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田心一村的大会堂缓步走向村中心的深塘,会路过一片错落相连的建筑群,当地人都叫它“十六间”,也叫“姓朱”。田心多为王姓,我便是其中之一。而这方院落里走出的人,都带着朱姓的印记,我的母亲,亦是如此。
“十六间”,起初真是十六间屋。故事的源头,连母亲也说不真切,只知祖上那位太奶奶本是郯溪富户之女,却嫁给了家中做活的伙计。后来女儿归宁,哭诉婆家屋矮,梳头时发梢都会扫到房梁。疼女心切的太外公,便在田心买地,建了这十六间房。
最特别的是屋子的高度——比寻常古建高出近三分之一。每一寸抬高的梁木,都是一位父亲沉默的疼爱。院落中央有一口老塘,老人说它暗通村中的深塘,从未干涸。
后来家族枝蔓渐繁,西面添五间,东面增五间,南边又续九间,十六间成了三十五间。可“十六间”这个名字却从未更改——它早不是数量的指称,而成了家族的血脉图腾。添再多屋舍,根,总在那最初的十六间里。
老宅的精髓,藏在那些纵横交错的小弄堂里,弄堂狭窄而幽深,四通八达,内里穿行,过三四户便是一处出口;若从外绕,却得多走数里。据说当年日寇进村,就因惧这迷阵般的地形,未敢深入。这些交错的窄巷,曾在乱世中默默护住了一族人。
宅子是全木结构,历经风雨,梁柱依然沉实。老窗雕着古朴花纹,一根木棍支起,便能推开满室光阴。还有一处别致布局:各家的住房与厨房并不相连,散落在院落四处。幼时问外公缘故,他笑答:“祖上定的,打散了,不好卖。”如今才懂,这看似不便的安排里,藏着先祖最深的远见——不图家业显赫,只愿血脉长聚。用最朴素的方式,守住一个家不散的根基。
正对大门的是祠堂。外公说,那是旧时族中子弟读书处。幼年的他和六外公最为顽皮,怕挨手板,曾爬到堂中木柱上紧抱不下。先生在下面急得跺脚,连声保证不罚,他们才滑下来——当然,一顿训斥终究没逃过。讲起这些时,外公眼角的皱纹里总漾着光,仿佛又变回那个在祠堂里嬉闹的少年。
“姓朱”尚读,这里出过好几位秀才。外公也曾远赴杭州学测绘,后来村里分田丈地,他手把手的教会了好几个队里的会计。在解放前,能娶到这里的女儿曾是种荣耀——十六间里走出的女子,知书达理,温润里藏着家族的教养。
我的家与外公家只隔一条公路。十六间,便是我整个童年的城池。纵横的弄堂、错落的屋舍,是我们捉迷藏的天堂。最爱趴在楼上旧木地板上,透过缝隙偷看楼下伙伴焦急寻找的身影。那时谁家的门都可随意推开,运气好时,还能分得一把炒豆或半块糖糕。我们,是十六间里每户人家共同的孩子。
后来,年轻一代渐渐搬出,在外面建起新房。老宅里只剩下外公外婆那辈人,守着旧屋与旧时光。再后来,老人们陆续离去,十六间便静了下来。而我自外公外婆走后,几乎不再踏入——不是不愿,是不敢。怕推开门,惊扰了积尘的记忆;怕看见空荡的厅堂,想起再也听不见的呼唤。
前些年带家人回田心,路过十六间时,蓦然看见门楣上多了一块牌子:文物保护单位。
那一刻,心中即有欣慰,也有怅然----欣慰的是,这承载了几代人的记忆的老屋,终被时光温柔以待;怅然的是,那些藏在老屋深处的人,那些回荡在院落里的笑声音,终究还是被岁月带走了。
我驻足细看门楣上石刻的花纹。幼时每日进出,从未认真欣赏过,总觉得他本就该是这般模样;如今才发现,每一道刻痕都深藏岁月。越看,越心生眷恋。
我曾以为,这整座大屋都是我童年的疆域。后来才懂得,我的童年,不过是它百年呼吸中一次轻柔的吐纳。它始于一位父亲无言的疼爱,成于一个家族执着的守望。它收纳了几代人的风雨,见证了一个村庄的变迁,最后,把所有的故事都上交给时间,成了所有人的故乡。
如今,十六间依旧静静地立在田心的土地上。而我知道,无论我们走出多远,回头时,它总在那里——我们的根,我们的乡愁,我们回不去的、却永远都在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