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冬天是浸在湿冷里的。江风沿着汉水灌入巷弄，砖墙上的青苔冻成深绿的苔痕，连晨雾都裹着三分刺骨的凉。林深裹着洗得发白的藏青色羽绒服，把围巾往上扯了扯，正对着老巷口的早餐店喊：“李姨，两碗热干面，多放卤水，加半勺酸豆角！”
蒸笼掀开的白蒸汽“轰”地涌出来时，他看见了苏晚。
姑娘站在灶台边，正踮脚帮李姨扶着摞得老高的面碗，米白色的围巾松松垮垮绕了两圈，发梢沾了点细碎的雪星子，听见声音转过头，眼睛弯成二月江面上的月牙：“你就是林深？李姨总提你，说你天天来报道，是咱们店的‘荣誉伙计’。”
林深的手猛地顿了顿，装面的纸碗在手里烫出点温度。他是上周才搬来这老弄堂的，在对面的文创园做建筑绘图，连着一周准点来这吃热干面，怎么也没想到，会撞见李姨远在杭州读书的外甥女。那天苏晚放寒假来帮姨母看店，第一天上工，就把醋当成了生抽，给邻桌大爷的面浇成了浅褐色，正吐着舌头道歉，林深帮她递了张纸巾解围，两个人就这么认识了。
往后的日子，湿冷的江城冬日忽然就暖了几分。林深下班总绕到早餐店，帮着搬煤炉、擦桌子，苏晚就塞给他一碗还热着的蛋酒，甜香的酒娘顺着喉咙滑下去，把江风带出来的寒气都化得一干二净。他们会在傍晚沿着长江大桥散步，栏杆凉得冰手，两个人就攥着同一只暖水袋，看夕阳把江面染成碎金，轮渡“呜呜”鸣着笛从脚下开过，苏晚踢着路边的小石子说，她在杭州看惯了西湖的柔，偏偏爱死了江城这江水的野，风刮在脸上都带着热乎气。
初雪落下来那天，江城一夜之间白了头。黄鹤楼的飞檐积了厚雪，巷弄里的石棉瓦屋顶盖得像松软的棉絮，林深揣着刚买的烤红薯，在早餐店门口等苏晚。她跑出来的时候，脚上还穿着棉拖鞋，踩在雪地里咯吱响，伸手接过烤红薯，烫得左右手来回倒，忽然抬头问他：“林深，你画了那么多老建筑，能不能帮我画一张老巷的雪夜？我想带回杭州，下次想热干面的时候就能看看。”
林深的心跳忽然就乱了节拍。他从包里掏出个卷好的画轴，展开的时候，纸上是飘着细雪的巷口早餐店，暖黄的灯光从玻璃窗透出来，门口站着个扎马尾的姑娘，手里端着碗热干面，脚边还卧着那只店里养的三花猫。“我画好三天了，”他耳朵尖冻得发红，雪落在他肩头上，“要是你喜欢，以后这里的热干面，我天天陪你吃。不用带回杭州，你在这儿，每天都能吃上刚拌好的。”
苏晚的睫毛上沾了雪，闻言笑出了声，把自己冻得冰凉的手塞进他揣着暖水袋的口袋里。巷口李姨探出头来看见，笑着往锅里又舀了两大勺卤水，蒸汽裹着香气飘出来，混着雪的清冽，漫过江城的冬夜。
年后苏晚开学走的时候，行李箱里装了李姨密封好的二十份热干面胚，还有林深给她画的满满一本江城的冬：落雪的长江大桥，冒着热气的面碗，两个人踩在雪地里交叠的脚印。他们约好，等明年冬天雪落的时候，就在巷口的老树下，等对方提着刚烤好的糖炒栗子，踩着咯吱响的雪走来。
后来每到江城落雪的日子，老巷口的早餐店总会多摆一副碗筷。林深画图纸的桌边，永远放着两只印着樱花的瓷杯，一杯装着蛋酒，一杯盛着热茶。江风还像往年一样吹过弄堂，可他们都知道，只要两个人攥着彼此的手，湿冷的冬日里，永远有热干面的香气，和比炉火还暖的心跳，在等彼此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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