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义乌江东街道大元村,吴氏是声名显赫的望族。这个家族在明代出过三位尚书,而到了明末,吴百朋的曾孙吴之器(1596—1686),则以藏书家的身份,为这个家族增添了一脉别样的书香。
吴之器的藏书事业,不是一人一代的偶然之举,而是一个家族四代人持续百余年的文化接力。从曾祖吴百朋的奠基,到祖父吴大缵、父亲吴存中的承续,再到吴之器本人的集大成——这座藏书楼里积累的每一卷书,都承载着一个家族对学问的虔诚。
奠基者是吴百朋(1519—1578),字惟锡,号尧山。他是明代抗倭名将,官至刑部尚书,与戚继光生活于同一时代,为抗倭寇、平内乱、固边防立下了不朽功勋。吴百朋年少时“家中贫寒,幼年丧母”,求学之路颇为坎坷,时常连饭食都难以维系。正是这段经历,让他深知书籍的珍贵。在各地做官时,他“大力搜集书籍”,每至一地,公务之余便遍访书肆,将所获之书悉心珍藏。回乡之后,他在邑东郊筑起了一座藏书楼,取名“抱瓮园”。
“抱瓮”二字,出自《庄子·天地》中“抱瓮而出灌”的典故,本意是比喻淳朴的生活。吴百朋以此命名藏书楼,寄托了他对一种质朴而丰盈的精神生活的向往——不慕繁华,只愿抱瓮灌园,与书为伴。这座“抱瓮园”,不仅是一处藏书之所,更是一处园林胜景。后世的记载中这样描绘它:“厅堂楼阁错落有致,曲桥亭榭临水而筑,丘壑竹木掩映成趣,颇具江南古典园林之神韵”。吴百朋以一个武将的身份,为子孙后代筑起了一座兼具园林之美与藏书之富的文化殿堂。他从严治家,倡导耕读家风,常教育子孙自立自强、精进修为。他的夫人王氏因相夫教子、贤德闻名乡里,被朝廷封为诰命一品夫人。
吴百朋去世后,“抱瓮园”藏书楼由他的长子、吴之器的祖父吴大缵继承。吴大缵(1553—1616),字子孝,一字介石。史料对他性格的评价是“为人动中绳尺,燕私无破倚容”——为人处世谨守规矩,即便在私密场合也从不失态。这种沉稳而自律的性格,与他守护一座藏书楼的事业,恰相契合。
吴大缵不仅继承了父亲留下的藏书,更以“嗜书如命”的态度不断扩充。他著有《抱膝居稿》,书名中的“抱膝”二字,与父亲藏书楼的“抱瓮”一脉相承——都是一种在书斋中安顿身心的姿态。万历二十九年(1601年),义乌发生灾荒,饿殍遍野,吴大缵“舍财赈济灾民,使方圆数十里的灾民能够化险为夷”。一个嗜书如命的人,同时也是一个能在乡里危难时挺身而出的士绅——这正是“抱瓮园”中滋养出来的品格。
吴大缵之后,藏书楼传到了吴之器的父亲吴存中手中。吴存中(1578—1609),字致之,史载他“生而姣好,通敏异常儿”,文章“清壮有法”,喜好谈论古人的事迹,尤其推崇陆机、王维。他不仅继承了家族的藏书,更以书法家的身份,为这座藏书楼增添了一层艺术的色彩。他著有《书论》一卷、《字学》十卷,以及《抱瓮园稿》。《抱瓮园稿》这个书名,直接以家族藏书楼命名——“抱瓮园”不再只是一个物理空间,而成为吴存中诗文创作的精神坐标。吴存中的一生并不长久——他生于1578年,卒于1609年,年仅三十二岁。但他留下的《书论》《字学》《抱瓮园稿》,以及那座他守护过的藏书楼,都传给了他的长子吴之器。
吴之器,字赐如,号神岳,生于万历二十四年(1596年)。他八岁通读《史记》,十一岁参加童子试便夺得榜首。祖父和父亲积攒的数万卷藏书,成了他少年时代最丰厚的礼物。他从藏书楼中“厘一区为明月斋”,将“抱瓮园”的一部分专门辟为自己的书斋。从“抱瓮”到“明月”,书斋的名字变了,但以书为伴的精神没有变。“明月”二字,既有“明月照书窗”的清雅意境,也暗含“书中自有明月”的自得——书斋的主人,是在月光与书卷的双重照耀下安顿自己的生命。
据记载,吴之器“家有藏书十余楹,坐卧其间,盥栉俱废。如是者垂十年”。“盥栉俱废”四字,道尽了他对书籍的痴迷——洗脸梳头都顾不上,连续十年坐卧在书堆之中。这不是夸张,而是一个藏书家最真实的日常。
