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北平原的冬天,西北风如柳叶弯刀,刮在人脸上贼辣辣地疼。
村口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里战栗着,发出呜咽的低吟,像是人在啜泣。
就在这样一个寒风萧瑟的早晨,少年对门的白大爷无声无息的离开了人间。白大爷活了七十八岁,无疾而终。村里的老人都说,这是喜丧,是修来的福气。可少年不懂什么喜丧,他只知道,那个总爱坐在门口老槐树下下棋,见了他总会摸一摸他脑袋,还会偷偷塞给他一颗硬糖的白大爷,再也不会出现了。
白大爷从教一生,教过的学生遍布方圆几十里,甚至有好几个学生在城里做了大官,逢年过节,总有不少锃亮的小车停在他家门口,下来的人穿着体面,一口一个“白老师”喊着,把白大爷家的门槛都快踏平了。
可这会儿,那些体面的学生也来了,穿着黑黢黢的衣服,站在白大爷的灵堂旁,和白大爷的孝子贤孙们一起,有一声没一声地干哭着。
那哭声不完全像是从心里发出来的,倒像是猫叫春似的,有气无力,多少带着几分敷衍。被盖上“蒙脸纸”的白大爷就躺在堂屋的正中,身下垫着崭新的红布,身上盖着薄薄的棉被。
灵堂里挂满了白色的挽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烛和纸钱燃烧后的混合气味,呛得少年直咳嗽。
少年记得,白大爷生前最大的爱好就是下棋,去世前一天傍晚,还和村西头的老陈头在门口的石桌上对弈,一直下到掌灯时分。老陈头是村里出了名的棋痴,棋艺和白大爷不相上下,两人经常下得难分伯仲。
那天傍晚,少年路过的时候,还看见老陈头笑眯眯地捋着胡子,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将军”,而白大爷则皱着眉头,盯着棋盘,半天没挪棋子。最后还是白大爷先起身,说天色晚了,改日再分高下。老陈头乐呵呵地应着,一步三晃地回了家。
后来少年才知道,那天白大爷是输了,而且输得挺狼狈。白大爷回到家后,还跟家人念叨了一句:
“今儿怎么了?脑子跟浆糊似的。”
这会儿,老陈头也来了。他一进灵堂,看到躺在那里的白大爷,刚才还堆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紧接着,“哇”的一声就号啕大哭起来,那哭声比白大爷的亲儿子还要响亮,还要悲痛。他边哭边拍着大腿,嘴里还不停地骂着:
“你个老东西,还算个教书先生吗?输不起就别下,输了就溜,你算什么东西……你倒是回来再跟我下一盘啊!”
老陈头的哭声把灵堂里原本沉闷的气氛搅得乱七八糟,那些原本干哭的人都停下了,纷纷扭头看着他,眼神里有惊讶,有无奈,还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白大爷的大儿子皱了皱眉头,想说什么,又被身边的媳妇扯了扯胳膊,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中午时分,来吊孝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
村里的规矩,吊孝之后要留下吃席。白大爷家的院子里搭起了临时的灶台,几个厨子忙前忙后,锅里的菜籽油滋滋作响,飘出一阵阵香味。
那些刚才还在灵堂里哭丧的人,转眼就围坐在院子里的桌子旁,推杯换盏,大吃二喝起来。有说有笑的,有划拳行令的,有大口吃肉的,有猛灌白酒的,还有叼着烟卷吞云吐雾的,也是,这年月,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机会还真是稀奇呢,更有甚者,趁着酒劲,开始争论起白大爷留下的那几间瓦房该归谁,声音越来越大,差点吵起来。少年对这些热闹的场面毫无兴趣,他一个人溜到了灵堂前,蹲在地上玩。灵堂里没什么人,只有两个守灵的近房侄子,靠在墙角打着瞌睡。
少年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他想看看,走了的白大爷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他慢慢站起身,踮着脚尖,朝着灵床上望去。这一望,犹如电石火花,一道光,又一道光,突然从灵堂的窗户外面射了进来,正好罩住了静静躺着的白大爷。
那光很柔和,带着几分暖意,不像冬日里的阳光那么刺眼。少年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可再仔细一看,他分明看到白大爷像村里老人讲的七侠五义里的武林高手一样,直直地坐了起来。白大爷身上的棉被滑落在地,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寿衣,脸色平静,眼神清亮,一点也不像死去的人。紧接着,身影一晃,白大爷就像一道光似的,轻飘飘地飞出了堂屋……
“白大爷走了!”
