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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碑映一灯:徐陵、程俱、胡助碑文所见傅大士形象的历史建构与思想奠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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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徐陵《东阳双林寺傅大士碑》、程俱《双林大士碑》、胡助《重修双林禅寺碑铭》,是研究傅大士生平与思想的三个核心文献,分别成书于南朝陈、北宋、元末三个时代。三碑在文体、叙事策略与思想倾向上呈现出显著的差异:徐陵碑以骈文典重之体确立傅大士“弥勒化身”的正统地位,程俱碑以叙事聚焦之法凸显“法重于人”的精神内核,胡助碑以兴废叙事之笔见证“三教合一”的文化定位。本文通过对三碑的文本细读与比较研究,揭示傅大士形象如何在近九百年间被层层建构,论证“居士禅”与“三教合一”如何构成了佛教中国化的两条核心路径,并探讨这一文化遗产对当代佛教治理的镜鉴意义。

关键词:傅大士;徐陵;程俱;胡助;居士禅;三教合一;佛教中国化

一、引言:一个形象的三重书写

中国佛教史上,很少有一个人物像傅大士这样,被三篇跨越九百年、出自三位不同时代文人之手的碑文反复书写。徐陵奉陈宣帝诏令撰《东阳双林寺傅大士碑》,成于572年;程俱将其《双林大士碑》收入《北山小集》卷十八;胡助以《重修双林禅寺碑铭》收束于《纯白斋类稿》卷十九。三碑的作者,一位是南朝“一代文宗”,一位是北宋名臣,一位是元代太常博士;三碑的写作动因,一为奉敕立传,一为私家修史,一为中兴实录。

同一人物的传记何以需要三种不同的书写?三篇碑文的差异仅仅是文体的不同,还是折射了更深层的思想变迁?更重要的是,这三篇碑文共同指向的傅大士——那个从未出家却被尊为“弥勒化身”的居士——究竟为中国佛教留下了怎样的遗产?

本文认为,徐陵、程俱、胡助的三篇碑文,恰好构成了傅大士历史书写的三个维度:徐陵确立了“身份”——以官方正史的形式确认了一位在家居士的菩萨地位;程俱塑造了“精神”——以戏剧性场景凸显了“法重于人”的居士风骨;胡助锚定了“位置”——以“会三教之统宗”的论断将傅大士安放在中国文化史的核心坐标上。三碑合观,傅大士作为“居士禅”开创者与“三教合一”先驱的历史形象方才完整。

二、徐陵《东阳双林寺傅大士碑》:奉敕立传与正统建构

2.1 作者与时代

徐陵(507—583),字孝穆,东海郯(今山东郯城)人。他八岁能文,十二岁通《庄子》《老子》,仕梁陈两朝,官至尚书左仆射。在文学史上,他与庾信齐名,并称“徐庾”,其骈文以辞藻绮丽、对仗精工著称。

徐陵撰《东阳双林寺傅大士碑》时,傅大士已圆寂三年(569年示寂),陈宣帝诏令立碑。碑文由傅大士弟子法瑳等立石。这篇碑文“由于初唐人尝予以摘引,无庸疑惑;宋以后述及傅翕遗事的释门著述,则几皆源自有唐楼颖《善慧大士录》”。法琳、道宣等唐代高僧的史源“皆源自徐陵的《傅大士碑》”。换言之,徐陵碑是所有傅大士传记的源头——没有徐陵,后世对傅大士的认知便失去了最早的文献根基。

2.2 文本结构与叙事策略

徐陵碑以骈文写就,开篇即确立了全篇的论述框架:

“夫至人无己,屈体申教;圣人无名,显用藏迹。故维摩诘降同长者之仪,文殊师利或现儒生之像。”

