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畈的杉树
那天,正下着雪。我家屋后江潮佬家办喜事,他家隔壁朝荣家的一间屋也借去摆了几桌酒。
大家吃罢,一些人聚在朝荣家,烘着火盆,喝着茶。我也凑在那里,听着大人们说些大头天话。
屋里的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洪星抱着儿子推门进来。他穿着一件发白的棉袄,下摆露出了一些破絮,怀里的儿子淌着黄色的鼻涕。
他看了看四周,找了一个四尺凳上的位置,挤坐了进去。
图片四尺凳
不知是洪星还是谁起的头,众人谈论起万元户。
有人说我们大畈人都穷滴滴的,没人口袋里随时能拿得出十元大钞,要成为万元户,那是做梦。
洪星嗫嚅道:
“那可不一定,有人可能拿得出百来块。”
大家朝他看了一眼。一个人笑了笑,鼻子“哼”了一下,说道:
“百来块!你说哪个?哪个拿得出一百块,你?”
边上一个人称畸口的人白了那人一眼:“讨饭骨头一个,还一百块!”
说着,用鞋尖拨了拨火盆上盖着的灰,露出一道暗红的炭火。
图片火盆
洪星怒道:
“你说谁讨饭骨头!自己讨饭骨头一个,还说别人!”
畸口嘴角一拉,嘴巴更歪了,眼看火盆,笑道:
“你不是讨饭骨头,你拿得出!”
见双方火气渐旺,有人赶紧打圆场:
“好了好了,大家言笑言笑的,不要狗皮出毛。”
“大家说说看,讲话哪能这么刺戳样的!”洪星怒气未消。
“你有本事,你拿个一百块出来看看!”畸口讥道。
“我拿出来怎样?”
畸口嚯一下站了起来,手指洪星大叫一声:
“你现在拿一百块钞票出来,我给你一千分工分!”
图片旧时十元大钞
洪星的脸一下子铁青了,愤怒的声音带着颤抖,有些语无伦次:“我今天倒要,你个畸口真是畸口,大家都听见啦!给你个教训教训!”
说着他把儿子从右手倒到左手,腾出右手伸进棉袄衣襟。一屋子人都转向洪星,盯着他的手。
只见他从内衣口袋里猛地掏出一叠对折的钞票,“叭!”地用力拍在桌子上,边上茶碗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他的脸变得通红,眼闪泪花,厉声喝道:
“目侬起倒,来呐!狗眼睛到到起!一百廿块,你数!”
畸口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张口结舌,呆立原地。满屋子人也都震惊不已。
过了一会儿,洪星才断断续续地说,这钱是他苏溪表哥的。他家在造房子,昨天交给洪星一百二十元钱,托他在大畈买些杉树。
图片杉木
大家这才缓过神来。有人笑了一声,说:“我说呢,你哪来这么多钞票。”洪星也不恼,把钱收好,揣回内衣口袋。
他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仿佛刚才已经用尽了他的全力。
那时,大畈人常被外界称“山里大王”。靠山吃山,山上有砍不完的杉树毛竹,没钱花的时候,去山上砍根杉树就有了。
造房子的柱、梁、桁、椽、板壁,还有水桶、尿桶、脸盆、脚盆等,甚至寿材,全离不开杉树。
图片杉木寿材
有时生产队组织大家一起去山上砍杉树,将砍来的杉树背到大会堂门口的操场堆放在一起。
有人来买树的时候,大家就会把树靠在墙上立起来。听大人说,这叫“戤树眠牛”——立起来的树,看着会让人觉得直挺粗大;躺着的牛,则显得膘肥体壮。
大家在山上砍树,总会留下最大的那几棵。没有理由,不用约定。因此,大畈的每个山坞,总会有几棵特别大的树躲过无数次的斧锯,巍峨耸立。
站在桃岭后,向小平坑那边望去,天边的一个山冈上,密密的树丛中,一道锥形树影,直插天空,就像山长出了一只角。
图片巨杉
父亲说,那是村里最大的一棵杉树,他小时候看到时就这么大,一直没长大过。
我从小只是远远地看,从未走近过。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外头兴起一人多高的大衣柜。还特别喜欢用大杉树板做的;还有寿材,随着万元户越来越多,有钱人开始讲究六块头——即用六块大杉树板制作的寿材。
起初,大家对那些生长了不知多少年的大树总是下不了手,但架不住常有人用钞票来磨。终于有些人开始带上斧头、锯子偷偷摸摸上山。