从吴百朋的“抱瓮园”到吴之器的“明月斋”,这座藏书楼的名字变了,但它的文化功能没有变:它始终是一个家族的精神中枢,一代又一代人在这里读书、思考、写作。吴氏藏书世家的意义,不止于“藏了多少书”。它的真正价值,在于四代人共同完成了一次文化的接力。大元村的吴氏,在明代出了三位尚书,功名显赫。但真正让这个家族的文化血脉延续到后世的,恰恰是“抱瓮园”里那些沉默的书卷。吴之器没有成为高官显爵,但他用四代人积累的藏书,写出了一部记录金华一府人物的《婺书》。一个家族的藏书,最终回馈给了整片乡土。从“抱瓮园”到“明月斋”,从吴百朋到吴之器,这个家族用四代人的时间,做了一件事:把书读下去,把学问传下去。在明末清初的乱世中,这种“把书读下去”的坚守,本身就是一种最深沉的文化抵抗。
二
吴之器的人生,起步于一个令人艳羡的高度。
八岁通读《史记》,十一岁童子试夺魁,十八岁进官学,二十七岁享受官费资助,三十四岁恩补曾祖父吴百朋荫,选送进国子监深造。他的才华得到了时人的认可,浙江档案数据库记载他“慨然有医世志”。他立下过一句掷地有声的誓言:“不为宰相,则为谏官”。
这是一个典型的晚明士人理想——以学问经世,以言论参与国家治理。崇祯十五年,四十六岁的吴之器中举,因家人催促赴南京应试,获第三十名,朝廷授予兵科给事中。仕途的大门终于向他打开了。
然而,命运没有给他机会。
明朝末年,社会动荡,外族入侵,国家处于内忧外患的多事之秋。吴之器虽胸怀大志,却报国无门,徒生悲叹。他“赴两京游历献策”,试图为南明政权效力,但“无人采纳,大失所望”。他归家后自嘲说了一句极为沉痛的话:“不学之谓贫,无成之谓贱,有所不为之谓耻,有所不取之谓廉,吾何求乎?”
这句自嘲的话,是他人生转折的精神宣言。“不学”是贫,“无成”是贱,“有所不为”是耻,“有所不取”是廉——他把人生的价值从“外部成就”转向了“内在操守”。他不再追求“成事”,而是追求“不取”;不再追求“功业”,而是追求“有所不为”。这是一个儒家士人在王朝崩溃、理想破灭之后,为自己重新建立的意义坐标系。
清初,他曾短暂出任金华、衢州、严州三府巡道,但不久便辞职归隐。此后,他彻底退回了明月斋。
吴之器内心是苦闷彷徨的。这种心态在他悼念抗清殉节名臣张国维的《止庵殉节赋浩然吟》中可见端倪。一个曾经立志“不为宰相,则为谏官”的人,最终只能以诗文的形式悼念故人、寄托哀思。但他的“退”并非消极的逃避,而是一种主动的转型——他从“医世”转向了“存史”,从“立功”转向了“立言”。他四十三岁著成《婺书》八卷,四十六岁刻撰《明月斋稿》,此后又持续著述四十余年,著有《两都游记》《西湖杂咏》《八咏楼稿》《西山集稿》《兰雪篇文稿》《婺书别录》《明月斋后刻稿》等十余种。
《婺书》是金华一府的地方人物传记史,体例完备,“系统地为金华一府的历史人物立传”,为后世研究明代金华地区的社会、文化、人物提供了极为珍贵的第一手资料。现代历史学家吴晗在研究明史时,也曾参考《婺书》并从中获得线索。吴之器的诗文集《明月斋稿》,则详尽记录了他游历两京和西湖的见闻与感悟。吴之器晚年“闭门整理典籍”,直至康熙二十五年(1686年)去世,享年九十一岁。
吴之器的隐逸,不是简单的“退隐山林”,而是一种多层次的、有内容的退守。第一,退而不忘学。他在明月斋中“坐卧其间,盥栉俱废垂十年”,这种近乎苦行僧式的阅读,不是为了科举,不是为了功名,而是为了学问本身。他的《婺书》是在退隐之后完成的,是一部为乡邦存史的著作。这说明他的“退”是有生产性的——他把对国家的失望,转化为了对乡土的责任。第二,退而有选择。他清初短暂出任三府巡道后便辞职,说明他并非完全拒绝与新政权合作,但一旦发现合作不能实现自己的学术理想,便果断退出。这种“可以出而不出”的选择,比“无法出而不出”更具主体性。第三,退而存诗心。他的诗“晚岁则一意汉魏初、盛唐”,在隐逸中追求一种古典的、纯粹的诗学境界。