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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忠有寄与精神赓续:宗必大镌刻在义乌文脉上的家族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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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浙江中部丘陵的版图上,义乌像一块被青山绿水包裹的璞玉。义乌古称乌伤,建县已逾两千二百年,承载着“亿年恐龙、万年上山、千年双林、百年红色、百年商贸”的深厚文脉。而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文化基因中,“忠义”二字始终占据着核心位置。谈及义乌的忠义传统,人们总会最先想起那个名字——宗泽。

宗泽,字汝霖,北宋末、南宋初的抗金名臣。他是义乌历史上第一位具有全国影响的政治军事人物,更是义乌“六义”文化中“忠义”精神的标杆。然而,一个人的精神要穿越近千年的时光而不被遗忘,仅靠其生前的功业是不够的。它还需要一条代代相传的血脉,需要一批批愿意为之守护、刊刻、传播的后人。宗泽的精神遗产之所以能够绵延至今,正是因为在他身后,有一条从义乌出发、历经迁徙与离散却始终未曾断裂的家族文脉。

这条文脉的关键节点,是一个名叫宗必大的人。

宗泽与宗颖、宗必大之间,是直系血脉传承的祖孙关系。宗泽独子宗颖,字思钝,官至兵部郎中,在军中“素得士心”,是父亲最得力的臂膀。宗泽去世后,将士离去近半,东京开封府的百姓和将士纷纷请求朝廷让宗颖继承父亲的留守之职。但朝廷已任命杜充为留守。杜充行事违背宗泽旧制,宗颖多次劝谏未果,遂请辞归乡。此后豪杰之士不愿效力,中原地区终至失守。

宗颖最终归向何处?正史《宋史》记载他“请持服归”,却未明言归往何方。但义乌当地出土的明代刑部员外郎朱湘所撰《重修宗忠简公祠记》,提供了一个更具体的说法:宗颖因为母亲思念义乌老家,侍奉母亲回到了义乌居住。宗颖回到义乌后,被后世奉为宗塘村盘溪宗氏的始祖。在宗塘村,至今仍建有宗忠简公祠,其前身“盘溪宗氏宗祠”始建于南宋嘉定元年(1208年),明隆庆六年(1572年)扩建为宗忠简公祠。这意味着,宗泽的血脉在第二代人身上,已经重新回到了义乌故土。

宗必大(又名宗汉广),号英烈,便是宗颖的第六世孙,宗泽的第八世孙。他出生于义乌,成长于义乌宗氏家族,接受的是义乌宗氏世代相传的忠简家风。元末天下大乱,宗必大为了躲避战乱,离开义乌,先至镇江——那是宗泽的安葬之地,也是宗氏家族在江南最初的根基所在;再从镇江迁往高邮茅垛,最终定居于兴化,成为兴化宗氏分支的始祖。

宗必大在兴化城儒学街地段建屋定居。从此,宗必大的后人就在兴化开枝散叶,到了明朝中叶,已经成为赫赫有名的兴化八大家族之一。明代有“后七子”之称的文学家宗臣(第十七世孙),以《报刘一丈书》名垂青史;到了现代,娃哈哈创始人宗庆后作为宗泽第三十二世孙,多次回到义乌参加宗氏祭祖活动,他说:“身为一个义乌人,感到很自豪”。

宗必大与义乌的渊源,正是一条被重新接续的脉络:宗泽从义乌出发,宗颖把血脉带回了义乌,宗必大从义乌走向兴化,而他的后人又沿着这条脉络回望义乌。义乌是他的精神原乡,兴化是他的后世开枝之地。一个家族在动荡年代的迁徙与回归,就这样把一座浙中小城与千里之外的兴化,用血缘与记忆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宗必大离开义乌时带走的,不仅是宗氏的血脉,更是一种精神遗产——宗泽“孤忠耿耿,精贯三光”的人格与文字。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对宗泽的人格有一段极为精准的评语:“泽孤忠耿耿,精贯三光。其奏札规画时势,详明恳切。当时狃于和议,不用其言,亦竟无收拾其文者。”这寥寥数语,道出了一位老臣的全部赤诚与悲哀。

