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身上的伤,养了半个月才好。只是胳膊上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疤痕,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蛇,缠在胳膊上。
姥姥的病,越发。脖子上的瘤子,越来越大,已经肿得像一个小西瓜。姥姥的脸,肿得变了形,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已经很少说话了,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忍受着疼痛的折磨。母亲没有放弃。她又四处打听偏方,什么蝎子、蜈蚣、毒蛇,只要听说能以毒攻毒的,都敢往家弄。她把这些东西晒干,磨成粉,调成药膏,敷在姥姥的瘤子上。可那些药膏,敷上去,只能让姥姥疼得更厉害,瘤子却一点也没消。看着姥姥痛苦的样子,少年的心里,像被刀割一样难受。他恨自己没用,恨自己没能抓到松树林里的那只癞蛤蟆。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意渐浓。松树林里的蛤蟆叫声,渐渐稀疏了。树叶开始变黄,一片片地落下来,铺满了村北的土路。少年的心情,也像这秋天的天气,越来越沉重。
他经常坐在姥姥的床边,握着姥姥干枯的手,给姥姥讲村里的新鲜事,讲他和东亮、胜西一起去摸鱼、掏鸟窝的趣事。姥姥偶尔会睁开眼睛,看着少年,露出一丝微弱的笑容。那笑容,像风中的残烛,微弱,却又带着一丝温暖。
那天,少年正在给姥姥剥橘子。姥姥突然睁开眼睛,看着少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少年赶紧把耳朵凑过去。姥姥的声音,细若游丝,断断续续:
“毛…… 毛毛…… 别…… 别去松树林…… 那地方…… 邪……”
少年的心,猛地一震。时空错位,姥姥的记忆深处还在为他担惊受怕。他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姥姥,我知道了,我不去了。”
姥姥的眼睛里,流下了两行老泪。她伸出手,摸了摸少年的头,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从那天起,姥姥的精神,越来越差。她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偶尔清醒一会儿,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父亲从外地赶了回来。他看着姥姥的样子,眼圈通红,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能每天守在姥姥的床边,给姥姥喂水,给姥姥擦身子。
夜里,少年经常被姥姥的呻吟声惊醒。那声音,越来越微弱,越来越嘶哑,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母亲坐在院子里,无声地流泪。父亲坐在门槛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烟,烟头扔了一地。整个家里,都被一股悲伤的气氛笼罩着。少年知道,姥姥的时间,不多了。他每天都守在姥姥的床边,握着姥姥的手,一遍遍地喊:“姥姥,姥姥,你醒醒……”姥姥偶尔会睁开眼睛,看他一眼,然后又缓缓地闭上。终于,在一个深秋的夜晚,姥姥的呻吟声,停了。那天的月亮,很圆,很亮。银白色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姥姥的脸上。姥姥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解脱的平静。她的眼睛,轻轻闭着,嘴角,带着一丝微弱的笑容。少年握着姥姥的手,那只手,已经变得冰凉。他愣了半天,然后,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姥姥 ——”哭声,惊醒了父母。母亲冲进来,看到姥姥的样子,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父亲站在床边,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姥姥走了。她终于不再需要忍受病魔的疼痛,那年,姥姥虚岁七十,姥姥去了山那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