将傅大士与维摩诘、文殊师利并提,是徐陵最关键的叙事策略。维摩诘是佛教史上最著名的在家菩萨——虽有妻子儿女,却“心净则佛土净”;文殊师利“或现儒生之像”,暗示菩萨本无固定形相。徐陵以此开篇,等于在碑文的第一句话就回答了后世争论千年的问题:一位从未出家的居士,凭什么被称为“大士”?答案是——菩萨可以示现任何形相,居士身份本身并不构成障碍。

碑文的主体部分依次叙述了傅大士的出身(“东阳郡乌伤县双林寺傅大士者,即其县人也”)、悟道因缘(“自叙元系,则云补处菩萨,仰嗣释迦,法王真子,是号弥勒”)、修行事迹(“自修禅远壑,绝粒长斋”)、神异显现(“拳握之内,或吐异香,胸臆之间,乍表金色”)、建寺经过(“乃于山根岭下,创造伽蓝,因此高柯,故名双林寺矣”)以及度化众生的业绩。

值得注意的是,徐陵在叙述傅大士的德行时,大量使用了儒家伦理的语汇:“蒸蒸大孝,肃肃惟恭,厥行以礼教为宗,其言以忠信为本。”“孝”“恭”“礼教”“忠信”——这些都是儒家核心范畴,而非纯粹的佛教语言。徐陵将儒家道德框架与佛教神通叙事并置,恰恰反映了南朝佛教本土化的真实状态:佛教不是取代儒家,而是在儒家的伦理框架内确立自己的位置。

2.3 “居士成佛”的制度性确认

徐陵碑最深远的意义,在于它以“奉敕”的身份——即皇帝的诏令和当朝文宗的手笔——确认了一位在家居士的菩萨地位。在南北朝僧团势力日益膨胀的背景下,这一确认具有极强的制度意涵:成佛的资格不取决于是否剃度,而取决于是否证悟。

碑文对傅大士神异事迹的大量记载——“身长丈馀”“脚长二尺,指长五寸馀,两眼光明,双瞳照耀,皆为金色”——在现代读者看来或许近乎神话。但在南北朝的历史语境中,这些神异叙事恰恰是佛教进入民间、获得底层认同的必要方式。没有这些“灵异神通”,一位农夫出身的居士不可能被尊为“弥勒化身”。神异是信仰传播的媒介,而非目的本身。

三、程俱《双林大士碑》:私家修史与精神聚焦

3.1 作者与时代

程俱(1078—1144),字致道,衢州开化人。他以外祖邓润甫恩荫入仕,历官望江主簿、太常少卿、秀州知府、中书舍人侍讲、徽猷阁待制。著有《北山小集》。

程俱生活于两宋之交,经历了靖康之变、北宋灭亡的巨变。这一时代背景深刻影响了他的写作风格——与徐陵碑的典丽骈文不同,程俱碑以平实的散文写成,叙事更注重事件的戏剧性而非辞藻的铺陈。

3.2 叙事聚焦:从“全传”到“特写”

如果说徐陵碑是傅大士的“全传”——从出身到圆寂,面面俱到;那么程俱碑则是一部“特写”——舍弃了面面俱到的编年叙述,而聚焦于几个最具张力的场景。

碑文开篇即从傅大士遣使上书梁武帝写起:

“梁中大通六年正月,婺州乌伤县民,自号‘双林树下当来解脱善慧大士、天中天’,使其徒奉书诣阙。”

“乌伤县民”四字值得深味。徐陵碑称“傅大士者,即其县人也”,语气庄重;程俱碑称“乌伤县民”,语气平实,甚至略带疏离——这正是私家修史与奉敕立传的本质区别:程俱不必神化传主,他可以如实书写一个“县民”如何直面帝王。

碑文随后记录了三个最具戏剧性的场景。

场景一:“叩门槌”。武帝“预敕诸门皆锁”,傅大士“以大槌一叩,诸门尽开,径入善言殿”。程俱特别补叙:“初,大士将入都,持大木槌二,人莫测其意,至是人谓‘叩门槌’云。”这一细节在徐陵碑中未见记载,程俱特意补入,赋予其传奇色彩。锁闭的宫门象征着世俗权力对“方外之人”的排斥;一槌叩开,则是对这种排斥的彻底超越——在证悟者面前,任何人为的壁垒都是虚设的。