宗泽的诗文,是其人格的直接投射。他的奏疏是“以文字为刀剑”,试图挽狂澜于既倒。建炎元年(1127年)至二年,宗泽连续上疏二十余次,恳请宋高宗返回故都开封,主持北伐。《乞回銮疏》中,他以老臣的血诚写道:“臣恭惟我大宋深仁厚德,渗漉方夏,几二百年。一旦金贼邀迎二圣,京师士民,皇皇无依,嗷嗷无告,若穷民无所归者,若婴儿而失其慈母者。”他痛陈那些劝阻高宗回京的言论,是“奸憸小人自为身谋”,并反复申明,若陛下回銮汴邑,“是人心所欲也,愿陛下与之聚之”。然而这些凝聚着血泪的奏疏,最终被投降派所阻。宗泽也因此“忧愤成疾,疽发背卒”,临终之际,无一语及家事,只连呼三声“过河!”

他的诗歌是“以韵律为心跳”,记录着从沉稳到悲愤的体温变化。《早发》一诗,写他率军清晨出发的情景:

繖幄垂垂马踏沙,水长山远路多花。

眼中形势胸中策,缓步徐行静不哗。

马后垂着伞盖,马蹄踩着黄沙,沙沙作响。山遥水茫,沿途见到许多野花。眼观敌我形势,战术方略早已成竹在胸。兵马缓步前进,三军肃静无人喧哗。全诗的核心在一个“静”字——既是清晨的宁静,也是治军严整的体现,更是一位名将在大战前“胸中自有百万兵”的沉稳气度。

而另一首《道逢散遣之卒云讲和退师无所用之矣辄以二十六句道胸臆》,则画风陡转,充满愤慨。诗题本身就说明了一切:他路遇被朝廷遣散的士兵,听闻“讲和退师”的国策,心中激愤难平。诗中“肉食之谋殊未臧,我愤切骨其谁知”直斥主和派目光短浅,其愤慨深入骨髓。“羽檄向来召貔虎,乃咏出车歌杕杜”尤为痛切——昨日还在以羽檄征召勇猛如虎的将士,今日却高唱起归乡之歌,将朝廷“自毁长城”的荒谬与自己的无奈刻画得入木三分。

他的赋与铭则是“以笔墨为镜鉴”,映照出一生的志节与关怀。这些文字,让后世看到的不仅是一位名将的武功,更是一位士大夫在国难当头时的全部赤诚与挣扎。

宗必大离开义乌时,宗泽的这些诗文或许已经散佚了大半,但它们所承载的精神——那种“力请高宗还汴”的孤忠,那种“忧愤成疾,疽发背卒”的悲壮——已经通过家族记忆,深深烙印在了宗氏后人的血脉之中。

宗泽遗集的刊刻,是一部跨越宋、元、明、清四代数百年的文献接力史。据《宋宗忠简公全集》明确记载,从南宋嘉定年间到清康熙年间,共有“凡八登梓”的刊刻序列。然而,宗必大并不在这份名单之中。若将宗必大作为宗泽嫡裔在家族内部的刊刻行为纳入考量,这条脉络便从“八登梓”扩展为一条更完整的“九次刊刻”史。

第一次,宋嘉定年间,楼昉“缀辑散佚”。楼昉,字旸叔,号迂斋,南宋庆元府鄞县(今宁波)人,吕祖谦弟子,绍熙四年进士。宗泽去世后,文稿散佚严重,“竟无收拾其文者”。楼昉教授金华时,从宗泽曾孙有德处获得遗文若干卷,“为补缀而袭藏之”,后守润州(镇江)时“乃以遗文锓梓,并掇取《遗事》所载表、疏次第其日月而并刻之”,嘉定十四年(1221年)十二月作序。这是宗泽文献首次以文集形式刊刻。

第二次,明洪武年间,方孝孺刻奏疏。方孝孺,字希直,号逊志,宁海人,宋濂弟子,建文帝时官至翰林侍讲。据《宋宗忠简公全集》载,“继刻奏疏于明洪武学士宁海方公孝孺”。方孝孺在序中表达了对宗泽忠义精神的深切认同,其自身后来在朱棣面前“死即死耳,诏不可草”的刚烈,与宗泽“力请高宗还汴”的孤忠,是同一种精神在不同时代的回响。

