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安平文章 | 白塔塘村采风札记

安平|与幸福同行 · 发表于昨天 2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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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八日，义亭镇文联、稠州论坛与散曲社联合发起“大美义亭”采风第四站，行程涵盖白塔塘、长兰道观及铜山岩。余搭洪其璜先生车，偕朱中宝老前辈同行，为首批抵达白塔塘村者。

一、白塔塘村考略

按《塔湖吴氏宗谱》，始祖圣造（字文立），始迁祖巽（行庆二），于南宋咸淳二年由石溪里井头迁塔湖；因旧有白塔，村名“白塔塘”相传由此得焉。昔时湖光潋滟，梁武帝天监建塔镇妖之事，存村老口口相传，尚无碑志可征，附此俟考。

阅其沿革，清属十八都，民国隶普田乡；经农会、高级社、大队之制，一九九二年并入义亭镇。至二零一八年，原白塔塘、傅宅、堰头三村归一，辖地益广，文脉愈深。

二、路遇“亿民”

车自稠义路折向白塔塘，忽见“亿民”店牌，余不觉“哦”然出声，与洪先生、朱老两公笑谓：“原来亿民食品厂竟在此间！”

忆昔岁，其有门店开在市区供销社进修学校对面，绣湖西路十一号。与余家同街，铺面不大，然烟火气足。主营红糖、麻糖、起酥（月饼）三类。余每经此，必驻足流连，或入店闲观。最难忘者，壁上绘有麻糖制作流程图，黑白线描，一目了然，堪称“可视广告”之佳例。

义亭供销“亿民”起酥、“义供”红糖，承1953年义亭供销社糕饼作坊一脉；1978年改设供销食品厂，2001年注册“亿民”商标，2018年“起酥文化”列入金华市级非遗，2023年“亿民”品牌获评浙江老字号。今白塔塘设义供红糖基地，供销“亿民”“义供”同处展销。余客沪时曾为鼓吹，今翻手机通讯录，“亿民”王老板旧号犹在，始信岁月虽逝，而齿颊余香与人情暖意，皆自此村糖香滥觞。

三、大明堂与老门厅

导航引车径至村党群服务中心楼后。停驾毕，余与洪、朱二公穿弄而出，始见正门。楼凡三层，前出有四柱拱顶门厅，前两柱石刻联语一副：“磬应铿锵歌帝德，发轩鼓舞报神恩”，为旧祠构件移置，今照录存之；穹顶高起，形制特异，彩画满铺，颇见旧时工匠意匠。楼前大明堂开阔，时泊车二三十辆；周遭商铺数楹，俱未启扉。

阶砌之上，耆老十余辈闲坐话桑麻。余持相机取景，众皆恬然不避。一老丈遥指门厅，谓“此乾隆间旧构”；朱老先生颔首，复忆幼时观剧于此，言：“大明堂旧基，实低于今丈许。”然门厅无营造纪年，暂从人言；细察拱顶，丹青错落，虽经风雨剥蚀，犹见当年绚烂；堂前宽展，昔晒谷以纳稼，今泊车以迎宾，世易时移，功用随宜矣。

大明堂南向，横亘大塘一方，水光潋滟。周遭五六巨樟，浓荫如盖，其一挂牌志年，乃知寿逾百三十载。余环周取景，摄得数影，以存其真。

少顷，采风诸公陆续咸集，三五相聚，谈笑甚欢。俄而，白塔塘村吴书跃书记暨村两委干部亦至，众议遂定，采风之始由此启幕。

四、巷陌朱颜未改

吴书记前导，引众穿行巷陌。但见村中房舍，犹存各年代旧观：红砖砌腰有之，水泥作圈梁有之，不事粉饰，风貌俨然。书记笑言，村貌之所以未易，实因金义机场“候选址”久悬未决，旧村改造遂未兴作。白塔塘由此避却大拆大建，馒头坡、老樟、晒场，皆得以保全。

余观之，此等“未改”，为采风之幸也：古建不假新妆，老人未事搬迁，糖田与办公楼并置，旧时光同新事共融。一村之幸，不在焕然一新，而在留得住乡愁，看得见来路。白塔塘得之矣。

行至村中，吴书记复指一古樟邀众驻足。此樟为全村之冠，需五六人合抱，据云已历六百风霜。时阳光漏叶而下，碎金满地，众皆欣然环树拉手，摄影留念。白塔塘之“老”，非恃碑碣，正赖此一树浓荫，把风声留住，将岁月坐实。

五、塔湖吴氏宗祠

循古樟而入，即至宗祠。今祠为重建，规制宏敞，三进三厅。门楼砖雕精美，梁枋之上，驼峰、雀替俱备，浅深圆透，各雕法皆备。大门两侧，阴刻“忠”“孝”二大字，肃穆端严；门额悬吴伯雄所题“塔湖吴氏宗祠”匾，亦作村文化礼堂之用。

吴书记为众述村史，溯源至南宋咸淳间开基，迄今近八百载耕读传家。复言新祠之建，在二零一零年代后期，乃族人自筹自建，耗资四百余万，众志成城，故能成此大业。

余流连祠外宣传窗，见吴书记亲撰村歌，以“塔湖、古樟、忠孝、糖蔗”为纲，将开村、祭祖、开榨、重阳诸事，串成平实曲调。其意蕴深长：湖名不改，故水脉长流；糖香不断，故生计永续；忠孝进门，故家风不坠。此歌其调质直，正与门厅老砖、樟树粗皮相和，皆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真声音。