场景二:“法地不动”。武帝在重云殿讲经,“乘舆至,悉起迎,大士坐如故”。御史中丞质问,他答:“法地若动,一切法不安。”这句话的精妙在于双关——“法地”既是物理意义上的大地(起身迎驾会使“地动”),更是佛法意义上的“心地”(若修行者的心为权势所动,则一切佛法皆不安稳)。傅大士用九个字,既回答了御史的诘问,又不动声色地否定了皇权对修行者的支配地位。

场景三:“拾橡救民”。梁末饥荒,“大士日与其徒拾橡栗,揉菜作糜,以活闾里,盗不忍犯”。一个被尊为“弥勒化身”的人,不是端坐庙堂接受供养,而是亲自捡野果、煮粥救民。程俱以“盗不忍犯”四字收束——连盗贼都被他的慈悲感化——这是对一个修行者最高的评价。

3.3 “法重于人”的精神内核

程俱碑的赞辞,将傅大士“即心即佛”的思想推向了哲学的高度:

“众生与佛非有别,善恶痴慧幻中出。了知是幻非别幻,三千大千一尘许。”

众生与佛本无差别,差别只在迷与悟之间。了知一切都是幻化,而幻化本身并不实在,三千大千世界也不过是一粒微尘。这段礼赞,精准概括了《心王铭》“是心是佛,是佛是心”的核心思想。程俱将这一思想置于碑文的最高位置,说明他撰写此碑的深层用意:不仅要记录傅大士的生平,更要传达傅大士所证悟的真理——成佛不在遥远的彼岸,而在每个人当下的心。

四、胡助《重修双林禅寺碑铭》:中兴实录与文化定位

4.1 作者与时代

胡助(1278—1355),字履信,一字古愚,婺州东阳人。他始举茂才,为建康路儒学学录,历美化书院山长、温州路儒学教授,两度为翰林国史院编修官,秩满授承事郎太常博士致仕。著有《纯白斋类稿》。

胡助与虞集、贡奎、苏天爵等元代文坛大家交游甚密,吴澄对其诗文尤为赏激。他以“太常博士致仕”的身份撰写此碑,碑文由金华刘文庆书丹、奉政大夫佥浙东海右道肃政廉访司事余阙题额——规格之高,可见双林寺在元代仍备受重视。

4.2 兴废叙事:一座寺院的九百年劫波

胡助碑与徐陵、程俱两碑最大的不同在于:它不再以傅大士本人为中心,而以双林寺的兴废史为主线。

碑文开篇即点明:“双林寺者,善慧傅大士开山道场,浙水东大刹也。”但随即转入兴废叙述:

“由梁至今,且九百余载,无怪乎塔庙之屡废而屡兴也。宋宣和中,睦寇孽火,寺宇煨烬,皆为丘墟。”

方腊之火的毁灭(1119-1125)、宋元易代的衰败、僧人如“传舍”般的来去聚散——“世异事殊,法席虚旷,去来聚散,如更传舍。故殿堂门庑诸屋宇,以次摧毁倾倒,化为榛莽,见者寒心。”这段“废墟叙事”以“见者寒心”四字收束,将一座千年名刹的颓败之状写得令人触目惊心。

但胡助的真正用意不在“废墟”本身,而在“废墟上的重建”。碑文后半部分详细记录了友云龙禅师七年的修复工程:筑围墙千五百丈、复罗汉堂、修旃檀林、建放生池、铺石路、引水种树。“前后七年,积工钜万,起废为新,实双林之中兴也。”这种“毁灭—荒废—重建—中兴”的叙事结构,构成了胡助碑最独特的文学与历史价值。