少年下意识地喊了出来。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清亮,却又有着一股莫名的穿透力,震得对面窗棂上糊着的窗户纸哗啦啦地响,甚至有震飞的窗户纸片“嗖”地飞了出去。院子里正在吃喝喧闹的所有人都被这声喊吓了一跳,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过头朝着灵堂的方向望去,连呼吸都慢了好几拍。“白大爷走了!”
少年又喊了一声,这次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他边喊边朝着门外追了出来。刚跑出灵堂门口,一阵风,一阵阴冷的风,突然吹了过来,像冰水一样浇在少年的身上,少年不由打了个冷颤。他停下脚步,朝着四周望去,白大爷已经没了踪影。
就在这时,一股风突然从平地悬起,打着旋儿,直冲云霄。这是淮北平原上常见的旋风,拧着一股通天的劲儿,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在少年面前一扫而过,差点把少年吹飞。少年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回头望了望灵堂,白大爷还好好地躺在灵床上,盖着棉被,蒙着蒙脸纸,刚才的一切,就像一场梦。可那道柔和的光,白大爷坐起来的样子,还有他飞走的身影,都清晰地印在少年的脑海里,一点也不像是假的。这是怎么回事啊?
“小孩子家家的,别胡说!”
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是白大爷的二儿子,他皱着眉头,一脸不耐烦地看着少年。
“这是谁家的屁孩?有人生没人管了吗?”
另一个中年男人跟着附和,他是白大爷的一个近房侄子,刚才还在和人争论房产的事。
“不会是中邪了吧?”
“说不定是神经病!”
各种各样的议论声此起彼伏,都朝着少年涌了过来。少年的脸涨得通红,想辩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想把自己看到的一切说出来,为什么就没人相信呢?
就在这时,娘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她一把拉住少年,上下打量着他,脸上满是担忧:
“孩子,你没事吧?没吓着吧?”
“娘,我看到白大爷向东地去了,真的,我没胡说。”
少年拉着娘的手,急切地说道,眼神里满是真诚。他知道,娘是最疼他的,一定会相信他。可娘的眼神里却闪过一丝慌乱,她赶紧捂住少年的嘴,小声说:
“别乱说话,让人听见了不好。”
少年不知道,白大爷的墓地早就选在了东地,离村子有二里多地。他只是凭着自己的直觉,说出了白大爷去的方向。为什么大人们都不相信他的真话?难道只是因为他是个小孩子吗?少年在心里一遍遍地问自己,却没有人回答他。他清楚地记得,娘硬是把他抱回了家。
一路上,娘的身体都在微微发抖,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
“造孽啊,小孩子别乱说话。”
回到家没多久,和少年同岁的东亮就跑了过来。东亮是第六生产队队长的儿子,在村里算是比较有“地位”的孩子。他一进门就大声嚷嚷着:
“毛毛(少年的乳名),我刚才在街中心和前进‘打宝’,也看见白大爷从他身旁一晃而过了!跑得可快了,像一阵风似的!”
东亮的爹正好也跟在后面,听到儿子的话,不仅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训斥,反而眼睛一亮,拍着东亮的脑袋,笑着对周围围观的人说:
“这孩子神了,是扁骨人!将来一定能当大官,说不定还能当县长呢!”
“是啊是啊,这孩子就是咱们村里的王!”
旁边有人跟着附和,脸上满是谄媚的笑容。少年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难受得厉害。为什么他说真话没有人信,而东亮“指鹿为马”,大人们却都信了呢?难道就是因为他家里是富农成分,而东亮的爹是生产队队长吗?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狂地生长。少年想起了村里的人对他家人的种种偏见。村里人都说他姥姥是“牛鬼蛇神”,可姥姥是最善良的老人,经常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粮食分给邻居家的困难户,还会给村里的小孩做布鞋、缝衣服,也是最疼他的人;村里人都说父亲是“三派分子”,可父亲用他高明的医术救活了多少人啊,村里不管谁生病了,只要找父亲,父亲都会尽心尽力地治疗,有时候还分文不取;村里人都说母亲是“”,可村里人大人小孩,谁没穿过母亲做的衣服?母亲的手很巧,会做各种各样的衣服和鞋子,谁要是有需要,母亲都会帮忙,从不推辞。少年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充满了疑惑和不解:这世道怎么了?为什么善良的人要被污蔑,说真话的人要被指责,而那些说假话、拍马屁的人,却能得到所有人的追捧?
其实,村里人大都清楚,这天寒地冻的,平地起旋风,着实罕见。
少年不知道,特殊年月总有超乎平常人想象的怪事早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