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长卷 63

健康财富ABC

第63章：烟

《口腹》发出去第二天，陈青山收到一条私信。

对方叫周明远，五十六岁，在东阳开建材店。他说自己看了《压》《失眠》和《口腹》，想跟陈青山聊聊。

"我没什么大病，"周明远在私信里写，"就是肺不好。老慢支，二十年烟龄，戒了三次，复了三次。医生说我肺功能只剩六成，再抽下去，迟早慢阻肺。"

陈青山回复他："方便见一面吗？"

周明远说："方便。我后天去金华办事，下午有空。"

两天后，两人在金义新区一家咖啡馆见面。

周明远瘦，脸长，颧骨有点高，手指夹着一支烟。他看见陈青山，先把烟掐了，放进烟灰缸里。

"不好意思，习惯了。"他说。

陈青山说："没事。"

周明远点了杯美式，没加糖。陈青山点了杯温水。

"你戒烟戒了三次？"陈青山问。

"三次。"周明远说，"第一次是儿子出生那年，老婆说，你抽烟，孩子吸二手烟。我戒了三个月，儿子满月酒，朋友递烟，我接了。第二次是体检，肺功能检查，医生说有点问题。我戒了半年，后来店里有应酬，客户递烟，我又接了。第三次是去年，咳嗽咳了三个月，去医院拍CT，医生说肺上有纹理增粗，再抽下去要慢阻肺。我戒了两个月，后来一个老朋友去世，肺癌，五十八岁。我去参加葬礼，回来心里难受，抽了一包。"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每次戒烟，我都跟自己说，这次是真的。可每次都有个理由，让我破戒。满月酒、应酬、葬礼……你说奇怪不奇怪？喜事要抽，丧事也要抽，好像烟这东西，什么场合都能插一脚。"

陈青山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的？"

"十七岁。"周明远说，"那时候在工地当学徒，师傅们都抽。我好奇，偷了我爸的烟，躲在厕所里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师傅看见了，说，小子，抽烟要慢慢来，第一口都呛。后来我就学会了，慢慢抽，不呛了。"

"那时候觉得抽烟很帅？"

"不是帅。"周明远想了想，"是合群。师傅们抽烟，你不抽，就显得不合群。他们递烟给你，你接了，大家就是自己人。你不接，人家觉得你清高，瞧不起人。在工地上，不合群是很麻烦的事。"

陈青山问："后来自己做生意了，还抽吗？"

"更抽了。"周明远苦笑，"做生意，烟是敲门砖。客户来了，你先递根烟，聊两句，气氛就松了。谈生意，桌上摆包烟，谁抽谁拿，不用问。以前我不抽烟，客户递过来，我说不抽，人家脸上就不好看。后来我学会了，兜里永远揣两包烟，一包自己抽，一包递人。"

"递的是什么烟？"

"以前是利群，后来是软中华。"周明远说，"软中华拿得出手，人家接了，觉得你看得起他。一根烟，有时候比说十句话管用。"

陈青山问："你自己一天抽多少？"

"最多的时候，一天两包。现在少一点，一包半。"周明远说，"医生说我肺功能只剩六成，让我必须戒。我嘴上说好，出了医院，路上买了包烟。"

他停了一下，看着烟灰缸里那半截烟。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他说，"不是烟瘾，是习惯。早上起床，第一件事是抽烟。吃饭前后，要抽烟。上厕所，要抽烟。开车等红灯，要抽烟。跟人聊天，手里没烟，就觉得空。这些习惯，比烟瘾还难戒。烟瘾来了，忍一忍就过去了。可习惯是无处不在的，你刚戒掉早上那根，吃饭前后又来了；刚忍住饭前那根，上厕所又来了。一天几十个节点，每个节点都在提醒你，抽一根吧，就一根。"

陈青山问："你咳嗽厉害吗？"

"厉害。"周明远说，"早上起来咳得最凶，一咳就是十几分钟，咳得眼泪都出来。有时候咳出痰，带点灰黑色。医生说，那是肺在排垃圾。我说，排了二十年还没排完？医生说，你抽了二十年，才戒两年，哪有那么快。"

"你戒了两年？"

"断断续续的。"周明远说，"真正一根不抽的时候，加起来可能不到半年。其他时间都是戒了又抽，抽了又戒。"

陈青山问："你儿子抽烟吗？"

周明远的表情变了。

"抽。"他说，"初二开始抽的。我那时候忙，没注意。后来他妈在他书包里发现烟，问我，我说我不知道。我把他叫过来问，他说同学给的，好奇，尝了一口。我说，不许抽。他嘴上说好，背地里还在抽。后来我在他房间窗台上发现烟头，跟他吵了一架。他说，你凭什么管我？你自己不也抽？"

周明远的声音低下去。

"我当时没话说了。"他说，"我抽了二十年烟，有什么资格说他？我跟他讲道理，说抽烟有害健康，他说你身体不好也没见你戒。我说我是大人，你是小孩。他说大人就能抽烟？"

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手有点抖。

"后来我跟他说，爸爸错了。爸爸抽了二十年，戒不掉，不想你也走这条路。他看着我，没说话。那之后他抽得少了，但没完全戒。去年他十八岁，自己去当兵了。走之前跟我说，爸，我尽量不抽。我说，尽量就行。"

陈青山问："他现在在部队，还抽吗？"

"不知道。"周明远说，"部队管得严，应该抽得少。上次打电话，他说训练忙，没空想那些。我说，那就好。"

他停了一下，又说："我有时候想，如果我早十年戒烟，他会不会就不抽了？孩子学坏很容易，看见大人抽，觉得酷，就跟着抽。我抽了二十年，等于给他示范了二十年。"