祠壁乡贤榜有吴春桐（敬生）事迹，白塔塘塔湖吴氏。据榜文述其曾从马一浮游，精金石书画，尝任中国农民银行职；与丰子恺、张宗祥、弘一诸贤交游，驻仰光从万慧学禅。灵隐、沪上旧迹有其题墨及旧藏，据村史室资料，曾参政务，襄灵隐寺修缮，乡人引为文脉之荣。

六、吴文桂女豪杰

祠壁乡贤榜首，赫然列吴文桂大姐事略。余与之有数面之谊，少时在校聆其讲八大队抗日旧事；后供职市府经协办，与其过从甚密，蒙赠《从抗日战场走来一女兵》一编；游居上海时，复邀八大队老战友吴非远、张萌等与之聚首，谈笑皆昔年烽烟。

据村乡贤榜及公开生平，文桂大姐1926年11月生，白塔塘人。年十六，受堂姐吴翠兰（陈英）启蒙，投身义西抗日武装，入新四军浙东纵队金萧支队第八大队。初任政工、民运队员，继为上溪区政工队区队长、支部书记。一九四四年，金萧工委王平夷委以重任，命其回本乡组建八大队路南自卫中队，任指导员。彼时，与队员同甘共苦，三四月不私归，整肃纪律，筹粮护民，竟将一村子弟兵，淬炼为义西敌后中坚。

解放战争中，转隶第三十三军政治部，任民运、支前队长。渡江后赴沪，于嘉定、宝山一带动员船工，为前线运粮运械，曾立功勋。建国后入金融系统，任职至中国农业银行总行机关党委副书记。离休不辍，参加新四军史料整理，著书自述生平。一九八三年获评全国“三八”红旗手。村人言其晚年捐资助学，设奖学基金，故皆称之“从塔湖走出去的女兵”。

今立祠下，凝视芳名，方知斯人已逝，不禁怅然。白塔塘不独有糖田之甘，亦有枪声之烈；不独有忠孝之训，亦有巾帼之烈。吴文桂者，正是塔湖文脉中，最硬气之一笔。

七、湖塘连片畅想

白塔塘地势低洼，今多为藕田水塘，阡陌纵横，将接天莲叶一分为二。“白塔镇妖”故处，塔影已杳，唯余碧波万顷，连片荡漾。南望则上佛路如带，布谷鸟生态园两千亩规划在目。兼之长兰公园介乎白塔塘与俞村之间，相距不及一里——水、糖、祠、道、岩，五者珠联，恰可串作一日之游线。

倘机场规划终迁他处，白塔塘旧改，大可留作“原貌样本”：古樟刻年轮以证史，老门厅辟为村史口述室，宗祠设忠孝与红色双陈列，糖厂开榨以飨游人，藕塘倒影以追“塔湖”旧梦，长兰弘道孝之节会，铜山岩续重阳“靠山”之俗。与其湖中复塔，不若借此重光“塔湖”二字：春览樟荫，夏采莲荷，秋眺蔗浪，冬品鲜藕。待得老人闲坐台阶，后生稽考宗谱，采风者便不必匆匆赶点，信步徐行，自将八百年光阴从容走完。

八、归后寄怀一曲念奴娇

既而辞出村郭，面对原野，心绪悄然。此行采风，虽曰匆匆，而意犹未尽，期以下次再访。归后数日，心渐平复，旧影历历在目，爰作《念奴娇·白塔塘怀古》一阕，以志其行：

义亭西去，指塔湖深处，旧时林麓。百丈岩扉藏古意，几树老樟如簇。白塔空波，铜山剩雪，往事随流速。吴家遗韵，断碑残碣谁读？

堪笑八百年事，文桂从戎，红袖霜戈肃。更有书生研篆刻，海上门墙芳馥。蔗影摇金，酥香透甲，岁岁开新曲。归时回首，一瓯春雪凝绿。

【注】

［1］“百丈岩扉藏古意”：“百丈岩扉”状铜山岩狮口之高，非实测；铜山史料见乾隆《铜岩记》、胡公殿“别有洞天”匾。

［2］“文桂从戎，红袖霜戈肃”：专写乡贤吴文桂女杰事迹。“红袖”代指巾帼，“霜戈”喻戎马生涯，以此追忆其十六岁投身金萧支队第八大队、整肃乡梓、浴血抗日的峥嵘岁月。

［3］“更有书生研篆刻，海上门墙芳馥”：专写文人吴春桐（敬生）事略。“海上”特指沪上艺苑，言其曾从马一浮游，精研金石书画，与丰子恺、张宗祥、弘一法师诸贤交往，文脉流芳，泽被后世。

［4］“一瓯春雪凝绿”：结句以景结情。“春雪”在古典诗词中常借喻白糖或茶汤，此处双关：既指红糖水冲泡后的澄澈之色，亦暗合苏轼“从来佳茗似佳人”之雅致；更呼应札记中“湖塘连片”的归途所见，将八百年沧桑凝于一杯，余味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