这种诗学选择本身就是一种精神的抵抗——在易代的混乱中,退回汉魏盛唐的诗歌传统,意味着在文化上找到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吴之器从神童到隐逸学者的转变,可以概括为一条清晰的逻辑链条:家学滋养了神童的天赋,科场顺遂为他打开了仕途的大门,但易代之际的“献策未果”关闭了这条通道,于是他选择退回书斋,将“医世志”转化为“存史志”,以《婺书》和诗文著述完成了对乡邦文脉的守护。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忠臣”——他没有殉国,也没有拒绝与新政权接触。他也不是纯粹的“遗民诗人”——他没有在诗中激烈地表达故国之思。他走的是一条中间道路:以学者的身份在易代之后继续生存,以著述的方式延续文化的命脉。
三
在仕途之外,吴之器为自己构建了另一个世界——八咏楼社。
八咏楼原称元畅楼,为南朝文学家、史学家沈约首倡创建。南齐隆昌元年,沈约以吏部郎拜宁朔将军来金华任东阳郡太守,多次登楼赋诗,写下了不少脍炙人口的诗篇。五百年后,李清照在此写下“千古风流八咏楼,江山留与后人愁。水通南国三千里,气压江城十四州”的绝唱。又一个五百年过去,吴之器来了。他携文人雅集于此,与斯一绪、龚士骧、陈达德、章有成等六七人结成了“八咏楼社”——这是义乌古代唯一的文学社团。
关于八咏楼社的活动方式,记载称他们“或吟或赋,或读或文,或切磋学问,或慨谈人生”。朱一新在《拟国史儒林文苑传稿》中评价其“诗格严甚”。这四个字极为关键——“严”意味着他们有严格的诗学标准,不是随意唱和,而是在格律、法度、意境上相互砥砺。
社中成员各有面目。龚士骧,字季良,崇祯戊辰进士,官溧水知县。“慷慨有志节,十四补博士弟子,能为古文词,折节读书,造请诸贤豪长者,不避风雨。凡星气、握奇、博射,暨形家轩岐诸方伎,一见即能习试,而绝出者莫如诗,遗编数卷,精苦沉细,在唐人诸家中不多见也”。但他“性情放荡不羁,沉迷于丹砂,英年早逝,享年四十三岁”。陈达德,字大孚,“慷慨负意气”,明季以贡生授淳安训导,“与吴之器诸人结八咏楼社,负诗名,有《八咏楼稿》《青溪草》《汾草》《燕游草》”。斯一绪则被吴之器评价为“诗格精,使事后忽悟一切去之,兴寄超然矣”——从精严的法度中忽然悟道,超越技巧,达到超然的境界。
吴之器本人的诗风,“宗尚七子,晚岁则一意汉魏初、盛唐”。时人评价他的诗“犹西华有青柯坪,黄河有碣石,蜀江有滟滪堆,有削夷为阻之功”。这个评价很有意思——“削夷为阻”意味着他的诗不是平铺直叙的,而是在险峻处见功力,有法度,有原则。这种“严甚”的诗学训练,锻造了他日后面对历史书写时的严谨态度。更重要的是,八咏楼社为他提供了一个超越科举功名的文人身份。当仕途走不通时,他还有一个“诗人”和“学者”的身份可以退守。
八咏楼社的意义,不仅在于它是义乌唯一的古代文学社团,更在于它在一个王朝崩溃的时代,为义乌士人提供了一个稳定的精神共同体。当外部世界分崩离析时,他们以“诗格严甚”的共同标准相互要求、相互砥砺。这种“严”,本身就是一种精神的抵抗——在一切都在崩塌的时代里,他们选择用最严格的标准来要求自己的诗、自己的学问、自己的人格。
四
吴之器的诗,是他精神世界最直接的投射。
他的《秋西江阁二首》,写于知县熊人霖修建西江桥之后。诗云:
畜阁临江秋,秋色迥不极。
隔堤千万树,树树云霞色。
野旷阳江清,细烟少白鸸。
无近远萧然,点空皛。
“畜阁临江秋”——西江阁蓄势临江而立,一个“畜”字,写出了阁楼与江水之间那种欲收还放的关系。“隔堤千万树,树树云霞色”——江堤对岸,千万棵树在秋色中同时变色,每一棵都染上了云霞般的色彩。这是何等壮阔的秋色!但诗人的目光随即从壮阔转向空寂:“无近远萧然,点空皛”。“萧然”是寂寥,“皛”是洁白明亮。从“千万树”的繁盛,到“一点空皛”的寂灭,这正是吴之器诗的结构特征——他总在描绘最盛大的景色之后,让读者听见一声叹息。
另一组诗《秋兴》,写于晚年。据记载,他“晚年郁悒不乐,尝为秋兴。诗曰:江干飒飒黯西风,末暮赏心谁与同。映水丹枫侵晓变,饭牛白石到宵穷。露寒郊甸收禾黍,箨净林原伏蛰虫。回首旧游渐零落,清尊多覆菊花丛”。更令人动容的是他吟诵诗句的方式:“酒间辄自歌之,或夜半自歌吟,曼声长啸,继之以泣,达量不能自已云”。