第三次,元末,宗必大以宗氏后裔身份刊刻。宗必大作为宗泽嫡系后裔,在家族内部对先祖遗集进行了刊刻传播。此次刊刻在传统“八登梓”记载中未被列入——因为“八登梓”记录的是地方官员与全国性文人的刊刻行为,而宗必大的刊刻属于宗氏家族内部的家刻,性质不同。但正是这次家刻,使宗泽的精神文本从“公共遗产”内化为“家族的记忆”。宗必大以“子孙保之”的方式,确保了宗泽的忠义之气在宗族内部代代相传。其刊刻的具体版本细节,因元末战乱和年代久远,今已难以确考,但其行为本身的意义是确凿的。

第四次,明正德六年(1511),赵鹤刻文集。赵鹤,江都(今江苏扬州)人,正德年间任金华府知府。赵鹤“得于王忠文公家”(从王祎后人处获得稿本),序刻以传,刊为《宋东京留守宗忠简公文集》五卷。这是宗泽文集的首次系统刊刻。

第五次,明嘉靖三十年(1551),宗旦家塾刊刻。宗旦,籍贯缺轶,字仲昭,宗泽十五世孙。宗旦将传赞、像赞、题词、诗复、墓田记等合为六卷,“又梓于家塾”,文徵明、彭年、胡应轸、黄姬水及裔孙宗训等各有序。这是宗氏后裔在明代的一次重要家刻,与宗必大在元末的家刻形成了跨越两百年的呼应。

第六次,明万历年间,张维枢刻遗草。张维枢,义乌县令。据《宋宗忠简公全集》载,“万历义乌令温□张公维枢”刻《忠简宗公遗草》。

第七次,明崇祯年间,张文光刻于丹徒。张文光,祥符人,丹徒县令。丹徒(镇江)是宗泽安葬之地,此次刊刻具有特殊的纪念意义。

第八次,明崇祯十三年(1640),熊人霖刻于义乌。熊人霖,进贤人,义乌县令。熊人霖在义乌刊刻《宗忠简公文集》,他还曾刻印《骆宾王文集》和《宗泽全集》,对义乌地方文献的保存贡献甚巨。

第九次,清康熙年间,王廷曾重编刊刻。王廷曾,会稽人,义乌县令。王廷曾“重为编定,增入谏止割地一疏,而以楼昉原序及明初方孝孺序弁于篇首”。此次刊刻为八卷本,是清代最完整的版本,后为《四库全书》所著录的底本。

在这九次刊刻中,宗必大的第三次刊刻具有承上启下的关键意义。宗必大虽不在“八登梓”的名单之中,却是宗泽遗集“九次刊刻”中一个具有“节点意义”的人物——他以第三次刊刻者的身份,在元末乱世中为宗泽文本的家族传承注入了独立的生命力。他以血脉的延续,为宗泽的精神文本建造了一座永不坍塌的家族堡垒。其他八位刊刻者使宗泽的文字“传于世”,而宗必大使宗泽的血脉“传于家”。前者是文明层面的公共记忆,后者是生命层面的私人信仰。二者共同构成了宗泽遗产传承的完整图景。

 五

    宗必大镌刻在义乌文脉上的印记,不仅关乎一个家族的记忆,更关乎一座城市的文化基因。

义乌的文化基因中,最核心的便是“六义”——节义、忠义、孝义、仁义、侠义、信义。这六种精神绵延千年,汇成了独属于义乌的文化底色。而在这“六义”之中,“忠义”居于核心位置。义乌“三忠”——宗泽、龚泰、王袆——正是忠义精神的历史标杆。宗泽至死不忘北伐大业,守家国之责,是忠义的最高典范。

宗必大所守护的,正是这份忠义精神的“活载体”。他离开义乌时带走的,是宗泽的血脉,也是宗泽的精神。他在兴化开枝散叶,使宗氏后人成为苏北望族,宗臣以《报刘一丈书》名垂青史,宗庆后以“义乌人”的身份自豪。宗必大的迁徙看似是一次离散,实则是一次精神火种的播撒——他把宗泽“孤忠耿耿”的人格,从一座县城的记忆,变成了一个家族世代相传的信仰。

