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狗伯（街檐下之七十四）

沉沙

山狗伯（街檐下之七十四）

　　李邦林

    山狗大伯是个十足的山里人，一辈子都在山旮旯里滚爬，通晓人情世故，熟知天文地理，稳操犁耙耕耖，细察鸡毛蒜皮，在村里也算是个人物。不过他也闹过几场经典笑话，被村民们传载在野史里。这些笑话一个共同点都离不开“电”。那时候村里人不明白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电会从此改变他们的生活，也带来挥之不去的恐惧。
　　之前山里人吃的大米都是从泥砻里碾出来，又在石碓里舂出来的。一天大伯家进贼了，失了许多东西，还抱走了他那只很会下蛋的老母鸡，但贼就是没动他门前的那盘石磨。
　　那年山外来了一批人，架了电杆，拉了电线，村里通电了。开关线一拉，不要点火引燃，悬挂着的“玻璃球”贼亮贼亮。山狗伯兴冲冲地从腰间拔出烟管装上烟丝凑近电灯泡对起火来，却怎么也点不着，哈哈哈人家都笑话他，他愤懑地骂了一句“活见鬼”。
　　通了电后，村里办了个碾米厂，稻谷往机斗里一倒，机器一转白米就出来了，分离出的米糠可以喂猪，这东西好方便，不白活了。
　　接着家家户户都装了广播喇叭，听听农业学大寨的消息，“社员都是向阳花”的歌曲，阴晴圆缺的天气预报，一天早中晚播三次，是报晓鸡，也是看门狗，蛮贴心的。山狗家的广播有一天突然哑了，是拴在墙脚的一只老山羊用后蹄把地线踢断了，线不够长，大伯找来一截木棍插进泥里，把剩余的那段电线接到木棍上，话匣子还是不响。无奈找来线务员，被线务员数落一通，说木棍与电线是一对结死孽的冤家，它们根本不能睡在一张床上，大伯一头雾水。
　　后来村里发生了两件事，死了两个人。一件是每天晚上背着一只电瓶出门电鱼的王松，一不留神把自己也一头电倒在八仙潭里，和鱼篓里的那些鱼死在了一起。好端端的一个人，壮实得能将一头犟牛扳倒，可现在说没就没了。另一件是有个镇上机械厂的工人骑着一辆破车到村东的长生塘钓鱼，没留意头顶高悬而过的电线，任性地把鱼线甩到高压线上，啪地一道电光落地，腾起一阵烟雾，人很快就被击倒在塘畻上没了，“长生塘”里不长生，反而送了他的命，这些都是看不见的“电”惹的祸呀。
　　媳妇给山狗大伯买了一条电热毯，要他和这通电的东西零距离接触，他似乎把胆含在嘴里，直挺挺地躺了下去，大有英雄赴义的慷慨，沉沉夜色里他不时会从噩梦中醒来，梦见自己就躺在殡仪馆烧红的铁板上。
　　生活还在继续，山狗大伯对电的依赖还是战胜了对电的抗拒。邻村放电影，他会踩着月光跑七八里的山路赶过去，看完又高一脚低一脚赶回村。村里的灌溉用电了，稻麦脱粒用电了，烧饭炒菜用电了，生活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有电参与其中。架在空中的那几根沉默的电线会产生如此神奇的威力。最让大伯惊愕的是村里有了第一台电视机，那么小的一只塑料匣子往桌子上一放，国内外大事、今古奇观、歌舞戏曲、体育财经、大头天话、市井传闻，要看什么就来什么。有了这个玩意儿以后，村里电影也不放了，戏台就搭在百姓人家的上横头，包工头唐有贵家的那台还是五颜六色的，比米筛还大。
　　儿子在城里摆摊，照顾不了他，给他装了一台电话，就放在床头，抽空可以聊聊天，唠个嗑。他第一次抓起那个像发育不全黄瓜一样的话筒，一头贴着耳朵，一头朝着嘴巴，儿子的话传过来，“爸，吃了吗？”还是原来的音调，依旧熟悉的亲情，耳朵痒痒的，这回他没有触电的感觉了，对着话筒一番“噢噢噢……”。
　　后来儿子用上“无线通讯”了，口袋里掏出薄薄的一片电板，灵巧地拨弄一番按键就能跟人家通话了。他塞到父亲的手上，让他感受一下现代科技的神奇。他无意在触摸屏上一碰，跳出一个凶神恶煞的大妖怪，吓了他一跳——他碰出了“大战僵尸”。忙把手机塞回给儿子，他想起了童年时的“喊山”，隔山而望的邻村牵牛郎，直起喉咙粗野地隔空喊话，那是他们最原始的“无线通讯”，一起唱着祖上流传下来的民歌：“六月里热头最多晴，朝热蒲开花一条心……”
　　村里许多后生都跑到城里谋生去了，山狗伯还是窝在村里翻土。那天他挖了一担番薯，挑着下山时撂了脚，闪了腰，伤得不轻，一动就痛，抬进卫生院，趴在病床上，后背上扎上许多银针，通上电，心甘情愿地让医生在自己的身上麻了一通，也酥了一场。

成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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