一个耄耋老人,半夜独自吟唱自己的诗,长啸之后继之以哭泣——这个画面本身就是一首诗。“映水丹枫侵晓变,饭牛白石到宵穷”——丹枫映水,从拂晓就开始变色;牧牛人坐在白石上,一直到夜深。这两句写的是时间的流逝,也是生命的消磨。“回首旧游渐零落,清尊多覆菊花丛”——回望当年的朋友,一个一个凋零了;酒杯倒在菊花丛中,无人收拾。八咏楼社的成员们,龚士骧四十三岁早逝,斯一绪“兴寄超然”,陈达德“负诗名”于乱世——他们都走了。只剩下吴之器一个人,活到鲐背之年,在秋夜的西风中,独自饮酒,独自长啸。
吴之器还曾为纪念义乌孝子颜乌留下诗作《过乌伤墓》:
秦颜孝子氏,事亲丧,葬亲恭畚锸。
群乌衔土助之,喙为之伤。
后旌其邑曰乌伤,曰乌孝,曰义乌,皆以孝子故。
这首诗的语言极为素朴,近乎白话,与吴之器其他诗作的“削夷为阻”风格截然不同。但正是这种素朴,与颜乌故事的民间性高度契合。全诗的核心是一个地名诞生的过程:颜乌葬父,群乌衔土相助,乌喙为之伤——于是这个地方被称为“乌伤”,后来又叫“乌孝”“义乌”。一个县的名字,来自一只鸟的伤口,来自一个孝子的眼泪。吴之器用最简净的语言,把这个故事刻进了诗里。他不是一个旁观者在“吟咏”颜乌,他是在为一个县名的由来作证。
五
吴之器以九十一岁高龄辞世,这在“人生七十古来稀”的明清之际,堪称极为罕见。他的长寿,自然不能排除基因、医疗条件、物质生活等基础因素,但更深层的原因,或许藏在他数十年如一日的藏书、著述与交游生活所塑造的独特心态之中。这种心态,可以概括为一种“沉浸式的精神自足”——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里,他以书为城,以文为命,以友为灯,构建了一套完整的精神生态系统。
藏书为他提供了认知世界的广度。曾祖吴百朋建“抱瓮园”,祖父吴大缵、父亲吴存中相继扩充,到他本人时,藏书已达“十余楹”。他将其中一区辟为“明月斋”,“坐卧其间,盥栉俱废,如是者垂十年”。心理学研究表明,当一个人全身心投入一项自己热爱的活动时,会进入一种被称为“心流”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中,时间感消失,自我意识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满足感与愉悦感。吴之器在明月斋中“坐卧其间”的十年,正是持续处于“心流”状态的十年。藏书楼为他提供了一个与现实世界平行的精神宇宙——在明清鼎革的乱世中,外部世界充满了战乱与不确定性;而在明月斋中,秩序是稳定的,意义是明确的。当外部世界无法安顿一个人时,藏书楼就成了他的“精神锚点”。
著述为他提供了安顿生命的深度。吴之器早年怀抱“医世志”,想“为宰相,为谏官”,但明清易代粉碎了他的仕途梦想。他没有沉溺于失落,而是转向了另一个“立言”的战场。他四十三岁著成《婺书》八卷,这是一部系统记录金华一府人物的传记史,体例完备,分名臣、节义、儒林、孝友、文苑、逸民、仙释、方技、游寓、循迹、附传、家传等类别。这部书的意义,不仅在于它保存了珍贵的地方文献,更在于它为吴之器本人提供了一种新的“事功”形式:他不能再为朝廷“立功”,但他可以为乡邦“立传”。这种从“立功”到“立言”的转换,在心态上产生了极其重要的影响——“立功”依赖于外部条件,“立言”则完全依赖于内在积累。吴之器在《婺书》的编纂中,获得了对自身价值的重新确认。
交游为他提供了连接他人的温度。八咏楼社的成员们“或吟或赋,或读或文,或切磋学问,或慨谈人生”,形成了一个紧密的精神共同体。在明末清初的乱世中,这样的文人社团具有极为重要的心理功能——它不仅是文学交流的平台,更是情感支持的系统。当外部世界分崩离析时,八咏楼社的成员们依然在诗酒唱和中维系着一套稳定的价值体系:诗要有格律,文要有法度,做人要有操守,交友要有信义。这套体系,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可以预测的、有秩序的微观世界。