4.3 “会三教之统宗”的思想高峰

胡助碑的思想价值,集中于一段令人震撼的论述:

“观其著《心王铭》,即尧舜禹相授受之道也。会三教之统宗,本一心之道妙,殊途同归,昭揭日月,不可诬也。”

这段话有三层深意。

第一层,“即尧舜禹相授受之道”——胡助将《心王铭》与儒家道统的核心表述相提并论。“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是儒家心传的最高境界;而《心王铭》的核心正是“是心是佛,是佛是心”。两者殊途,同归于“心”。

第二层,“会三教之统宗”——傅大士“道冠儒履佛袈裟”的形象,在这一刻获得了理论的升华。三教不是“拼凑”在一起,而是“会通”于同一个源头——“一心”。这与《心王铭》“观心空王”的根本命题完全一致。

第三层,“辅治之基”——胡助将佛教定位为社会治理的辅助力量:

“若使人人向慕,发菩提心,为善而不为恶,则天下风俗可厚也,国家刑法可措也,庸讵非辅治之基耶?”

这一论述,既是对“三武一宗”灭佛历史教训的回应,也是对佛教与王权关系的一次重新定义——佛教不是与王权对立的“方外之物”,而是辅助王道教化、淳厚风俗的社会力量。

五、三碑比较:文体、叙事与思想的演进

5.1 文体之变:从骈文典重到散文平实

三碑的文体差异,折射了文学风气的变迁。

徐陵碑以骈文写就,“夫至人无己,屈体申教;圣人无名,显用藏迹”——对仗工整,辞藻华丽,是南朝骈文的典型风格。骈文适合铺陈宏大叙事、渲染神圣气氛,徐陵用骈文为傅大士立传,本身就赋予了这一传记以“经典”的文体尊严。

程俱碑以散文写成,“梁中大通六年正月,婺州乌伤县民,自号‘双林树下当来解脱善慧大士、天中天’”——语言平实,叙事直接,是宋代古文运动的产物。散文更适合叙事与议论,程俱用散文写傅大士,使传主从“神坛”走向“人间”。

胡助碑介于两者之间——叙事部分以散文为主,铭辞部分以四言韵文收束。这种“叙散铭韵”的结构,既继承了碑铭文学的传统,又体现了元代文学兼容并蓄的特点。

5.2 叙事之变:从全传到特写再到兴废

三碑的叙事重心,经历了从“人”到“事”再到“史”的演进。

徐陵碑以人为中心——傅大士的生平、悟道、修行、神异、建寺、圆寂,面面俱到。这是一部“人传”。

程俱碑以事为中心——舍弃了面面俱到的编年叙述,聚焦于“叩门”“法地不动”“拾橡救民”几个最具戏剧性的场景。这是一部“事记”。

胡助碑以史为中心——不再重复傅大士的生平(“事具徐陵所制碑”一句带过),而以双林寺九百年的兴废史为主线。这是一部“寺志”。

从“人传”到“事记”再到“寺志”,三碑的叙事重心不断外移。但奇妙的是,傅大士的形象并未因此淡化,反而在每一次叙事重心的转移中获得了新的维度——徐陵给了他“身份”,程俱给了他“风骨”,胡助给了他“位置”。

5.3 思想之变:从佛教本位到三教融合

三碑的思想倾向,也经历了微妙的演进。

徐陵碑以佛教为本位,但已大量融入儒家伦理——“蒸蒸大孝”“厥行以礼教为宗,其言以忠信为本”。这是南朝佛教本土化的自然呈现:佛教要在中土立足,必须用儒家能够理解的语言说话。

程俱碑的赞辞以“众生与佛非有别”开篇,纯粹的佛教哲学语言。但碑文的叙事部分已经体现了“儒佛融合”的精神——“法地不动”的典故,既有佛家的“不执着”,又有儒家的“不卑不亢”。

