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星闪耀与思想原乡：朱质与南宋婺州学术生态的精神图谱

印庸

南宋乾道、淳熙年间，中国古代学术迎来一个高潮时期。以金华（婺州）为中心，吕祖谦的“性命之学”、陈亮的“事功之学”、唐仲友的“经制之学”交相辉映，形成了具有全国影响力的婺学体系。而地处婺州腹地的义乌，不仅沐浴着这一学术盛世的雨露，更因与陈亮——这位“异端”思想者的深度交谊，成为浙东事功之学的一块孕育之地。

婺学学术版图：三大流派的精神交汇

南宋婺州素有“小邹鲁”之誉，这里“名儒蔚兴，踵武相接”，形成了极富地域特色的学术思想体系——婺学。婺学诸子通过开馆讲学，深度参与地方科举教育与社会教化，使自身学术思想得以在地方社会传播、赓续和实践。

婺学并非单一学派，而是由多元学术流派共同构成的综合体。明初杨维桢曾概括道：“余闻婺学在宋有三氏，东莱氏（吕祖谦）以性学绍道统，说斋氏（唐仲友）以经世立治术，龙川氏（陈亮）以皇帝王霸之略志事功。”这三大学术脉络各有侧重，相互激荡，共同塑造了婺学“兼收并取、经世致用”的独特气质。

吕祖谦（1137-1181）创建的“丽泽书院”是当时婺州学术的核心枢纽。他在此讲学前后长达十年，“四方英俊，岁常数百千人”。吕祖谦常邀请朱熹、张栻、陆九渊、陈亮等著名学者前来讲学研讨，资料载陈亮赴丽泽书院讲学、研讨，“一住即为十天半月”。唐仲友（1136-1188）的经制之学详考历代治道之施行，探索各项制度之沿革，“学者云集至四百余”。而陈亮则以永康学派创始人的身份，倡言“实事实功”，成为当时与主流理学分庭抗礼的“异端”代表。

陈亮与义乌：思想原乡的深度交融

陈亮虽生于永康，却与义乌有着远超“同郡”的密切关联。他不仅是义乌的女婿，更在义乌拥有大半个亲友圈，以至有学者称“义乌是陈亮的第二故乡，是其伟大思想的孕育地”。

姻亲之缘：绍兴三十二年（1162年），经义乌官塘名门何恪的极力举荐，何茂宏（何恢）将次女许配给陈亮。何恪曾在拜会婺州知州周葵时读到陈亮的《酌古论》，深感其政治观点与自己契合，深信陈亮“必将大有作为”。正是通过这门姻亲，陈亮与义乌结下了不解之缘。

君子之交：陈亮在义乌结识了喻良能、喻良弼、何恪、陈炳四位文士，他们“品行高洁，志趣相投，交往甚密，均以文名于世，尤工于诗”。陈亮在《题季直文编》序文中将他们并称为“乌伤四君子”，并说：“乌伤固多士，而称雄于其间者，余熟其四人焉。”在这四人中，陈亮与何恪“来往最多”，“最亲数何恪”；与喻良弼交谊亦深，良弼曾将族中晚辈喻侃、喻宽等介绍给陈亮拜师，后喻侃成为陈亮的得意门生，并考中进士。

思想之砥：陈亮与义乌儒商的交往，深刻影响了他的经济思想。他与经商致富、治家有道的喻夏卿情同手足，陈亮常以喻夏卿为“为富且仁”的正面典型来教育年轻一代。正是这些“恪守仁义、经商致富”的义乌友人，让他“更加容易引发对国民经济、农商问题以及财富仁义价值观等问题的深入思考”。

师徒之义：陈亮的义乌弟子不仅追随其学术，更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乾道、淳熙年间，陈亮主张“义利双行”的事功之学遭到朱熹、吕祖谦等学者的批评，其弟子喻偘“独出为诸生倡”，全力维护师门。陈亮两次系狱时，义乌弟子亦全力营救，喻南强更“义形于色”，奔走东瓯请叶适作书诉冤，“卒直陈亮之冤”。宋濂曾对此赞叹不已，称赞这是“师弟子之义”的典范。

