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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门四代,书香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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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9-3 09:03:2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 来自浙江

这世间有一种家族,不以田产传家,不以权势立世,只以书卷与气节,在历史的暗夜里点一盏灯,照亮一代又一代人的归途。义乌王氏,便是这样的家族。

王祎、王绅、王稌、王汶,四代相续,皆有著述传世,皆以人格立身。王祎的《王忠文公文集》被收入《四库全书》,与宋濂文集同列于国家级文献谱系;王氏四代著述则被《金华丛书》《续金华丛书》悉数收录,成为浙东学术不可或缺的一脉。而他们的气节,则如江河奔涌,在时间的河床上冲刷出一道道清晰的轨迹,滋养着后来无数读书人的精神世界。

王祎是这支家族文脉的起点。他早年师从元末儒师黄溍,与宋濂同门交游,又以文章知名于世。元末隐居青岩山,著书立说,文名日盛。朱元璋攻取婺州,召见王祎,用为中书省掾史。征江西时,王祎献颂,朱元璋大喜,以为“江南有二儒,卿与宋濂耳”,称其学问虽不如宋濂但才思过之。洪武二年,朝廷诏修《元史》,王祎与宋濂同任总裁官。这是中国史学史上的一件大事——元朝虽已灭亡,但修纂前朝正史,是历代开国君主确立自身合法性的必行之举。王祎参与其中,以文章之笔为国家奠基。

王祎对“文”与“学”的关系,有着极为清晰的认知。他在《宋景濂文集序》中开宗明义:“文章所以载乎学术者也”。在他看来,文章并非独立的技艺,而是学术的载体;学术的根本,在于对“三才万物之理,仁义道德礼乐制度”的洞察与践行。真知实践得之于内,而后托于文章以推其意——这是一个由内而外、由学到文的完整路径。他批评那些“执卷则以文为先”的后人,认为他们的文章“有之无补,无之无阙,徒具形式而失其根本。”

这种“文以载道”的学术观,成为王氏四代一脉相承的精神内核。王祎在《读书有感》一诗中写下了更具体的治学主张:

束发耽书便下帷,编芸简蠹费翻披。

文从东汉言辞陋,诗到西昆体气衰。

千载未知谁独立,昔人何事苦争驰。

愿言独抱遗经究,刊落纷华与道期。

“束发耽书便下帷”——少年立志治学,以董仲舒“三年不窥园”的专注投入经典研读。诗中“文从东汉言辞陋”直指东汉文章的质木无文之弊,“诗到西昆体气衰”则对宋代西昆体浮艳诗风进行了批判。尾联“愿言独抱遗经究,刊落纷华与道期”,才是全诗的落脚处——摒弃浮华辞藻的诱惑,回归儒家经典所承载的道统。王祎将文章放在学术与道统的坐标系中加以衡量,判定其高下,追问其价值。这正是宋濂评价其“初年所作,幅程广而运化宏;壮年出游之后,气象益以沉雄;暨四十以后,乃浑然天成,条理不爽”的原因——他的文章之变,背后是学养日深、道理日明的自然结果。

然而让王祎真正留名后世的,并非那部官修史书,而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洪武五年,王祎奉使云南,招谕元梁王。此去九死一生,他心知肚明。使团到达昆明后,梁王起初颇为礼敬,本已准备归顺。元朝残余势力的使者脱脱赶来,逼迫梁王杀使以绝后路。王祎面对刀锋,说出一句掷地有声的话——“我将命远来,岂为汝屈?今惟有死而已。”脱脱说“今日虽孔子在,义不可留”,梁王亦无力相救。洪武六年腊月二十四日,王祎在昆明遇害。

他罹难之际,并不知道自己的死会在后世引发怎样的回响。一个读书人的死,有时比他的生更有力量——不是因为死亡本身值得赞美,而是因为他在死亡面前所选择的那一种姿态,定义了读书人这个身份的底线。王祎用一句“岂为汝屈”回答了那个横亘在每一个士人心头的永恒问题:当道义与生命不可两全,你选哪一个?王祎选的是前者。他没有犹豫。王祎的学问从婺学所出,受程朱理学影响甚深,试图从儒家经典中寻找安顿天下与安顿自身的答案。他的死,是对那个答案的身体力行。

