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已经褪去盛夏的燥热，田畈上飘着晚稻灌浆的清香气，我与一众文友驱车从白塔塘村往俞村方向驶去。窗外白塔塘村百亩荷塘碧叶连天，荷花的香味从车窗的缝隙中挤进来。车行驶在熟悉的乡路，算起来我离开老家的日子少说也有数十载，车轮碾压的路，就是我少年时踩过无数遍的田埂，从老家沿着这条路去义亭读书。藏在长兰山缓坡上的那片飞檐，正是我刻在记忆里却又好年未曾踏足的长兰道观。长兰道观这几个字的笔画感觉都带着点山水浸润的温软。
长兰道观·正福宫
车穿过青石砌成的牌楼，停在公园门口。一跨下车，抬眼就看见照壁上《长兰道观记》的字，文字里说，千年前这里本是长兰元阳坛，传说是一条蛰伏的龙脉，山坡上的小池水清得能数出游鱼，四周毛竹连荫，鹰鸦在古树上筑巢，春夏有石榴花烧红半坡，秋日桂香能飘出十几里，早年住在这里的道士们懂琴棋书画，还能施药救人，方圆百里的人都来这里求平安、求顺遂。后来世事动荡，元阳坛在1958年被迫关闭，道士们都脱下道袍当了农民，直到1992年白塔塘和俞村的乡亲们凑钱重建，才慢慢复了今日的香火，2009年又扩建了玉皇殿，如今还绘着蓝图要把这里修成浙中一处静心的胜境。
照壁《长兰道观记》碑文
我站在照壁前忽然就晃了神，这地方说起来离我老家才三里地，少年时在田埂上跑，这道观位置是去义亭读书必经之地。记忆中的长兰山有个非常小的破屋，周边长满了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杂树，周边坟茔沟壑，树影在云底下晃，每每走过此地，都会加快步伐。按说该是熟得连风的味道都能辨出轮廓的，可这些年在外奔波，日子被俗事填得满满当当，竟足足十年内偶尔进来一步，今日到访竟生出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恍惚感。正福宫宫前的樟树、还有那柚子树，风一吹就有落叶打着旋落在肩头，我忽然就想起十年前那个浸满了焦虑的下午，空气里的温润带着荷叶清香，猛吸了口仿佛还能顺着血管漫上来。
十年前夫人有恙，家里就没得了安生。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生怕一丁点动静就惊着了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安稳。女儿看着母亲日渐萎靡，在我眼里从没长大的她，那天清晨忽然跟着我说：“爸，我听微信朋友说老家附近长栏道观的徐道长心善，我们去问问吧，求个心安也好。”我那时候其实算不得笃信什么，可看着女儿期盼的眼神，想着病榻中夫人强撑出来的笑脸，终究还是点了头——人在风浪里漂着，总盼着能抓住一截浮木，不是迷信，是给悬在半空的心找一处落脚的地方。
那天的道观还没有如今这么多新修的殿宇，徐道长坐在朴素的道场内，听我们说完来意，根据生辰占了一卦，跟女儿说你不妨给你妈认养一棵小树，让树的生机缠着人的气运，树长叶，人就长精神。女儿跟着徐道长，来到山坡地，那时荒坡上的草刚除过，泥土翻出湿润的香气，徐道长从身后递来一棵皂角树苗，细得只有拇指那么粗，枝桠上才冒了三四片嫩黄的新叶，树皮皱巴巴的，连个像样的树冠都没有，他说这是棵皂角树，皂荚入药材性最稳，且“皂”谐音“造”，是生生不息的意头，好养活，根往深了扎，日子就往稳了走。
那天女儿在小树苗旁挂了一块刻着认养的小木牌，徐道长给树苗浇了半瓢道观古井里的水，说不用常来照看，天地日月会养着它。说来也奇，从道观回去之后，夫人的心境先松了下来，按时服药，每日黄昏便下楼去走步，晨光里早起，晚风里绕着小区走三圈，脸上的气色一天比一天舒展，后来再去复查，各项指标竟慢慢回了常态，医生都说是良好的心态是世界的一副良药。这些年我们总想起那棵细得像手指的皂角树，想有空就经常来看看它，可总被工作、被儿孙辈的琐事绊住脚，偶尔一两次也是来去匆匆。一晃眼十载春秋，树皮上的纹路都该刻下十几圈年轮了。
一众文友在长兰公园内徜徉，我径直走向认养的那棵树，上午的阳光打在树梢，产生了丁达尔，光晕在树梢上跳舞，我恍惚中到了领养的皂角树跟前，我猛地杵在了原地。哪里还是当年那株拇指粗的小树苗啊，它早已长成了参天的模样，带褐色的树皮上爬满风雨刻下的沟壑，像饱经风雨的人掌心里厚实的纹路，遒劲的枝桠往四面八方舒展开，撑出足够大的浓荫，叶片在九月的阳光下绿得发亮，风穿过叶隙的时候，整树的叶子都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有人贴着耳边说藏了十年的悄悄话。认养的木牌还挂在那，字痕淡了，可那点浅印子还安安稳稳地卧在那里，像我们十几年前埋下的一颗小小的心愿种子。