胡助碑则达到了“三教融合”的理论自觉——“观其著《心王铭》,即尧舜禹相授受之道也”。这句话将佛教的《心王铭》等同于儒家的道统心传,是三教合一思想最明确的文字表述。佛印禅师后来为傅大士像题诗:“道冠儒履释袈裟,和会三家作一家。”胡助的碑文正是这一思想的理论先声。

六、傅大士的佛教文化遗产:居士禅与三教合一

6.1 居士禅:不剃度的菩萨道

三篇碑文共同指向的一个核心命题是:修行不需要改变身份,只需要改变心境。

徐陵碑开篇即以维摩诘为喻——维摩诘是居士,却智慧超绝;程俱碑记录傅大士“三赞不拜”“坐如故”——一个“县民”在帝王面前保持尊严;胡助碑以“会三教之统宗”总结傅大士的思想遗产。三碑从不同角度回答了同一个问题:一个从未出家的人,凭什么成为佛教的领袖?

答案在傅大士自己的《心王铭》中:“知佛在内,不向外寻。即心即佛,即佛即心。”成佛的条件不在于是否剃度、是否穿袈裟、是否住在寺院,而在于是否认出了自己内在的佛性。

“居士禅”的意义在于:它将成佛的可能性平等地赋予了每一个人。无论农夫、商贾、官员、书生——只要“知佛在内”,都可以走上修行之路。这正是佛教中国化最深层的成就:佛教不再是“外来”的宗教,而成为每一个中国人内在的精神资源。

6.2 三教合一:文化融合的中国方案

傅大士“道冠儒履佛袈裟”的形象,是中国文化史上最具象的“三教合一”宣言。儒家的入世、道家的自然、佛家的空性,在他身上不是矛盾,而是互补。

胡助碑将这一思想从“形象”上升为“理论”:“会三教之统宗,本一心之道妙,殊途同归。”三教的分歧只在表面,在“一心”的层面上,它们指向同一个真理。

这一思想的深远意义在于:它为多元文化的共存提供了中国方案。不是一方压倒另一方,不是简单的“合而为一”,而是在承认差异的前提下找到共同的根基——“心”。傅大士的“三教合一”,本质上是“以心为本”的文化融合论。

 6.3 对当代的镜鉴:从“法难”到“法治”

回顾三碑所见证的傅大士形象——一个不拜帝王的居士、一个拾橡救民的菩萨、一个会通三教的先驱——我们会发现,他所代表的“居士禅”精神,对当代佛教具有深刻的镜鉴意义。

徐陵碑确立了“居士可以成佛”的身份合法性;程俱碑彰显了“法重于人”的精神高度;胡助碑见证了“三教融合”的文化定位。三碑合在一起,恰好回答了当代佛教面临的核心困境:当僧团腐化、戒律松弛、商业化盛行时,佛教的出路在哪里?

傅大士给出的答案是:回归“法”,而非依赖“人”。不拜帝王、不媚权贵、不贪供养——傅大士用一生的实践证明,真正的佛教权威不在任何身份之中,而在对“法”的实证之中。这正是“依法不依人”的佛陀本怀。

  • 结论:一灯照九百年

徐陵、程俱、胡助,三位文人,三篇碑文,跨越了从南朝到元代的整整九百年。

徐陵是“开创者”——他以“一代文宗”的身份,奉陈宣帝诏令撰写碑文,为傅大士立下正史传记。没有徐陵,后世对傅大士的认知便失去了最早的文献根基。

程俱是“补充者”——他以私家著述的方式,选取“叩门槌”“法地不动”等最具戏剧性的场景,丰富了傅大士生平的神异细节,让传主从“神坛”走向“人间”。

胡助是“见证者”——他以“中兴实录”的方式,记录下双林寺在元代的重建,并以“会三教之统宗”的论断,将傅大士安放在中国文化史的核心坐标上。

三篇碑文,从立传到写人再到记事,从骈文到散文再到叙散铭韵,从佛教本位到儒佛融合再到三教合一——它们共同构成了傅大士研究的完整文献链,也共同见证了中国佛教从“外来宗教”走向“本土文化”的漫长历程。

