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王其亮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说教几乎都是苍白无力的，没有人尤其是男人虔诚地听你指点江山；人生所有事，本质上都是小马过河，水深水浅，别人说的都不算，只有自己淌过去才知道；几乎没有人会按照你的布局走下去 未知的总是充满无限的期许......

一个时代已经过去，有些痛楚还在心上，不单是回忆更多是弥补，其实过往的痛楚几乎是无处弥补。

父亲早年就读上海同济大学，1937年，父亲已是国民党的一名军医，享上校军衔 ; 据老人讲，父亲每次回家，都是骑着高头大马，勤务兵远远的持枪警戒，父亲身材修长，架金丝眼镜，一身的国军制服，外披大红披风，脚踏锃亮的马靴。

附近村上的老人说，听得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就见十多名骑马的军官一晃而过，也就在一晃间，人们就看见了英俊潇洒的父亲，父亲不说话，打马疾行……

父亲的许多同志都去了台湾，父亲没有，父亲是医生，医者父母心，父亲留下来悬壶济世。许多时候，时空的交错造就不可逆转的根本，对和错都不再重要，万物的发展都有不可逆转的轨迹。

父亲被划成“右派”，被自己的大徒弟彻底出卖，罪名是“三派分子”，说他在国共、日本三方都吃得开，一度父亲沉沦，整日借酒消愁。

平反后，父亲继续在镇医院做主持医师，只是韶华易逝，父亲已不是鲜衣怒马的少年，心气也多有颓废。

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土地改革、四清运动、一打三反、文化革命......父亲就像那叶舟，在时代大潮的裹挟下，一次次被无情地抛向岸边。

即便在艰难的岁月里，父母借钱度日，也要我们读书上学，我们兄妹六个小家庭齐刷刷远离了家乡，就像蒲公英的种子，在南京、上海、杭州、湖州、株洲、长沙、福州、合肥、淮北等地安家落户。

父亲行医一生，凭他高超的医术救活多少人，父亲没有统计过，在父亲去世时，老家镇上来了好几百人为父亲送行，一个中年人长跪不起，他说是王先生让他的父亲多活了二十年，在他父亲大便拉不下来时，是父亲用手一点一点去扣；一个老年的阿姨也是长跪不起，是父亲从自己的工资里挤出钱来，供养她读完高中读完师范，村里从不与人往来的光棍老白更是泪流满面，是父亲医好了他的小儿麻痹，让他终于摆脱了“坎坷道路”......

父亲生病期间，花甲之年的大徒弟长跪不起，父亲还想扶他起来，还想为他弹下膝盖上的尘土......

 

父亲爱国，抢救伤病员，培养军队医护人员、传送机密文件、运送枪支弹药，修桥补路、抗战募捐......我们兄弟五个，名字依次是新、中、国、明、亮，父亲给起的，“新中国明亮”，倔强的父亲终生都在坚持一个信仰，爱国、爱民、爱人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