其中,金财和银财是堂兄弟,两人的力气都很大。从包产到户搞单干开始,就专偷大树卖。
图片大杉树
村里传言,有一次,他们在牛郎坞,伏在远处,看着云勇将一棵比脸盆大的杉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砍翻、裁成段。
云勇是出了名的大力士,但他只背得动一段树头。等他把其他几段树用柴草盖好,背着树头离开,他俩连夜将余下的树段全部背走。
次日凌晨,云勇回到原地,一段树也没有了,顿时傻眼。
村里的其他人,却偷不了那些大杉树。这不只是力气不够,更是即使偷了也拿不到外头去卖。
他俩则不一样,姐夫是东塘水库附近农村的拖拉机手。他们常常趁着夜色,将拖拉机挂空档推进村,摸黑将木头装上。然后又合力将拖拉机推到村口外,再发动起来拉到外面卖掉。
图片手扶拖拉机
平日里,在我家窗口,常能看到他俩趁着月色背来大树,藏在我们屋边狗头岭的一个地方。再趁着没人注意时,偷背回去堆在堂屋里。
边上住的是他们叔叔,当时的村长。他眼睛很大,看人时却眯起眼,总见他骂人,见到他我就心生害怕。
有一回,大年三十傍晚,大家都在家里谢年,鞭炮齐鸣的时候,他俩出动,来回跑着背了六七根。
金财一拿到钱,就买大猪蹄膀子、瓶头酒,一天到晚喝得脸庞红通通;要么去人多的地方掷骰子,他的喊声总是应天响,但手气似乎不佳,输多赢少;或者摸到哪家镬灶口去陪别人的老婆。
图片红烧猪蹄
银财则不一样,外人看不出他与金财是一伙的。见他常常起得很晚,睡眼蒙眬。有时也见他与其他人一起咒骂那些看不见的偷树人。
有一次,我见他在人群中说“贼骨头真没数啊,这样下去,大畈的杉树要被偷光。”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一天,我父亲在山上砍了一根可以做椽的杉树,当作担柱。候到天黑,才悄摸摸地挑着一担柴回家。
走到狗头岭时,远远见到村长家的路边厕烟头一闪。我父亲心头一紧,加快脚步。但村长已提起裤子,边喊边追。
冲到我父亲跟前,一把将那根杉树夺了过去。公鹅般的嗓子大嚷:“我老早注目你了,终于给我抓到了!大家都像你这样,集体的杉树还不给偷光!”说着要拉去批斗。
图片屋顶的椽条
父亲个小嘴笨,只是紧紧护住柴担不让甩倒。正在拉扯间,母亲围着围裙从屋里出来,忍不住说道:“这么根椽要拉去批斗,你家堂屋去打开看看,不得要抓起来枪毙了。”村长这才悻悻放开我父亲,手上拿着那根杉树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念高中时,一次周末回家,随父亲去桃岭后那边挖番薯。
走在山路上,我习惯性地朝小平坑那边望去,天上不见一片云,整个天空一片湛蓝。
忽然发现远方的山冈平滑如线,那棵巨大的杉树已然不见踪影。
我从小一直在看的大树,就这么没了,心里倏地空了一下。
父亲说那棵树在几个月前,不知被谁偷走了。他还说了其他山坞的大树也几乎没有了。
有一年过年,银财在江苏经商的表兄大兴回来。他问大兴,跟他去做生意需要多少本钱,大兴告诉他起码要三千元。
而那时,银财已存了近万元了,于是跟着外出经商。
后来,银财翻新了老房子,但只在过年时回来住几天。
有时也和金财喝顿酒。而金财,至今依然孑然一身,蜗居在以前的老房子里。须发皆白,斧头也早已生锈。
图片生锈的斧头
我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多年以后,偶然听到一个人说起,村中最大的那棵杉树是被一个开拖拉机的人偷的。
当年他拉着沉重的大树到东塘水库大坝岭的时候,拖拉机失控冲出了路基,把路下一户人家的一面墙壁和楼板撞出了大窟窿。
经人调解,那棵大树作价赔给了那户人家。
前几天回老家大畈,在村口遇见洪星。他头发花白,佝偻着身子,在喊跑在前面的一个小男孩,那是他的孙子。
见到我,很热情地招呼我去他家喝杯茶。我看见他,就想起当年那个下雪天,他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百二十块钱,猛地拍在桌子上,那般酣畅淋漓。不知他还记不记得。
但大畈山坞里的大杉树,却早已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