枯树皮般的手背上,布满了暴露的青筋。但他精神矍铄,身子骨硬朗,从我记事起,连咳嗽都没几声过。不管刮风下雨、天寒地冻,还是赤日炎炎,酷热难当,只要有人过渡,爷爷是有求必应,从不拖延。有次刮大风,风急浪大,竹篙被船压上折断,爷爷也掉进了江里,在一片惊呼声中,爷爷从水里钻出来,抓住船帮,一边大声安慰惊慌失措的过渡人,一边奋力往船上爬。毕竟年岁不饶人,将近八十岁的爷爷试了几次,在船上人的帮助下才爬上船。他抖抖身上的水珠,抓起备用竹篙将船安全地撑到对岸。那时正是初冬,天已很冷了,等候过渡的人们都劝他先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再去撑船。可他说,有人要过渡,不管有没有急事,作为撑渡人,都不能耽搁,只换了身干衣服,又上船忙开了。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一个人过渡只收一分两分钱,要是碰上不凑手的,爷爷就义务劳动,从不强人所难,因此很受人们的敬重。但因此也收入微薄,爷爷也不怨天尤人,只教我们做人要诚实守本份。虽然绝大多数时候爷爷很大方,但我也见过他小气的时候。有次爷爷坐在船舱里休息,我把一个渡客撑过了江,那人说身上没零钱,就上岸走了。爷爷知道后,就赤脚上岸,以八十岁的高龄,硬是在鹅卵石的江滩上追了近一里路,要回了两分钱。我说爷爷干嘛这么小气,爷爷说那个人是公社干部,有工资发,不是穷人,凭什么让他揩油。
在何店,我们家是客姓。1925年,义乌江发大水,老家遭了灾,经亲戚介绍,爷爷挑着一副箩筐,一头是我爸爸(时年五岁),一头是全部家当,带着奶奶到义乌江边的何店江滩给地主开荒。几年后,何店渡没人撑渡,两岸来往不便,爷爷就成了撑渡人。这一干就干到近九十岁才罢手,成了远近闻名的老船工。爷爷常年累月生活在船上,接触的都是南来北往的四乡人,但他友善、为人正直、邻里和睦,村人都亲切地喊他叔公(称奶奶为叔婆),也不知是从艄公演变而来,还是老少爷们对他的尊敬,反正在我的记忆里,只要提起撑渡的叔公,别说是本村的,就是附近村庄也鲜有人不知的。他去世这么多年了,仍有不少人还记得撑渡的叔公。"水火无情",爷爷总是这样说。对于乘船时不安份,乱走乱动,让船摇晃的,爷爷一定会很"凶",经常会竹篙一顿,大喝一声"小心"。也奇怪,船上的人立刻就安静下来,船也平稳地往对岸缓缓撑去。常在水边站,那有不湿鞋,还是有一定道理的。一年中,在岸边失足落水的,在江中游泳时溺水的,总会在渡口不时出现。那时节,爷爷就会全力以赴去救助,水无情,人有情,全然忘了自己年事已高和危险。在他的撑渡岁月里,哪年不救起一个两个的。记得有年义乌江又发大水,江水泛滥,洪水滔滔。渡口上游有个在岸边割草的少年不慎落入江中,十分危急,爷爷发现后,不顾八十高龄,立即拔篙撑起小船冲了出去。洪水像脱缰的野马,自北往南疯狂地呼啸而去,浑浊的浪花恣意翻卷树枝杂草。小船在浪上穿行,冲过一个漩涡时,差点翻倒,岸上的人都大呼小叫起来。爷爷凭着娴熟的驾船功夫,稳稳地操控着小船,快速地追上了那在水上挣扎的少年,眨眼间将少年救上了船。待靠岸时,我清楚地看到,虽然时间只过去了几分钟,但爷爷的白布衫却全湿透了,固然有一些是江水溅的,但说汗流浃背,湿透衣衫并不为过。爷爷救人从不图回报,有人提起,有人致谢,他总是说应该应该,这是做人的本份。这次被救少年的父母按乡风送来了两只鸡蛋,一碗素面,还特意给爱喝一口的爷爷送了一斤家酿的红曲酒。爷爷推让不下后收下了。为什么我会记得这么清楚呢?十多岁的我,不但在船上吃过鸡蛋素面,爷爷还让我喝过一口老酒,辣辣的、暖暖的,几十年过去,那情那景,爷爷喝酒时惬意的样子,真的让我记忆犹新。
战乱年代,撑渡之间,既可救人,也能得罪人而受到欺凌:爷爷曾为送逃难民众过江,被和平军(即伪军)几次拷打;也因撑船速度稍慢,被土匪们拳脚相加。辛酸、无奈,向谁诉说?多年以后,爷爷提起往事时总说,树要根好,人要心好,那些当土匪,当和平军的哪个有好下场了。淡定,从容,心安理得。也有无赖找茬撒泼的,爷爷总是以理服人,虽有武艺在身,据老辈人说还蛮不错的,却从不炫耀人前,只说便于防身而已。
爷爷不识字,但他却很喜欢读书的人,也希望他的儿孙能成为有文化的人。在船上,就那么一狭小的空间,四周水,远处沙滩庄稼,近处山坡坟丘。一到晚上,只能晴天数星星,雨天听风声,要多寂寞就有多寂寞。虽然寂寞,但也很充实,儿时的环境,养成了我至今喜静爱读书的习惯。上了小学识了字,我就成了人们眼中的蛀书虫。放学后,除了放羊割草,帮爷爷撑船,一有空闲,手上就是一本书。但那时候家穷,买不起书,从爷爷手上得到一角两角的,就兴高采烈地换成了连环画之类的小人书。到处借书是那几年我的强项,只要听说谁家有什么书,我都会上门求借,有借的,也有不肯借的,我都不厌其烦,也不管看得懂看不懂,有书看就行。那会儿,真是生吞活剥、囫囵吞枣。为了让我夜里能看书,爷爷用墨水瓶、废铁皮、棉花线、敲敲打打做了盏灯,代销店买上两分钱的煤油,天一黑,就点上灯。我记得很多书都是在冒着浓黑油烟的灯下读完的,鼻孔常常熏得黑乎乎的,但乐此不疲。有时夜深爷爷先睡了,等他一觉醒来,见我还在看书,就会说:験佗,秀才不是一天就能读得出来的。我就笑笑,放下书,吹灭灯,钻进被窝。后来,我们在岸上陶器厂靠路的工棚里安了一张床,空间虽小,看书也只能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但读书的乐趣丝毫不减。有时候,我也会读上几段让爷爷听听,爷爷总是背靠墙壁坐在床上静静地,一副满足、享受的样子。
1976年我应征服役,去了北方。爷爷已八十有五了,那时家里虽依然清贫,但吃穿还勉强过得去,家人都劝爷爷歇下来吧。但劳累惯了的爷爷却坚持说,还能动就不打算放下手中的竹篙,1978年春天,我到温州接新兵路过金华,首长让我回家看看时,我又劝爷爷,但爷爷依然说还撑得动。船,已经成了爷爷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与他的生命连结在一起了。直到去世前一年,爷爷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握了将近一辈子的竹篙,离开融进他无限感情的渡船。草青草黄,潮落潮涨,转眼间,爷爷走了已三十年,物换星移,何店渡也随着半月湾电站的建成,早已不复存在;而桥的广泛建设,让撑渡这个行当在义乌消逝了。青春易老、日月永在,那风里浪里的时光,那言行如一的做人做事的教诲,却刻在了我的心里,也留在历史的记忆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