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 胜
八月中旬，我与战友怀揣好奇，深入贵阳花溪的喀斯特峡谷腹地。在那里，我们邂逅了一座由乱石堆砌、碎陶点缀的魔幻秘境——夜郎谷。这座石谷依托贵州独特的喀斯特地貌，将傩文化的神秘、屯堡文化的古朴与石建筑的粗犷完美融合。它不仅是自然山水与本土艺术深度对话的结晶，更是一处值得细细品味的小众艺术胜地。
占地300亩的花溪夜郎谷，沿河谷矗立着200多座怪诞的石像图腾。这些石像融合了夸张的傩戏面具与陶片镶嵌的五官，造型独特。与峡谷相对的斗篷山，相传曾是夜郎王后裔金竹司的住所，山顶至今保留着古夜郎屯堡遗址，夜郎谷也由此得名。
这座充满神秘色彩的艺术谷地，是公共空间艺术的杰出体现。随着知名度的提升，这里已从曾经人迹罕至的废弃矿坑，蜕变为备受追捧的旅游打卡胜地，年接待游客量突破百万人次。
夜郎谷是由宋培伦先生在人生过半之际，毅然放弃“旅美艺术家”、“漫画大师”等令人艳羡的身份与安逸生活而创建的。儿时的夜郎传说、神秘的傩戏表演，以及那些蕴含在老人记忆中的朴素传统，共同编织了他多年的梦想。于是，一座充满灵性的夜郎谷应运而生，那是他对传统文化最深情的致敬。
宋培伦，1940年出生于贵州湄潭，是贵阳花溪夜郎谷的独立创作者。他不慕名利，倾尽毕生积蓄，历时30年在喀斯特地貌上铸就了一座“石头王国”。宋老旨在打造一幅文化与自然深度融合的艺术画卷，以艺术之力助力山区乡村振兴与共同富裕，以此圆满人生，不留遗憾。
1994年，宋培伦先生受美国南达科他州疯马山创作者、雕刻家克扎克（Korczak Ziolkowski）“愚公移山”般的精神所激励，坚定了打造大型石构艺术作品夜郎谷的想法。为了减少作品创作过程中的干扰，整个夜郎谷皆由他个人出资打造。
自1996年起，艺术家宋培伦在贵阳花溪党武乡的荒山之上开启了一场艺术苦旅。他流转300亩废弃矿山，于1997年动工，携手当地村民拾石为材，将神秘的夜郎传说与古老的傩戏面具化作矗立山谷的石砌图腾与夸张脸谱，建成了一座融合自然与人文的大地艺术殿堂。
面对贵州喀斯特地貌中漫山遍野的乱石与石漠化的荒凉，他决心将石头化作文化的载体。在建设夜郎谷时，宋先生独具匠心，将破碎的陶罐与瓦片融入石墙，使其如眼睛般生动地镶嵌在粗犷的石柱上。历经岁月打磨，如今这里已崛起为一座座极具想象张力、备受瞩目的艺术殿堂。
现年86岁的艺术家宋培伦先生，虽已将贵阳花溪夜郎谷捐赠给社会，但仍心系这片艺术净土。夜郎谷常建常新，在岁月流转中不断生长与演变。宋老不仅将其打造为带动村民致富的文旅地标，更将其作为珍贵的文化遗产无偿奉献给社会。
这座依托喀斯特地貌，利用本地石材与废旧陶罐等材料构建的大型大地艺术作品，震撼人心。宋培伦被当地村民亲切地称为“老鬼”或“老石匠”。他秉持“天人合一、只做一半”的创作理念，不预设精细图纸，给予参与建造的村民充分的自由发挥空间，让艺术在集体协作中自然生发，而余下的韵味则交由风霜雨雪与时光去雕琢完成。
2019年1月，花溪夜郎谷被评为国家AAA级旅游景区。如今的夜郎谷，已成为贵州省重要文化地标；2025年作品《夜郎谷》获法国巴黎国际艺术沙龙展提名奖。
置身夜郎谷，看怪石嶙峋、古堡巍峨，心中涌起对自然与艺术交融之奇迹的无限感慨。更令人动容的，是宋培伦老先生数十年如一日，弃繁华而守荒僻，将个人梦想融入文化传承，以匠心温暖乡土的情怀。感佩之余，赋诗几首，谨向这位伟大的艺术行者致敬。
倔犟的风——感动的克扎克①精神
大洋彼岸的风
吹过黑山的岩层
把一个孤儿的名字
和拉科塔族的传说
凿进同一片坚硬的黄昏
同月同日的生辰
让印第安人的目光
在他掌纹里认出
疯马②未冷的魂
没有学院派的刻度
只有锤子与石头的约定
把五百年的不屈
往千米山体上深深刻印
半世光阴砸进岩壁
凿子磨碎了多少晨昏
他没来得及看见头像揭幕
却把遗志铺成妻儿脚下的路程
