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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寻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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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9-3 09:03:5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 来自浙江

洪武二十五年的冬天,成都下了第一场雪。

王绅站在蜀王府的廊下,看着雪花落在青石板上,又慢慢化开。他已经四十岁了。十三岁那年,父亲死在云南,而他连去收尸都做不到,这件事像一座山一样压着他,压了整整二十七年。

蜀王朱椿从廊那头走来,抖了抖肩上的雪,说:“仲缙,你在想什么?”

王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跪了下去。

“殿下,”他说,“臣想求一件事。”

“起来说。”

王绅没有起来。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臣父祎,洪武五年奉使云南,六年腊月二十四日遇害。臣时年十三,至今二十七年矣。臣……想去一趟云南,寻父亲的遗骸。”

廊外的雪越下越大。蜀王没有说话。

王绅又说:“臣不敢求朝廷遣使,不敢求官府相助。只求殿下给臣一纸路引、一匹瘦马、几两盘缠。臣自己去。找得到,是父亲的在天之灵眷顾;找不到,臣就在他遇难的地方磕三个头,也算尽了做儿子的本分。”

蜀王沉默了很久,终于说了一句:“你去吧。马,我给你挑一匹好的。盘缠,我让人备足。另外——”他顿了顿,“你到了昆明,去拜会岷王府和布政司衙门,就说是我朱椿请他们关照的。”

王绅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次年春天,王绅从成都出发了。

蜀道之难,自古而然。他从成都南下,经宜宾入云南,走的正是当年父亲王祎走过的路。山路崎岖,有时候一天走不了三十里。他在马上摇摇晃晃地走,下马时膝盖疼得直不起来。沿途的客店里,他把父亲的事说给掌柜听、说给路过的商贩听、说给寺庙里的和尚听——每个人听说他要去云南寻一个二十七年前死去的父亲的遗骸,都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是犹豫,最后是叹息。

有人劝他:“都二十七年了,骨头都化成灰了,找不到了。你何必受这个苦?”

他说:“找得到找不到,是父亲的事;去不去找,是我的事。”

走了一个多月,他终于见到了昆明的城郭。

洪武二十九年二月二十三日,王绅进了昆明城。按照蜀王的嘱托,他先去了岷王府和布政司衙门,拜会了岷王和布政使张紞等人,把自己此行的目的说了一遍。

岷王是明太祖第十八子朱楩,洪武二十八年就藩云南。他听了王绅的来意,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父亲的事,本王听说过。你去吧。在昆明城内,但凡有需要,你只管开口。”

布政使张紞更是当即下令:“凡是知道当年王公遇害情形的,无论是官是民,都请到布政司来,为王公之子提供线索。”

二十五日,有人在布政司门口等着王绅。来者是一位僰人,七十多岁,须发皆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褐。他说自己叫何仁可,是城里的画工,当年曾在佑圣宫亲炙王祎,连绘画之事也多经王祎指点。

“王公来的时候,”何仁可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从记忆深处打捞上来的,“梁王对他很客气,司徒达里麻、参政喻金闾、高抚慰这些人,都很尊重他。王公每次见梁王,都跟他说天命所归的道理,说得恳切。梁王也动心了,本来已经准备归顺朝廷。”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泪光。

“后来元朝的脱脱来了,逼梁王杀王公。梁王不想杀,把王公藏起来了。脱脱知道了,骂梁王,梁王没办法,只好把王公交了出来。脱脱要对王公用刑,王公说——”

何仁可停了很久。那天下午的阳光从布政司的廊檐下斜着打进来,照得满屋子都是浮尘。他抬起枯瘦的手,擦了擦眼角。

“王公说:‘我将命远来,岂为汝屈?今惟有死而已。’脱脱又要动手,有人劝他说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脱脱说:‘今日虽孔子在,义不可留。’王公又对梁王说:‘汝朝杀我,大兵夕至矣。’”

何仁可说到这里,终于老泪纵横。

“王公是腊月二十四日未时申时之间遇害的。那一天城里的人都哭了。司徒达里麻亲自设奠,备了衣冠,依礼入殓。抬到地藏寺北的漏泽园,化了。遗骨就葬在地藏寺旁边。”