胡助在碑铭的最后写道:“大士道场,万古长存。”“万古长存”的不是砖石土木,而是大士所传的“一心之道”——那个“知佛在内,不向外寻”的真理,那个“会三教之统宗”的智慧,那个“以居士身而行菩萨道”的勇气。

从徐陵到程俱到胡助,三碑映照的,是同一盏灯——那盏照亮了中国佛教本土化之路的、属于傅大士的灯。

 

徐陵《东阳双林寺傅大士碑》程俱《双林大士碑》胡助《重修双林禅寺碑铭》原文

 

《东阳双林寺傅大士碑》

夫至人无己,屈体申教;圣人无名,显用藏迹。故维摩诘降同长者之仪,文殊师利或现儒生之像。提河献供之旅,王城列众之端,抑号居士,时为善宿,大经所说,当转法轮,大品之言,皆绍尊位,斯则神通应化,不可思议者乎!

东阳郡乌伤县双林寺傅大士者,即其县人也。昔岩溪蕴德,渭浦呈祥,天赐殷宗,诞兴元相,景侯佐命,樊滕是埒,介子扬名,甘陈为伍,东京世载,西晋重光,惟是良家,降神攸托。若如本生本行,或示缘起,子长子云,自叙元系,则云补处菩萨,仰嗣释迦,法王真子,是号弥勒。虽三会济济,华林之道未孚;千尺岩岩,穰佉之化犹远;但分身世界,济度群生,机有殊源,应无恒质,自叙因缘,大宗如此。

案《停水经》云:“观世音菩萨,有五百身,在此阎浮提地,示同凡品,教化众生。”弥勒菩萨,亦有五百身,在阎浮提种种示现,利益众生,故其本迹,难得而详言者也。

尔其蒸蒸大孝,肃肃惟恭,厥行以礼教为宗,其言以忠信为本。加以风神爽朗,气调清高,流化亲朋,善和纷诤,岂惟更盈毁壁,宜僚下丸而已哉。至于王戎吏部,邓禹司徒,同此时年,有怀栖遁,仍隐居松山双林寺,弃舍恩爱,非梁鸿之并游;拜辞亲老,如苏耽之永别。

自修禅远壑,绝粒长斋,非服流霞,若餐朝沆。太守王杰(《徐孝穆集》作王烋),言其诡诈,乃使邦佐,幽诸后曹,迄至兼旬,曾无假食。于是州乡愧伏,远迩归依,逃迹山林,肆行兰若。

又自叙云:“七佛如来,十方并现,释尊摩顶,愿受深法。每至楗槌应叩,法鼓裁鸣,空界神仙,共来行道。”其外人所见者,拳握之内,或吐异香;胸臆之间,乍表金色。

时有信安县比丘僧朔,与其同类,远来观化,未及祇肃,忽见大士,身长丈余。朔等惊惭,相趋礼拜,虔恭既毕,更睹常形。又有比丘智协(《徐孝穆集》作智勰)、优婆夷钱满愿等,伏膺累载,频睹异仪,或见脚长二尺,指长五寸余,两眼光明,双瞳照耀,皆为金色,并若金钱。譬李老而相侔,同周文而等状。姜嫄所履,天步可以为俦;河流大屐,神足宜其相比。支郎之彦,既耻黄精;瞿昙之师,有惭青目。