如今,义乌正在深入推进“何以义乌”文化解码工程,全力推动“六义”文化成为中华文明标识体系的重要符号。在江东街道盘溪社区,忠义主题公园已经落成,忠义文化长廊全方位展现宗泽等“三忠”的忠义故事,宗泽小学的孩子们在宗泽像前齐声诵读“忧国心如奔马,勤王毛有奇兵”。义乌“有情有义 世界义乌”的城市文化品牌已经发布,并广泛应用于公共空间、政务服务、文旅推广等全场景。

宗必大的故事告诉我们:文化的传承,不只是文本的刊刻,更是血脉的延续与精神的赓续。刊刻者使宗泽的文字传于世,宗必大使宗泽的精神传于家。当宗庆后在义乌的宗氏祭祖活动中说出“身为一个义乌人,感到很自豪”时,他不仅是在追溯一段家族的历史,更是在确认一座城市的精神基因。

宗必大镌刻在义乌文脉上的家族印记,最终指向一个朴素而深刻的道理:一座城市的文化之所以能够绵延不绝,不仅依赖于伟大创造者的出现,更依赖于无数守护者的存在。宗泽是星辰,宗必大是天空——星辰固然耀眼,但没有天空,星辰便无处安放。一个家族的迁徙与坚守,就这样把“忠义”二字从南宋的朝堂,带到了元末的乱世,带到了明清的兴化,带到了今天的义乌。这脉动,从古至今,从未止息;这脉动,正以新的形式,在当代义乌的文化自觉中焕发新生。

 

宗泽部分诗文

一、《述怀二首》

其一

忧国心如奔马,勤王毛有奇兵。

一旦立诛祸乱,千载坐视太平。

其二

黄屋肇新巍巍,四方豪杰云来。

片言之误天也,一见而决时哉。

二、《早发》

繖幄垂垂马踏沙,水长山远路多花。

眼中形势胸中策,缓步徐行静不哗。

三、《道逢散遣之卒云讲和退师无所用之矣辄以二十六句道胸臆》

翁拥麾幢我为儿,剽闻窃睹皆兵机。

其中袭击不容瞬,飙行电掣犹逶迤。

戎人长驱越大河,天下震惊观阙危。

肉食之谋殊未臧,我愤切骨其谁知。

慨然奏疏金马门,力陈盟赂损国威。

严尤下策尤可笑,晁错上书亦奚为。

道路荆棘初剪除,花如步障吾东之。

八年闭户尺蠖屈,一旦渡关匹马驰。

行行侧身听戎捷,忽闻募士诏遣归。

浓书大墨榜教诏,曰敌悔过今退师。

羽檄向来召貔虎,乃咏出车歌杕杜。

櫜兵销刃兵犹怒,却把锄犁农歌舞。

君王神武今艺祖,尔如不归污我斧。

 

四、《乞回銮疏》(建炎二年三月)

臣闻人主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恭惟太祖皇帝肇造区夏,以今京师为天下中,故创业垂统,欲传之亿万世。太宗、真宗、仁宗、英宗、神宗、哲庙,奕世圣人,传以相授,皆以京师为本根之地,所以高拱穆清,坐视天民之阜,必于天下之中也。惟奠忱于京,则自西自东,自南自北,莫敢不来享,莫敢不来王矣。

偶缘玩习,太平之久,文武恬嬉,狃于骄淫矜誇,忘战守之备,遂致仇方横肆,残破州县,围闭京城,劫迎二圣、后妃、亲王与诸天眷,蒙尘北去,侨寓沙漠。此忠臣义士所以夙夜涕泣,继之以血。

自陛下即位应天,四海万方,欢欣鼓舞,垂髫鲐背,山农野叟,咸以手加额,仰面谢天曰:天下有真主矣,万世永赖,实天祚明德,为无疆之休矣。四方帖然,若远若近,并无盗贼。暨陛下偏听奸邪与仇方为地者之语,移跸淮甸,诸处凶恶强盗,如猬毛起,如蜂鬨聚,纵火杀掠,所在猖獗,罔有悛惧。以谓朝廷在远,无所依归,遽至是尔。