陈亮主张的“农商并重”、“义利并举”思想，对义乌产生了深远影响。他提倡以国家之力扶持商贾，扩大流通，被后世视为义乌商业文化的思想源头之一。有学者明确指出，义乌“商业文化根源，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陈亮的影响”。

双料传人：朱质学术血脉的奠基

义乌人朱质（1163-1233），字仲文，正是在这样的学术沃土中成长起来的。他“初学于吕祖谦弟子叶邽，而卒业于唐仲友”。这一“初学”与“卒业”之间，暗含着两种学术血脉的先后承接。

叶邽是吕祖谦的亲传弟子，在《宋元学案·丽泽诸儒学案》中位列吕门八十九人之一。他虽仕途不显，却担当了学术传承的关键角色。朱质少年时从叶邽问学，承接的正是吕祖谦一脉“根柢经史、经世致用”的学统。

此后他“转学唐仲友”，进一步浸染经制之学。唐仲友被朱熹弹劾后奉祠归乡，“遂不出”，只在乡讲学为事，“从游尝数百人”。朱质师从唐仲友，正是在其学术鼎盛时期。

吕祖谦的“性命之学”与唐仲友的“经制之学”，一个注重道德修养与经史根柢，一个注重典章制度与现实治理。朱质同时承接两脉，兼具学术之“厚”与致用之“锐”，这为他日后“刚直敢言、力主抗金”的政治性格奠定了思想根基。

同榜双星：朱质与陈亮的荣耀交汇

绍熙四年（1193年），朱质与陈亮同榜进士。殿试时，朱质以《春秋》大义为说——“以复仇为急”，深得宋光宗赏识，退居重华宫的宋孝宗闻听朝中又出了个博学多才的能人，“大喜”。最终陈亮高中状元，朱质屈居第二（榜眼）。

元代学者吴师道在《敬乡录》中引时人评价：“龙川榜下第二名朱质，皆婺人。人谓一不如二，三不如四。”“一不如二”之说虽是戏言，却透露出朱质才学足与状元比肩的共识。

然而，陈亮与朱质虽同出一地、同登一榜，学术底色却截然不同。陈亮是永康学派创始人，以“事功之学”闻名，是当时与朱熹理学分庭抗礼的“异端”代表。他的学说“功到成处便是有德，事到济处便是有理”，在主流的道学眼中无异于离经叛道。而朱质则承接婺学正统，以儒臣立身。两人一“异端”一“正统”，却在同一座荣耀殿堂中并列——这正体现了南宋婺学“合而不同”的学术精神。

风骨与回响：精神图谱的当代隐喻

朱质入仕后，历著作郎、右正言、左司谏兼侍讲，以刚直敢言著称。开禧元年（1205年），金使入朝态度倨慢，满朝文武噤声，朱质愤然上书，力主斩杀金使以正国威，金使闻讯大惊失色。韩侂胄发动“开禧北伐”兵败后欲议和，朱质坚决反对“和不可恃”，触怒韩侂胄，被贬谪罢官。宋理宗赞其“貌古德丰，事上抚下以仁忠，媲美伊周之风”。

朱质的一生——从叶邽承接吕学正统，从唐仲友贯通经制之学，与陈亮同榜相映，最终以刚直立身——正是南宋婺州学术生态的缩影。而陈亮与义乌的深度交融——作为义乌女婿、乌伤四君子的挚友、义乌门生的恩师——则揭示了一个更深的命题：思想的激荡往往发生在具体的人与人之间。何恪对陈亮的赏识改变了这位“异端”的人生轨迹，喻偘、喻南强对陈亮的维护支撑了一个学派的存续，而朱质对两种学术血脉的承接则让婺学的精神遗产得以延续。

它告诉我们：一个地方可以在同一时期容纳不同取向的学术流派，它们之间有对话、有碰撞、有交融，最终沉淀为一种“兼收并取、经世致用”的地域精神气质。这种气质，让一个婺州治下的县域读书人，能够在思想激荡的时代洪流中完成自身学术血脉的奠基，并与一位“异端”思想者共享同一座荣耀的殿堂。双星闪耀，照亮了一个时代的学术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