比总统山更高的不是尺寸
是一块石头里
装着整个民族的魂
从波士顿的寄养家庭出发
他带着孤儿的倔强
接住苏族酋长跨越千里的邀请
从此后，疯马山的日出
每一轮都照着他挥锤的身影
172米高的设计蓝图里
藏着比山还重的执念
资金的缺口，岁月的残留
都没能把这股执着撼动一分
他走的时候，只留下初具轮廓的头部雏形
身后的亲人接过钢钎
把未完成的史诗
一锤接着一锤，刻进了岩层
没人把它称作愚公移山
但两代人的坚持
早把“执着”两个字
在北美大陆的石头上
立成了永远不会褪色的丰碑
注①克扎克。克扎克（Korczak Ziolkowski）是美国著名的雕塑家，他一生最重要的事业就是独自设计和雕刻位于南达科他州的疯马巨石（Crazy Horse Memorial），这项工程从1948年开始，直到他1982年去世都未完成，至今仍由他的后代继续。
②疯马。疯马（Crazy Horse）是19世纪苏族拉科塔部落的战争领袖，他曾率部落抵抗白人压迫，是印第安人的民族英雄。
疯马山雕塑位于美国南达科他州布拉克山脉黑山地区，距离总统山（拉什莫尔山）约 27 公里 。该雕塑是世界最大的山体雕塑之一，长 195 米、高 172 米，仅头部就达 27 米 。它是印第安人苏族领袖的巨型纪念雕像，目前仍在建造中。
喀斯特荒原上的夜郎梦
三十年前，他弃绿卡、背繁华
独自漂洋海归
放下衣食无忧的安逸
捡起风餐露宿的执着
只为梦里那声远古的呼唤
在三百亩喀斯特的荒原上
他以克扎克的愚公之姿，叩问石头
凿子与钎锤的交响曲
与唤醒沉睡夜郎的歌谣一路同行
石柱林立，面具沉默
古堡在松林间呼吸
他心里有图纸，心随景动
与村民携手
堆砌出一个夜郎灵魂的图腾
三十年来，一人一锤一石头
风雨是笔，时光上色
一半留给人工，一半交给自然
藤蔓缠绕岁月，皱纹刻录年华
飞鸟栖身石隙，嘉木缔结连枝
这不是消失的王国
而是从石头里长出的
永恒的生命
无题
深念故地养育恩
痴心艺术牵山民
半生风雨犹守望
化作青石筑谷魂
夜郎谷梦歌
小时候，夜郎的传说在耳边细语
傩戏的面具，藏着朴素而神秘的记忆
唱起夜郎谷的梦歌
连石漠化的岩缝间，都传出动听的歌声
山民跳起了民族舞
心中的夜郎谷
已化作脚下的致富路
孤寂的坚守
叽叽喳喳的喜鹊在欢鸣
夜郎谷里展新颜
匠心独运，孤寂坚守
锤凿交响
折射出独特的艺术光芒
三十年时光漫漫
只为初心续画卷
荒山废矿升烟火
陶罐顽石造奇境
风里飘着村民的笑声
甜美的日子，正顺着石径慢慢铺展
残谷里长出艺术之花
漫山是弃置的矿坑
坡上堆满破陶旧罐
这片喀斯特的荒瘠山野
曾只装得下老辈人酒后断断续续的夜郎梦话
石头被一锤一凿赋予了神情
旧瓦罐拼贴出山野的纹理
原本凄凉的残谷
长出了带着烟火气的艺术之花
自然的骨架托着文化的温度
这份扎根山野的艺术价值留给乡野
让夜郎的古老传说
顺着山径一直走回大地的深处。
夜郎话语
三十个寂寞寒秋的磨石
三十载风霜雪雨的跋涉
在喀斯特地貌的褶皱深处
他与山民并肩，于老地方驻足
当种下第一块石头时
风，便记住了他
以真情为铸，将大自然与本土艺术交融
在山野腹地，垒起一座石头王国
幽暗的甬道蜿蜒
听见石头深沉的呼吸
斑驳的石缝之间
嵌着夜郎傩面沉默的凝视
微风掠过残墙，化成掌心此刻的温柔
古朴的石屋，热闹的院落
恍如重现夜郎部落的日常烟火
在石建筑和文化共生的峡谷里
唤醒沉睡千年的记忆
山民递来的竹筒酒，醇香漫过时光
石墙上的旧瓦罐，静守岁月沧桑
这是一方独特的天地
石墙高耸，挡去世外喧嚣目光
循着石缝里的傩面探寻
风一吹，便与两千年前的夜郎对话
而你，已化作风，化为石头
成为了那座用艺术说话的现代夜郎
2026年9月16日写于浙江义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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