臣于二月十八日,祗授降到黄榜诏敕,云“遂假勤王之名,公为聚寇之患”,如是则勤王之人皆解体矣。臣窃谓自敌人围闭京城,天下忠义之士,愤懑痛切,感厉争奋。故自广之东西,湖之南北,福建江淮,梯山航海,越数千里,争先勤王。但当时大臣,无远识见,无大谋略,低回曲折,凭信诞妄,不能抚而用之,遂致二圣北狩,诸亲骨肉,皆为劫持,牵联道路。当时大臣,不出一语,使勤王大兵前往救援。凡勤王人,例遭斥逐,未尝有所犒赏,未尝有所帮助,饥饿流离,困厄道路,弱者填满沟壑,强者尽为盗贼,此非勤王人之罪,皆一时措置乖谬耳。

比来奸邪之臣,方尔肆横,仇方自然得势,强梁恶少,无缘殄灭。窃念国家圣子神孙,继继相承,湛恩盛德,渗漉人心,沦浃骨髓。今河东河西,不随顺北敌,虽为髡头编发,而自保山寨者,不知其几千万人。诸处节义丈夫,不顾其身而自黔其面,为争先救驾者,又不知几万数也。今陛下以勤王者为盗贼,则保山寨与自黔面者,岂不失其心耶?此语一出,自今而后,恐不复肯为勤王者矣。

噫!得天下有道,在得其民;得其民有道,在得其心。陛下若驻跸淮甸,俾人颙颙之望,皇皇之情,未有所慰安,此人之心也,愿陛下勿阻遏之以失人心。臣仰详诏语,岂陛下之意,皆词臣失职,不能敷绎之过。臣愿陛下黜代言之臣,别降罪己之诏,许还阙之期,以大慰元元激切之意。

陛下还京,登楼肆赦,则天下之人,尽皆迁善远罪,不犯于有司,岂复更有为盗者?王室再造,大宋中兴,在此一举。-18

延伸阐释:一疏之中的三重沉痛

此疏写于建炎二年三月,宗泽已年届七十。其核心诉求只有一句:“陛下还京”。但围绕这四个字,宗泽写出了三重层层递进的沉痛。

第一重,是“本根”之痛。宗泽开篇即言,京师是太祖“肇造区夏”之地,是“天下中”,是“本根之地”。这不是简单的都城选择问题,而是关乎王朝法统与人心向背的根本。他援引《易经》“天下之动,贞夫一”与《孟子》“定于一”,意在说明:一个王朝必须有一个不可移易的“本根”,人心才能有所归依。放弃开封,就是放弃“一”,就是自断根本。

第二重,是“失心”之痛。宗泽敏锐地指出,高宗南逃的直接恶果,是“诸处凶恶强盗,如猬毛起,如蜂鬨聚” 。这些“盗贼”并非天生的反叛者,而是被朝廷抛弃的忠义之士——他们曾“梯山航海,越数千里,争先勤王”,却“例遭斥逐,未尝有所犒赏”,最终“弱者填满沟壑,强者尽为盗贼”。宗泽的质问振聋发聩:“此非勤王人之罪,皆一时措置乖谬耳。” 朝廷将勤王者污为“聚寇”,等于亲手将忠义之心推向对立面。得天下在于得民,得民在于得心——而南逃的政策,正在系统性地失去人心。

第三重,是“遗言之痛”。 此疏写后不过数月,宗泽便因“忧愤成疾,疽发背卒”。临终之际,他无一语及家事,只连呼三声“过河! ” 。这封奏疏,因此成了他“孤忠耿耿,精贯三光”的绝命之音。他明知高宗不会回銮,明知这封奏疏大概率会石沉大海,却仍然以七十之躯,写下“臣若有毫发误国大计,臣有一子五孙,甘被诛戮,以谢天下”的誓言。这不是政治博弈,而是一个老臣以全家性命为抵押,向一个不愿听真话的朝廷,做最后一次泣血之谏。

读《乞回銮疏》,读到的不仅是一位名将的军事主张,更是一个士大夫在国难当头时的全部赤诚与绝望。这封奏疏,与宗泽本人的生命一起,构成了南宋初年“主战”与“南逃”两条路线斗争中最悲壮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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