藏书是“输入”,著述是“输出”,交游是“连接” ——三者合一,构成了吴之器长寿心态的完整结构。输入让他有东西可写,输出让他有理由持续输入,连接让他在输入和输出中获得反馈与支持。这个闭环,使他不需要依赖外部世界的承认来确认自己的价值。他自己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六
吴之器的“沉浸式精神自足”,不仅是他个人的长寿密码,也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可以借鉴的生命智慧。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里,一个人最好的投资,或许不是房产、不是股票,而是构建自己的精神生态系统。
第一,以“深度沉浸”对抗“注意力碎片化”。吴之器在明月斋中“坐卧其间,盥栉俱废”的十年,本质上是一种全神贯注的沉浸。现代人最缺的,恰恰是这种沉浸。我们习惯了同时处理多件事,习惯了在吃饭时看手机、在走路时听播客、在陪家人时回消息。每一次注意力的切换,都是一次微小的精神损耗。吴之器的启示是:给自己一个“明月斋”。不一定是物理空间,而是一段完整的时间、一个专注的领域、一件你真正愿意沉浸其中的事。专注带来的不是疲惫,而是深层的休息。
第二,以“为乡邦立传”对抗“意义感缺失”。吴之器从“立功”转向“立言”的选择,启示极为深刻:当“大意义”不可得时,就去做“小意义”。你无法改变世界,但你可以记录你所在的城市;你无法拯救时代,但你可以为你的家族、你的社区、你的行业留下点什么。意义不在于事情的大小,而在于你与它的连接深度。一部《婺书》记录的是一府人物,但它让吴之器每天都有明确的目标,每天都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
第三,以“八咏楼社”对抗“连接感断裂”。现代人最缺的,是有纪律、有深度、有共同追求的人际连接。我们习惯了“点赞之交”,却很少与人“切磋学问、慨谈人生”。吴之器的启示是:找到一群和你“诗格严甚”的人。不一定是写诗,可以是读书会、跑团、志愿者团队、任何有共同标准和追求的社群。这个社群要有“严”的一面——有标准、有纪律、有持续投入的要求。因为在“严”之中,才有真正的信任和归属。
七
清康熙二十五年初春,吴之器与世长辞,享年九十一岁。他走的时候,明月斋的藏书还在,八咏楼社的诗友大多已经凋零,《婺书》的刻版还静静地躺在葆真堂的藏书架上。
他这一生,经历了明清鼎革,经历了仕途失意,经历了战乱流离。这些外部条件,换成任何一个心态脆弱的人,都可能成为致命的打击。但他没有被打倒。他用藏书、著述、交游,为自己建造了一座坚不可摧的精神堡垒。在这座堡垒里,他找到了自足、归属和意义。
吴之器曾自嘲说:“不学之谓贫,无成之谓贱,有所不为之谓耻,有所不取之谓廉,吾何求乎?”这二十八个字,是他一生的注脚。他“有所不为”——不向新朝屈膝,不出卖自己的操守;他“有所不取”——不取不义之财,不取违心之名。他退回了明月斋,退回了书卷,退回了诗句。正是这种“退”,让他在九十一年的漫长岁月里,始终守住了自己。
吴之器用九十一年的生命告诉我们:长寿的秘诀,或许不在于吃什么、喝什么,而在于心里装着什么。当一个心中装着数万卷书、一部待写的史书、一群可以唱和的诗友时,他的生命就有了足够的重量去抵抗时间的侵蚀,有了足够的光亮去穿透时代的黑暗。他的福寿康宁,不是因为幸运,而是因为他找到了值得为之活下去的东西。
这就是吴之器的“一个可以复制的长寿密码”的真正分量所在——它不承诺你活到多久,但它承诺你活着的每一天,都更平和、更充实、更像一个完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