王祎死时,次子王绅十三岁。

十三岁,是一个人开始理解“失去”的年纪。父亲离开京师赴云南时,王绅只有八岁,站在门槛上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还不懂得一个背影有时就是一生。五年后,他懂得了。母亲坐在他对面,用手背擦着眼角,轻声说“你爹回不来了”——那一刻,世界在他脚下裂开了一道缝。他低头看着那条缝,知道自己必须跨过去。

王绅被兄长王绶抚养成人,十六岁时入宋濂门下受业,与方孝孺为友。宋濂见他勤奋,常慨叹“王华川其有后矣”——华川是王祎的号,这七个字既是告慰亡友,也是对少年的期许。

王绅的文集名《继志斋集》,“继志”二字,正是他对父亲未竟之志的回应——延续王氏的文脉与气节。他的诗文中,常常透露出这种继志的自觉。他在《送刘子禄云南佥宪》一诗中写道:

昔我先子华川公,国初执节南云中。

贞魂上同白日皎,孤儿万里含哀悰。

碧鸡蛮烟金马月,几度号呼洒清血。

“碧鸡”、“金马”皆为云南地名,指代父亲殉难之地。诗中“孤儿万里含哀悰”“几度号呼洒清血”,写的是自己万里寻父的悲恸,而“贞魂上同白日皎”则是对父亲忠烈品格的追慕。王绅一辈子的书写,都绕不开这个主题——父亲的血,父亲的死,父亲留下的那一条必须由他继续走下去的路。

但王绅并非一个陷于悲情中不能自拔的人。他写《送史行可先生赴考》时,更展现了一种士人“保身匪无计,存心任坦直”的处世原则:

宦游三十年,卑显遍扬历。

起家自东南,禄食谙西北。

岂无桃与李,繁华随候易。

惟彼后凋姿,不改岁寒色。

保身匪无计,存心任坦直。

“岂无桃与李,繁华随候易”——桃李随季节而荣枯,繁华易逝;“惟彼后凋姿,不改岁寒色”——只有松柏在后凋的姿态中坚守本色,不改岁寒之节。这两联将自然物象与人格操守相映照,形成一种哲理化的表达:真正的读书人应当像松柏一样,在时世变迁中保持自己的底色。“保身匪无计,存心任坦直”进一步阐明了处世之道——保全自身并非没有方法,但内心的坦荡与正直,才是根本的依据。

成年后,王绅入蜀,受蜀献王朱椿礼聘。他向蜀王请求前往云南寻父遗骸,蜀王应允资助。王绅万里跋涉至昆明,访问当年的目击者,在父亲遇难处设奠恸哭,写下《滇南恸哭记》,虽最终未能寻回遗骨,却以一纸祭文完成了对父亲的告慰。王绅后来入仕,官至国子博士,参与修撰《明太祖实录》。建文二年病逝,年仅四十一岁。

王绅与方孝孺的友谊,是明代文化史上极动人的一章。两人同门受业,互为知交。王绅尊方孝孺为“百代儒宗”,方孝孺则评价王绅“守正不阿,有乃父遗风”。他们之间不是寻常的同窗之谊,而是一种更深的精神认同——王绅在方孝孺身上看见了父亲的影子。那一种不屈的、不媚的、不肯向任何力量低头的骨气,原本储存在王绅对父亲的全部记忆里,现在被方孝孺活了出来。

他没有活到看见方孝孺结局的那一天。但即使他看见了,也不会意外——方孝孺走的那条路,和王祎在昆明走的那条路是同一条。

方孝孺是一个注定要被反复谈论的人。他是明初最杰出的思想家之一,被后人尊为“明代文章正宗”。他师从宋濂,与王绅同门,后来成为建文帝最倚重的文臣之一。他的学问、文章、人格,在当时的士林中享有极高的声望。当燕王朱棣发动靖难之役攻破南京后,朱棣的谋士姚广孝曾恳求说:“杀孝孺,天下读书种子绝矣。”