王绅站在何仁可面前,听完最后一个字。他没有哭。他站了很久,像一棵被风反复吹打却始终没有倒下的树。然后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说:“多谢老丈。”

那天傍晚,王绅去了地藏寺。

寺门已经关了。他站在门外,看着那堵灰白色的墙。二十七年前的冬天,就在这堵墙的后面,父亲的肉身化成了灰烬。他想不出该做什么。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那夜他没有回客栈。他在地藏寺的台阶上坐了一夜。昆明的春夜还是凉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襟。他想了很多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膝盖僵硬得几乎走不了路。

第二天,何仁可带他去了观音寺前的三市街——那是父亲遇害的地方。他站在街口,市声如潮,车马喧阗。没有人知道二十七年前这里发生过什么。他站了很久,忽然蹲了下去,用袖子擦了擦脚下的青石板。石板是凉的,粗糙的,和别处的青石板没有什么两样。

他叫了一声“爹”。

声音很小,被市声淹没了,没有人听见。但那一声“爹”,隔了二十七年,终于喊出来了。

二十七日那天,他又去了地藏寺。这一次,他在寺门口设了祭坛,备了香烛。他上了香,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然后从怀里取出一卷纸,慢慢展开,那是他写给父亲的祭文。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在嘴里嚼过才吐出来:

“先公以洪武五年正月奉使云南……六月抵其境,六年遇害……”

念到“遇害”两个字时,他的声音忽然断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涌上来,噎住了。他停了一会儿,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继续念下去:

“不肖孤绅……屡请于蜀王殿下……二十八年冬,得旨……戒行,次年二月,到滇……”

从四面八方来了不少人。有官员,有士人,有老人——有亲眼见过王祎、亲耳听过王祎说话的人。他们围在祭坛四周,没有人说话。只有王绅的声音在春风里缓缓流淌。

念完之后,他把祭文举过头顶,又慢慢放下来,放在香炉前。他跪在那里,低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后来有人说,那一天,整个地藏寺周围,连鸟都不叫了。

 六

王绅在昆明盘桓了一个多月。他访问了何仁可,访问了董金刚保,访问了苏奴,访问了百岁老僧。每见一个人,他都要问一句:“你知道家父的遗骨葬在哪里吗?”

没有人确切知道。有人说葬在地藏寺旁,有人说化在小南门城濠边。他去了每一个被提到的地方,一处一处地走,一处一处地看。有时候他会停下来,蹲在地上,用手摸摸土。他不知道自己摸到了什么——是泥土,是草根,还是父亲骨殖化成的某一粒尘埃。

三月初十,临安儒士贾宽被布政使张紞派人接到昆明。贾宽是达里麻的门客,当年亲侍王祎最久。他说:“化后,达里麻已使人葬于地藏寺之旁。”

王绅又去了地藏寺。他在寺旁绕了很久,没有找到任何标记。他把手按在墙上,闭上了眼睛。他想,如果父亲的遗骨真的在这里,那么这堵墙、这片土、这满院的青草,都是父亲的。他终究没能找到父亲的遗骸,但也不必再找了。那天傍晚,他站在地藏寺的院子里,向西边望去。夕阳落在不远处的苍山上,把整座山烧成了暗红色。他忽然觉得,父亲并没有死。父亲只是化进了云南的风里,化进了每一颗记得他、尊重他、为他落过泪的人心里。

王绅走的时候,是四月初。布政使张紞送了他一程,又让贾宽陪他走了三十里。何仁可也来了,颤巍巍地站在城门口,手里拎着一包干粮。他说:“公子,路上吃。”

王绅接过干粮,看着这个七十多岁的僰人画工,忽然叫了一声“何老”。他没能说出第二句话,转身走了。马铃叮当,官道上的尘土在他身后慢慢落下。

他带走的,不是父亲的遗骸——是一篇哭记,二十余年的思念,和一腔无处安放的孝。父亲的遗骨终究留在了云南,成了地藏寺旁边的一堆无法辨认的土。但他完成了自己的事:走了一趟父亲走过的路,在父亲倒下过的地方好好地哭了一场,然后把父亲的名字,带回了义乌的家谱里。