陈青山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抽过几年烟。后来身体不舒服，自己慢慢戒了。没有费太大劲，就是有一天忽然不想抽了，就没再抽。他以前觉得戒烟不难，现在听周明远讲，才知道对很多人来说，戒烟比登天还难。

他问周明远："如果让你回到十七岁，你还会抽第一口吗？"

周明远想都没想。

"不会。"他说，"我宁愿当时不合群，被师傅说清高，也不抽。合群是一时的，肺是一辈子的。"

聊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周明远站起来，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看了看，又放回去。

"今天没抽几根。"他说，"跟你聊天，忘了。"

陈青山说："那就别抽了。"

周明远笑了："我试试。"

他走了。

陈青山坐在咖啡馆里，又坐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年轻时抽的那几年，想起后来戒掉的过程。他以前觉得，戒烟靠的是意志力。现在他明白了，意志力只是一部分，更难的，是那些无处不在的习惯。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

"习惯比烟瘾难戒。"

那天晚上，他没有写《烟酒》。

他出去走路。

一边走，一边听公众号。今天讲的是吸烟和慢阻肺。公众号里说，吸烟不只是肺癌的问题，它还会导致慢阻肺、冠心病、脑卒中，二手烟还会伤害家人，尤其是孩子。很多人觉得自己抽了几十年也没事，可肺功能已经在悄悄下降了，等出现症状时，往往已经晚了。

陈青山听着，脚步没有停。

他走了一个小时，回到家，打开电脑。

他开始写周明远。

他写一个十七岁在工地偷烟抽的少年，从学徒到老板，烟从利群抽到软中华。

他写他递烟谈生意，一根烟比十句话管用。

他写他戒烟三次，复吸三次，每次都有理由：满月酒、应酬、葬礼。

他写他早上咳得眼泪出来，咳出灰黑色的痰。

他写他肺功能只剩六成，医生说再抽下去要慢阻肺。

他写他儿子初二开始抽烟，说，你凭什么管我？你自己不也抽？

他写他跟儿子说，爸爸错了。

他写他儿子去当兵，说，爸，我尽量不抽。

他写他说："合群是一时的，肺是一辈子的。"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他想起周明远那半截掐灭的烟，想起他抖着的手，想起那个十八岁去当兵的少年。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抽的那几年，想起自己戒掉时，没有觉得多难。他以前以为，戒不掉的人都是意志力不够。现在他知道了，不是这样的。有些人被习惯困住了，像被一张网罩住，越挣扎越紧。

他继续写：

"我以前总觉得，戒烟靠的是决心。可后来我发现，决心只是一瞬间的事，习惯才是一辈子的事。"

"早上起床那一根，饭后那一根，上厕所那一根，等车那一根，聊天时手里空着的那一根……这些习惯像一根根线，把你捆住。你剪断一根，还有十根。"

"所以戒烟最难的不是不抽，是重新学会生活。学会早上起床不摸烟，学会饭后不点烟，学会手里空着也不慌。"

"这比戒烟本身难多了。"

写完，他把文档保存。

标题他想了很久，最后敲下两个字：

《习惯》

他点了发送。

这一次，他依然没有坐在屏幕前等。他关上电脑，拿起血压计，量了一次。

129/82。

他把数字记在笔记本上。

翻开笔记本，前面的数据还在往下走：136/88，134/86，132/85，131/84，130/83，129/82。

数字在慢慢降。

他看着那些数字，忽然想起自己每晚走路。一走就是一两个小时，边走边听公众号，雷打不动。这个习惯，他坚持了快两个月了。以前他觉得这只是个习惯，现在他发现，这个习惯正在救他。

不是救他的命，是救他的清醒。

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清醒地知道哪些习惯在拖垮自己，清醒地知道——有些习惯可以养成，有些习惯也可以改掉。

窗外，金义新区的灯还亮着。

那些灯下，也许正有人掐灭手里的烟，有人把烟盒扔进垃圾桶，有人早上起床没有摸烟，有人饭后站起来去散步而不是点一根烟。

陈青山轻轻说：

"剪断一根，再剪一根。"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去社区食堂吃早饭。

还是那张桌子，还是那碗粥。旁边坐着一个老头，手里夹着一支烟，正准备点。

老头看见陈青山，愣了一下，把烟放下了。

"你是那个写帖子的？"老头问。

陈青山点头。

老头说："我看了《压》《失眠》《口腹》，还有昨晚那篇《习惯》。写得真好。"

陈青山说："谢谢。"

老头看着手里的烟，笑了笑："我抽了四十年，一天一包。去年体检，肺功能不太好，医生说再抽下去要慢阻肺。我戒了两次，都没戒掉。"

陈青山问："现在还在抽？"

"抽。"老头说，"但少了。以前一天一包，现在半包。以前早上起床第一根，现在忍到吃完早饭再抽。以前饭后一根，现在改成出去走一圈。"

他指了指外面。

"你帖子里说，剪断一根，再剪一根。我觉得有道理。"老头说，"我不指望一下子戒掉，我就一根一根剪。剪一根，少一根。"

陈青山看着他，笑了。

他也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

粥很淡，没什么味道。

但他喝得很认真。

老头把那支烟放进烟盒里，没有点。

"今天先不抽了。"他说，"吃完早饭，出去走一圈。"

陈青山说："好。"

老头吃完早饭，真的站起来，往外走去。他走得不快，背有点驼，但脚步很稳。

陈青山看着他走出去，消失在晨光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在今天的血压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剪断一根，再剪一根。"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起身离开。

外面的阳光很好。

他慢慢走着，没有听公众号。

他只是走着。

脚步声一下一下，落在地上，很稳。

成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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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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