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级的第二个学期,父亲在农田里种了西瓜。那些年镇上有个口号,“发展一村一品,种桑养蚕致富。”父亲响应号召,栽了很多桑树的幼苗,因为植株还小,互相之间好大的间距,好好一块肥田就种那么一点,觉得浪费,所以父亲在桑树苗之间种了西瓜。
父亲种惯了粮食,在农田里种西瓜还是第一回,于是就有了看瓜的故事。

瓜地的旁边是一条行人很多的大路,只能容得下两辆自行车相向而行,但是在那时,就是村与村之间的“大路”了。那里刚好是一个长长的下坡,路边有一棵板栗树,树下刚好有一平米比较平的地面。父亲充分利用了这棵树,搭了一个简陋的棚子,搁置了一张床板,上面是可以挡雨的稻草。嘻嘻!我挺喜欢这个野味感的瓜棚,仿佛笑傲江湖里面的令狐冲、任我行就在里头出没。
在家的日子,我抢着在瓜棚里过夜,感觉很好玩。因为跪在床板上朝外面看出去,可见夜幕下的星空,星星密密麻麻的,没有一点点空气污染,眼睛还没有近视,看得清清楚楚。“大路”上偶尔有路人经过,躺在床板上听路人讲话,或者自行车经过的声音,可有意思了。“大路”在山脚下,可以听见山上各种虫子、小动物发出的声音,在黑漆漆的夜里,他们的天籁重复着单调的韵律,叫我有点怕怕,又感觉它们是在催眠,好像不停地说着“睡吧睡吧”。

板栗树下是一条水沟,水库里的水哗哗地流淌着,灌溉着隔壁村的农田。仰在床板上听潺潺流水,懒洋洋地裹在毯子里,那种感觉怎么形容是好?最像王维的诗句“独坐幽篁里”描写的意境。更有趣的是,夜里尿尿的时候,有几次我就直接对着水沟居高临下小便,飞流直下三千尺,简直妙极了,何等有意思。
家里有一盏电瓶灯,我会时不时打开照照西瓜地,从这个田角落扫到那个田角落,像打仗电视剧里面的探照灯,光线在黑暗的夜里形成一条白色的灯柱。我会装模作样地咳嗽几声,心想如果有人来偷西瓜,在我的“探照灯”加上咳嗽吓唬之下,早就被吓跑了。小屁孩那份小心思,那点小九九,如今回想起来十分好笑。

下雨天躺在床上的情景更妙。听雨点打在板栗树上,打在瓜棚盖的稻草上,打在整个田野上,整个空间都被雨水“统治”了。那年语文课上学过辛弃疾那首《夜行黄沙道中》,“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诗句里面的场景与我的瓜棚那种野味最为契合。
躺在瓜棚的床板上,背诵过曹操的《观沧海》,李煜的《虞美人》,半懂不懂的十几岁,欠缺了人生的理解感悟,全是机械的死记硬背。我想什么是文化?是当一个人默默无闻的时候,古今中外那些诗句,那些名言潜移默化地进入一个人的灵魂。
我记得八年级的数学课、物理课都挺难的,上课的时候总听不懂,学习的压力叫我少年的心,心事重重的。夜里一来到瓜棚,融入了整个田野,田野的泥土气息很快就把心事压力释放掉了,放下解脱了。

现在回过头来看那时的时光,珍贵得用金子都无法来衡量。成年之后,我到底又收获了什么?一是生活工作的压力,每个月要按时还房子的贷款,要还车位的贷款,要供养子女,要辅导他们的功课;二是买、买、买,带来的八万四千烦恼,有人在朋友圈里说今年,“当前社会的主要矛盾,是人民群众疫情后日益强烈的报复性消费的需求,和口袋里没钱直接的矛盾。”
想起自己曾经写过,红尘中炽热的欲望是痛苦的根源。人到中年,是该明白断、舍、离真理的时候了。“物欲横流的当下,我们常常困在自己复杂的生活里,困在形形色色的追求里,困在不断滋生的要求里。”我们不断向外购买,消耗了钱财精力,得到了短暂的满足,殊不知我们自己原本就是“何其自性,本自具足。”

瓜棚旁边的那条“大路”,有一个直角转弯,有时候走着走着,冷不防有一个熟悉的人从转弯那里出现,和自己打个照面,那种意外颇有点“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当我中年时候回忆着看瓜小屁孩的光景,也有着相似的感受。
瓜棚当年就被父亲拆除了,那条“大路”荒废多年,只有那棵板栗树依然在结果实。愿我依然是那份单纯的少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