后来,他把那篇祭文整理定稿,取名《滇南恸哭记》。文中没有一句华丽辞藻,只是一笔一笔地记下了在昆明每一天的见闻、每一个人的话、每一个被提及的地点。但他落笔时的每一个字,都是从心里最深处磨出来的。

义乌王氏“世守儒风”的家训,到了他这一代,是用一条跋涉万里的路和一纸写满眼泪的祭文,续写下去的。

 

王绅《滇南恸哭记》全文

先公以洪武五年正月奉使云南,招谕元梁王,六月抵其境,六年遇害。至二十五年,不肖孤绅窃禄西川,屡请于蜀王殿下。二十八年冬,得旨,十二月朔日,戒行,次年二月二十三日,到滇。次日参见岷府,退谒藩阃文武大臣及土人士友,并以情事为告。闻者闵之,竞为咨访。

二十五日,有僰人画工何仁可,年七十余,来言亲炙先公于佑圣宫甚久,至绘素之事,亦多经指授。且云初来时,梁王甚加礼敬,府僚大臣若司徒达里麻、参政喻金闾、高抚慰辈,尤所尊重。凡见梁王,必以天命所归、人心所属之理为之开说。退谕其臣僚,尤加委曲。梁之君臣亦知元社已屋,皆有降意。

时元之孽主逋逃朔漠者,遣侍郎脱脱自西蕃来通耗索援,且劫以危言,必欲杀我使以固梁王意。梁王不忍遽绝于我朝,乃匿先公于民间。脱脱闻之,诮曰:“国家颠覆而不能救,反欲远附他人邪!”跃马而起。梁王不得已,遂出先公以见之。

脱脱欲加屈辱,先公慷慨骂曰:“天讫汝元命,我朝实代之。汝如爝火余烬,尚欲假息以与日月争光邪!我将命远来,岂为汝屈?今惟有死而已。”或解曰:“两国交争,不罪来使,不从则遣之,彼何罪焉?况王公才器,天下无双,宜有以全之。”贼脱脱曰:“今日虽孔子在,义不可留。”梁王不能救。先公复顾梁王谓曰:“汝朝杀我,大兵夕至矣。”亦不听,遂遇害。时为腊月二十四日未申时。盖僰人以此日为节日,故久不忘也。

讳日,城中父老士女莫不垂泪。达理麻既陈奠祭,左右具衣冠,殓之以礼,即日舁至地藏寺北漏泽园,化之以火。讳所则今之观音寺前三市街。言讫,引至漏泽园,擗踊设奠。是夕,宿地藏寺。自此连日至彼,展哀至二十七日。

绅别访南关董金刚保,以合其说,盖以先公尝主其家故也。金刚保亦引至观音寺前,指示讳所。号恸间,市人竞来至问,中有苏奴者,前言棺木实其家所备,盖其兄庆时为元帅,故达理麻一以后事委之。其言遗事略与仁可同,但奴则云火化在小南门城濠边。复引至,历指其处。哀未止,有僧从西来,自云年百岁,口述遗事甚悉。绅拱问化后遗殖何在?僧言彼时上下恟惧,谁复道及此者。三人之言遗殖并同。

自是士民僧道多来称述,先公容貌、言行、嗜好、制作、动静、仆从皆可稽,但无能知夫葬所者。因姑设次为位于地藏寺之东夹室。越明日,漏四下,陈设于寺门外,告祭于云南府城隍、里社、寺伽蓝等神,备述情事之由。礼毕,奉新制木主就观音寺前讳所尽哀题。礼毕,迎回地藏寺,位次昧爽,行正祭礼。

先是,布政张公紞、参议范公祖尝访先公节行于临安儒士贾宽。宽,达理麻门客也,故获侍先公最密。因言曾有诗见寄可考。暨绅至,张公即命迎宽。三月十日,宽至,所言与前颇同。乃云:“化后,达理麻已使葬于地藏寺之旁。”后十许日,宽往...

(后文略有脱佚,据各本补缀大意:绅遂于地藏寺设位致祭,迎父神主归蜀,终身抱憾不得遗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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