我伸手贴在粗糙的树干上，能感觉到树皮底下传来极轻微的震颤，那是汁液沿着根系往树冠顶端奔跑的力量，是十年里每一场春雨、每一缕夏阳、每一阵秋风、每一场冬雪攒下来的生命力。十年啊，我看着它从一根随手就能折断的细枝，长到如今能给过路的鸟遮一整宿风雨的巨伞，这中间它定然遇见过肆虐的台风，被狂风刮得整棵树弯成一张弓，却终究没断了深扎进泥土的根；它定然挨过酷旱的伏天，脚下的泥土裂出几指宽的缝，却凭着往更深的地层摸索的根系，攒够了撑过灾年的水分；它定然被牛羊蹭过树干，被虫蚁啃过新芽，可只要春风一拂，枝桠上就会冒出新一轮嫩得发亮的新叶。
我与认养的皂角树
我站在树荫下沿缝隙抬头往天上看，九月的蓝天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色，风把远处稻田的包浆稻穗香气送过来，树叶的影子落在我的手背上，晃得人眼睛发晕。忽然就想起十年前我站在这里的时候，感觉自己眉头是皱着的，女儿的眼睛是红的，我自己的心是悬着的，我们都像水面上漂的浮萍，找不到落脚的根。可你看这棵皂角树什么都没说，它就安安静静地站在这片没有尘烟的山坡上，不疾不徐，不攀不比，春生叶秋落果，把每一份日月的馈赠都熬进年轮里，把每一次风雨的击打都变成撑着自己往高处走的力量。这哪里是我们当年随手认养的一棵树啊，这是我们十年前亲手托付出去的一份念想，是天地悄悄替我们养着的一段生命的参照。
这些年世间行走，见过许多慌慌张张的人，他们攥着太多欲望往前跑，眼里只有终点的名利，脚边的风都带着浮躁的火气，摔了跟头就怨天尤人，遇了坎坷就一蹶不振。可站在这棵皂角树底下我忽然明白，人这一辈子，真的需要一点笃定的信仰，这份信仰不一定是神佛经书，是你心里认准了“让生命和自然融为一体”的那份相信，相信是迷航时指南针，你信日子会慢慢好起来，信沉下去扎根总会冒出新叶，信风雨打不死向上的生命，这份信，就能在你快要跌倒的时候，托住你发软的膝盖。
你看这棵皂角树，没人天天给它浇水施肥，可它信脚下的泥土，信头顶的阳光，信年年都会来的春风，就凭着这点简简单单的相信，把自己活成了能站在蓝天下的强者。我们人不也该这样吗？不必总困在钢筋水泥的斗室里焦虑，不必为了一时的得失急得红了眼，把自己的根往生活的泥土里扎深一点，把心往干净的阳光底下放一点，像树那样活着：风来的时候就弯一弯腰，雨落的时候就攒一攒水分，晴天的时候就对着蓝天舒展所有的叶子，不催自己，不逼自己，允许岁月慢慢在生命上刻下年轮，那些你以为跨不过去的坎，熬不过去的冬，等你抬头再看的时候，早就变成了身上最结实的纹理，也变成了我们全家健康向上的生命树！
我又想起照壁上《长兰道观记》里写，早年这里满山都是大树，禽鸟筑巢，走兽穿行，天地把生机铺得满山满坡都是。原来古人寻龙脉选在这里建道坛，哪里是找什么缥缈的仙气，是寻着这股生生不息的自然力量啊——人站在这些蓬勃的生命面前，才会明白所有的焦虑都太渺小，所有的困顿都是暂时的，只要你还愿意扎根，还愿意往阳光的方向生长，岁月终会把你从一根细得像拇指的幼苗，养出能托住风雨的华盖。
中午大家一起在道观内用餐，道观内提供的粗茶淡饭，我吃的很香很香，真的，很香！道观的飞檐在蓝天下划出柔和的弧线。这一刻我忽然懂了徐道长当年的指点哪里是卜卦问吉，他是给了我们一个与时光对坐的信物：把你的念想种在土地里，让树替你记着日子，等你十载八载八年后回来，看见它长得这么旺，就看见你自己的生命，也在那些不慌不忙的岁月里，悄悄完成了一场人生的重回。
走出长栏道观公园，驾车回程的时候我回头望，那棵参天的皂角树的树顶正浮在正午后金红色的阳光里，像一把撑开的巨大伞盖，稳稳当当地站在长兰公园草坪上。我知道往后的日子里，它还会在这里站着，看云转云舒花开花落，听风过叶梢虫鸟呢喃，而我们也会像它一样，凭着心底那份不熄灭的相信，在蓝天白云的清风里，把余下的日子，一步一步走成饱满坚实的岁月年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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