然而朱棣还是杀了他。

建文四年六月,朱棣要方孝孺起草即位诏书。方孝孺身着孝服上殿,放声大哭。朱棣说:“先生毋自苦,予效法周公辅成王耳。”方孝孺抬起头,目光从泪水中透出,问了一句让大殿瞬间安静的话:“成王安在?”成王是建文帝朱允炆。朱棣沉默片刻,说:“彼自焚死。”方孝孺又问:“何不立成王之子?”朱棣说:“国赖长君。”方孝孺追问:“何不立成王之弟?”朱棣失去了耐心,命人将纸笔塞到他面前。方孝孺把纸笔掷在地上,说:“死即死耳,诏不可草!”

朱棣说:“你难道不怕我诛你九族?”方孝孺回敬道:“便十族奈我何!”朱棣遂将他处以磔刑,时年四十六岁。

方孝孺的死的真相,在史料中有着层累的建构过程。有学者考证,“诛十族”的说法可能是后人的附加,而非信史;但无论如何,数百人因他而被牵连杀害、流放,是不争的事实。他的门生、朋友、族人,在这场**中几乎被一网打尽。明朝文人的气节,在他身上被推到了极致——他以一己之身,承担了一个时代读书人最沉重的代价。

方孝孺和王祎,相隔近三十年,在不同的地点、面对不同的敌人,说出了同一句话:道义高于生命。他们用死证明了读书人这个身份的分量。

方孝孺之死,使王祎和王绅父子之间的精神传承有了一座更为厚重的桥。王祎选择了死,方孝孺也选择了死,死在同一条路上。王绅没有走那条路——他在方孝孺赴死之前就已经病逝了——但他一辈子都在辨认那条路,确认那条路,并将那条路指给自己的儿子看。

这个儿子,就是王稌。

王稌字叔丰,自号聩樵,生于洪武十六年,卒于正统六年。他秉承家学,因父亲王绅与方孝孺的同门知交之谊,得以师从方孝孺,深得方氏学术精神的熏陶。方孝孺被处死后,王稌面临一个选择:是明哲保身、与恩师划清界限,还是冒死尽弟子之义?他选了后者。他与友人潜往南京聚宝门外,搜寻方孝孺的遗骸,欲将其归葬。为此他被牵连入狱,后因其祖父王祎为国殉节的功勋才被特赦。此后他称病辞官,溯源循迹归隐义乌青岩山,暗中辑录方孝孺遗文,编为《侯城集》,使方孝孺的著述得以部分流传。

收葬恩师遗骨、辑录恩师遗文——这两件事在那个政治高压的年代,每一件都足以让人送命。王稌做了,且活了下来。他不仅活了下来,还在乡里教书著述,以儒士身份被举荐参与修撰地方志,后因眼疾致仕。他留下《青岩类稿》,收录于《金华丛书》。

王稌那一代人所经历的政治环境,与其祖父王祎、父亲王绅已大不相同。明朝已过了草创期的动荡,进入了永乐、洪熙、宣德、正统的稳定阶段。但政治的高压并没有完全解除,方孝孺案的阴影依然笼罩着士人心头。王稌在这样的环境里,以一种更为沉默的方式延续着家族的文脉——不再如祖父那般慷慨赴死,不再如父亲那般万里寻父,而是以一位儒生、一位教书先生的身份,把文章写下去,把道义传下去。

王稌之子王汶,字允达,生于宣德八年,卒于弘治二年。他是王家四代中唯一考中进士的人。明宪宗成化十四年,王汶进士及第,被授予中书舍人一职。在官场中,他没有如曾祖父王祎那样惊心动魄的经历,也没有如方孝孺那样悲壮的结局——他只是沉静地做官、沉静地读书、沉静地写文章。但他做了一件意味深长的事:归隐后于齐山下读书讲学,人称“齐山先生”。

