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虎

王其亮

 

 

小虎是少年在老家养的一条狗。

小虎是土狗，看家护院的那种。

小虎全身上下一身黑，像穿了一身貂，富贵相。

去离家30公里外的县城读书，第一次离家第一次坐长途第一次独自一个人面对外面的世界，我在客车上拼命挥手，小虎在车后狂追，渐渐地，小虎淹没在飞扬的尘土里。

一个月后回家，刚下客车，就看到小虎飞一般向我扑来，仿佛有个约定。此后，每次回家，小虎总是第一个我见到的“家乡人”。

母亲说，一开始，小虎每天都往车站跑，每次回来都是神情沮丧；再后来，小虎伏在院子里，耳朵紧贴地面，有一次，听着听着，撒腿就向车站跑，我们就知道，你要回家拿钱了。

人和人之间，也有一见钟情的还有情断义绝的也有恩将仇报的，人和动物之间，有种天然的默契，超脱视觉、嗅觉甚至正常思维所无法解释的情感，就像我家的小虎。

小虎渐渐长大，我也离家越来越远。

每次回家，小虎还是第一个我见的也是见我的，真不能用“人”或“**”来做区别，这样就感觉亵渎了小虎。

那一年的暑假，恰好我在家，小虎误食了“毒鼠强”，剧毒的那种，小虎痛苦地在地上打滚，土地都被小虎刨出了坑，我给小虎灌肠，小虎眼睛里都是泪水，绝望地望着我，似有万语千言。

小虎最痛苦时，大张嘴巴，哧牙咧嘴，发出悲壮的呜咽，像哭。

我把右手放在小虎的嘴里，试图催吐小虎，左手不停地抚摸着它，以此减轻它的痛楚。

母亲吓坏了，母亲担心神志不清的小虎会咬伤我的手，小虎没有，小虎在我的抚摸下，慢慢闭上了眼睛。

准备把小虎埋了，埋在山清水秀的地方，每次回家都能看到它的地方。

二哥说，埋哪里都得被人挖了吃了，还不如我们自己吃了。母亲也同意，我们兄妹六个，都不是劳动力，父亲是医师，头上戴着“右派’的帽子，只有母亲一人挣工分，一年也难得吃过两三回肉，更别说香喷喷的狗肉了。

一开始我是坚决抗拒的，毕竟是我的小虎，我的眼里全是泪水，想象人类怎么这么贪婪怎么这么无情。

母亲把煮熟的狗肉放在我们面前，我们发现面对的不是小虎，而是梦中的“美味”了，母亲没有吃，我也没有吃。

再后来，抗拒不了疯狂的肉香，我也吃了，第一次吃了狗肉，第一次喝了几口白酒，二哥说，白酒解毒，现在想来还是五味杂陈。

贫困到了极限，人的生理需求为第一需求，所谓的道德底线已经降到了海平面以下，或者道德本来就没有底线，道德本身就是教化、驯服。

再后来，远走他乡，千里之外，千人千面，人和动物的区别也不再那么清晰，真和假，爱与恨都在沉默中一笑而过，如深秋的那场凉风。

苍苍茫茫宇宙间，一个人一个物种又算什么，你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