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道是老家对面山脚下的一条小路,曾经是县城通往镇上的一条交通要道。在没有机动车的年代,它是县、乡镇一级的人员、物资流通的大动脉。之所以叫马道,意思是有许多马儿在上面奔跑,有点类似于古代的驿道。
马道附近的农田,上一辈人叫它梅树潭。据说那里曾经有一湾很大又深的潭水,边上种了很多杨梅,解放后把潭填小了,筑了堤坝,形成了沙质的农田。听老家的保杰伯父讲故事,国共解放战争时,有一位国民党军的伤兵,被大队丢弃在梅树潭,任其生灭。伤兵爬过了河,躲在了村子里的钱库庙,伤愈以后回到了原籍温州,过了几年还回到村子里感谢帮助过他的乡亲。

(今天的马道荒草萋萋)
我出生在上世纪70年代末,没有见过碧波荡漾的梅树潭,也没有见过马道上奔跑的马匹,我见到最多的是来往的板车、独轮车、自行车,还有十分稀少的摩托车。在幼年,马道上还是挺热闹的。不过最有气派的,还属新娘子的队伍,浩浩荡荡的人马,拉着很多很多的嫁妆,喇叭唢呐热闹腾腾,一扫马道的寂静,鲜艳喜庆的大红,在绿色的庄稼烘托下,光彩照人。
马道是不平的,因为那个年代没有水泥,很多路面是沙质的,有些石块被雨水冲刷以后露在外面,凹凸不平,有些路面铺了大块又扁又平的石块,石块被行人和负重磨得光光的、亮亮的。自行车在上面通过的时候,砰、砰、砰,不停地抖,屁股很痛。

(卖棒冰的美好时光)
马道在我的记忆中,最深刻的是关于棒冰的回忆。每年的阴历六月份,是农忙收割的季节,我们在马道附近的农田割稻谷,卖棒冰的人从县城方向过来,骑着28寸的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二层的木箱子,里面是裹着棉被的棒冰。路面高低不平的震动,木箱子抖动的声音,隔着好远就可以听见了。有棒冰吃啦!这是小朋友最最开心的时候。那种最简陋原始的棒冰,带给我们最丰盛富足的开心。有一种纯白色的棒冰,用糖水冰冻而成,也许还加了一点点糖精,那个时代唯一的添加剂。有一种叫赤豆棒冰,就是刚刚咬到的地方,有一、两厘米的赤豆。棒冰的外面一层薄薄的纸,打开来在阳光下冒着冷气。坐在马道旁边的空地上,一边吃棒冰,一边休息,遥望对面居住的村庄,用现在时髦的话说,吃的不是棒冰,吃的是一种情怀。

(今日马道两旁全是茶叶)
马道陪伴我最亲密的,是大三的暑假。因为马上就要大学毕业了,想着以后没有机会在家里生活,加上又是学生时代的最后一个暑假,心里充满了留恋不舍。那个暑假没有出门找短期的暑期工作,几乎每一天太阳阴凉下去的时候,我就从家里出发,过了村中央的河,穿过农田之间的路,来到马道上,一边走一边远远地看着还没有高楼大厦的小村子,感觉养育自己的小村子是那么美不胜收。“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陶渊明所到之处,处处即是桃花源。我愿做陶渊明,那是我的造化!
2005年,新的乡镇公路建成,从那以后,马道被人忘记了,结束了它的历史使命。今年端午节,女儿坚持要我带她到那里走一走,哪里还有什么路的模样,到处是荒草,蜘蛛和虫儿是它新的主人。有竹子的地段,竹子把它包围了,再过几年,马道就彻底湮没了。

(带着女儿漫步在马道)
佛法说,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在缘起缘灭的世间,原本就没有什么永远。就让我用这些平平淡淡的文字,纪念已经埋没在野草中的马道,还有关于它的故事,零零星星地散落在上一辈人嘴里,渐行渐远。
2018/6/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