著书、立说、授徒——这是一个读书人最本分的事,也是王家四代最核心的传承方式。王汶有《齐山稿》传世。他的作品与父亲、祖父、曾祖的著述一起,构成了义乌王氏连续四代的文脉谱系。从王祎的《王忠文公文集》到王绅的《继志斋集》,从王稌的《青岩类稿》到王汶的《齐山稿》,近两百年的时间里,同一支血脉、同一种精神,被一代一代地书写、保存、传递。

王祎在《王氏凤林亭记》中,有一段关于家族传承的深沉思虑,恰可作为四代文脉的注脚:

吾祖宗奕世载德,厥维深厚,故其泽延于今,愈久而愈绵,所谓德之厚者,其流光也。我后之人,缵承遗休,继迓先祉,有引而弗替,必将图无愧于前人。或以功业而名世,或以文章而华国,出为邦家之瑞,而羽仪于天 朝,岂非所当自致者乎?

“德之厚者,其流光也”——道德深厚者,其光芒自会流布远播。这是王祎对家族文脉的理解:文章与气节,并非外在的装饰,而是内在德性的自然流露。他要求后人不只继承家业,更要“图无愧于前人”——以文章华国,以功业名世,以人格立身。王绅、王稌、王汶三代,正是沿着这条道路,以各自的方式完成了对“图无愧于前人”的回应。

如今回头去看这个家族,最打动人的不是他们的官位、他们的文章、甚至他们的气节,而是一件事情:他们的精神从未中断。

四代人,跨度近二百年,经历了元末明初的动荡、洪武年间的严酷、靖难之变的血腥、永乐以降的沉闷,却始终没有放下手中的书、没有弯下挺直的腰。王祎用死回答了“何为气节”,王绅用万里寻父回答了“何为孝义”,王稌用冒死收葬恩师遗骸回答了“何为师道”,王汶用归隐讲学回答了“何为传承”。他们每个人所面对的时代不一样,所选择的行动方式不一样,但贯穿四代的精神底色是一样的——道义高于生命,情义重于天。

世人常说“书香门第”,说的是一个家族有读书的传统。但义乌王氏的书香,不是陈列在书架上的典籍,而是流淌在血液里的信条。那些信条不写在纸上——写在每一个面对选择时不肯低头的姿势里。那是王祎在昆明说的“岂为汝屈”,是方孝孺在南京说的“便十族奈我何”,是王稌在聚宝门外默默收集恩师遗骨的身影。

一种精神在一个家族中延续四代而不坠,需要的不是偶然的慷慨悲歌,而是日常的、持久的、不被看见的坚持。王祎死的时候,不会知道他的孙子会冒死收葬方孝孺的遗骸;王绅写《滇南恸哭记》的时候,不会知道他的儿子会把恩师的文章从禁忌中抢救出来。他们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然后相信,后人会接着做下去。后人确实接着做了。王稌做了,王汶也做了。他们用文章、用行动、用人格,完成了一场薪火相传的接力。

从“束发耽书”的少年志学,到“刊落纷华与道期”的学术坚守;从“惟彼后凋姿,不改岁寒色”的人格持守,到“继志”书斋中一笔一画的著述传承——王氏四代人以文章为舟,以气节为楫,在历史的激流中稳稳地驶过了二百年。他们的诗文不仅是文字,更是一个家族在面对时代变局时所做出的精神应答。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义乌两千余年的历史星河中,这支王氏家族以其“世守儒风”的姿态,成为其中最持久的一束光。

这道光也许并不耀眼,但足够照亮一个家族、一所书院、一方土地。从王祎到王汶,四代人用各自的方式回答了同一个问题:一个读书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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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9-3 12:04:36 | 显示全部楼层 | 来自上海
历史上没有一个人中国人能改变中国定期生灵涂炭时代的周期性来临(即历史上的改朝换代)。所以对国人不敢盲目吹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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