既而四空妙定,熏修已成;八解明心,庄严斯满。时还乡党,化度乡亲,俱识还源,并知回向。或立舍须发,如闻善来;大倾财宝,同修净福。

大士熏禅所憩,独在高岩,爰挺嘉木,是名梼树。擢本相对,似双槐于侠(《徐孝穆集》作夹)门;合干成阴,类双桐于空井。厥体贞劲,无爽大年,置霜停雪,寒暑葱萃,信可以方诸坚固,譬彼娑罗。既见守于神龙,将为疑于变鹤,乃于山根岭下,创造伽蓝,因此高柯,故名双林寺矣。

铭曰:

来仪上国,抗礼承明。

妙辩无相,深言不生。

撞钟比说,击鼓惭英。

乐论天口,谁其与京。

乍见仙掌,爰标神足。

色艳浮檀,香逾檐匐。

噭噭门人,承师若亲。

宁焚软叠,弗燎香薪。

合窟为定,方坟以墟。

须弥巨海,变炭扬尘。

净土无壤,灵仪自真。

何时踊塔,复睹令身。

 

程俱《双林大士碑》

梁中大通六年正月,婺州乌伤县民,自号“双林树下当来解脱善慧大士、天中天”,使其徒奉书诣阙。书词甚高,谓帝“国主救世菩萨”。其言上中下三善,以虚怀不著为上,护养众生为终。且言大士誓弘正教,普度群物,闻皇帝志善,欲来论议。

武帝异之,诏曰:“善慧欲度脱众生,解一切缠缚。大士行无方所,若欲来,随大士意耳。”乃以十二月至钟山。明年三月八日至阙下。武帝素闻其神异,预敕诸门皆锁。大士及门不得入,以大槌一叩,诸门尽开,径入善言殿。初,大士将入都,持大木槌二,人莫测其意,至是人谓“叩门槌”云。

见谒者,三赞不拜,直上三榻,对语益玄谐。帝为设食,食竟,直出钟山,坐定林松树下,诏县官资给。自是名僧胜士云集坐下。

大同元年,帝讲《三慧般若经》重云殿,公卿侍从前集。乘舆至,悉起迎,大士坐如故。御史中丞问状,答曰:“法地若动,一切法不安。”又与座人辩诘如响。讲罢,帝赐水火珠二,大径寸,以取水火于日月云。翼日,帝独延大士寿光殿语,夜漏上乃出。

五年,再入都,与帝论息而不灭义。又说帝曰:“一切色像,莫不归空,无量妙法,不出真如。天下非道不安,非理不乐。”帝默不怿。

太清二年三月,白众将持不食上斋,烧身为大明灯,供养三宝,普度一切。弟子哀惧劝请,愿以身代者十九人,烧指、截耳、刺心者二十八人,持上斋三日者十五人,卖身奉供者又二十余人。

梁末饥乱,大士日与其徒拾橡栗,揉菜作糜,以活闾里,盗不忍犯。

光大二年冬,嵩头陀死于龙丘岩。是日,大士心知之,集众谓曰:“嵩公已还兜率天,与我同度众生去已尽矣,我不得久住于此。”作《还源诗》十二章,乃于太建元年四月乙卯示寂,年七十三。越三日,体复柔暖香洁。又七日,县令陈钟耆来礼敬传香,次及大士,犹反手取香,众益惊叹。遂葬潜印渚松山之隅,累甓为床,置尸其上,大士命也。

大士姓傅,名翕,字玄风,世农,少以渔为业。娶妻刘氏,后号妙光,生二子:普建、普成。大士年二十四,方溯渔稽停塘下,有胡僧至,语大士曰:“昔与汝于毗婆尸佛前发大誓度众生,今兜率宫居宇故在,何当还耶?”大士不领其言。僧令大士鉴水中,则圆光宝盖环覆其身。大士即悟宿因,语明僧曰:“吾方以度众生为急,何暇思兜率之乐乎?”弃渔具,从僧至松山下双梼树间,曰:“此修行地也。”后即其所建双林寺云。胡僧,嵩头陀也。

赞曰:

众生与佛非有别,善恶痴慧幻中出。

了知是幻非别幻,三千大千一尘许。

无上兜率正遍知,于五浊现众生相。

渔河取食资畜养,示杀害及诸愚痴。

一朝照水悟宿因,于众生中现佛相。

说法如云遍十方,具无碍辩大智海。

以何因缘现如是,欲示众生与佛等。

不令著凡圣二见,欲令众生反实际。

如翻覆手无所得,呜呼广大天中天。

 

 

胡助《重修双林禅寺碑铭》

双林寺者,善慧傅大士开山道场,浙水东大刹也。按大士出世修行,始结茅云黄山,燕坐双梼树下,说法度人,灵异神通,不可殚述。当梁武帝盛时,教法显扬,开龙华大会,建立宝刹,是名双林,事具徐陵所制碑。由梁至今,且九百余载,无怪乎塔庙之屡废而屡兴也。

宋宣和中,睦寇孽火,寺宇煨烬,皆为丘墟。绍兴初,删定贾公廷佐始范洪钟,建三藏殿。住山摽禅师募缘修造,宏杰伟丽。紫微潘公良贵记大士殿,书其迹,可考也。由是历年百有五十,而入国朝,又已七十余载。世异事殊,法席虚旷,去来聚散,如更传舍。故殿堂门庑诸屋宇,以次摧毁倾倒,化为榛莽,见者寒心。其所存者,山门、藏殿、僧堂、大士殿、旃檀林、云黄阁而已。

至正二年秋八月,行宣政院公选前住西峰友云龙禅师住持。入院,愀然不怡,于是以说法化缘兴修为已任。其年冬,作周垣千有五百丈,立外山门。自是岁兴工役,复罗汉堂、知客寮,修旃檀林,复前资蒙僧堂,增大士殿层檐,筑献台为祝厘之所。创东庑,治东净庖湢,从僧堂以属西庑,延山门入若干步,塑护法二天神坐像。开田潴水,为放生池,甃石治道,引流种树,金碧翚飞,相为映带。前后七年,积工钜万,起废为新,实双林之中兴也。

其徒具事状,请金华胡助文诸碑,以告后之来者,俾勿坏。禅师,予方外友也。师向在西峰,造双溪大桥,利济万民,行旅往来赞叹。故兹坐大士道场,炽然作佛事,修建伟绩于久废之后,尤不可以不书也。

盖尝闻之,大士弥勒尊佛下生也,立教垂世,度一切人,庶几脱离苦海,去贪嗔痴,背恶向善,顿成正觉。观其著《心王铭》,即尧舜禹相授受之道也。会三教之统宗,本一心之道妙,殊途同归,昭揭日月,不可诬也。於戏!佛法流通,与王化相远迩。若使人人向慕,发菩提心,为善而不为恶,则天下风俗可厚也,国家刑法可措也,庸讵非辅治之基耶?

予既书其事于石,仍系之以铭。词曰:

善慧大士,化度阎浮。云黄之山,燕坐双梼。

世方障蔽,小示灵异。法椎一击,千门洞启。

人天归仰,建刹宝林。总我三教,明尔一心。

青莲绀宇,龙华大会。当来下生,天宫受记。

一弹指顷,俄九百龄。经残教弛,寂灭雕零。

去来攘夺,如更传舍。东颓西倒,屋庐尽坏。

有为有漏,或废或兴。劫数恒理,孰经孰营。

三十年间,鞠为茂草。岂无其人,缘法未到。

猗欤龙公,应真化身。持戒定慧,说法度人。

檀那信向,辇乘财施。指挥匠石,兴工起废。

扫除瓦砾,开辟荆榛。翚飞金碧,内外一新。

廊庑绳绳,山门岌岌。佛殿钟楼,像设庄饬。

百堵皆作,涂塈垣墉。易治门径,水月涵空。

功崇再造,山林增耀。大庇禅流,开堂敷教。

祝延圣寿,超度凡民。大士道场,万古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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