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山铺（街檐下之七十八）

沉沙

守山铺（街檐下之七十八）

       　李邦林

　　队长配工，要我和松伯在天黑前赶到野猪坳，那里刀耕火种着我们四队的一大片苞谷，正是结籽灌浆期，野猪吵得凶，需要我们看牢这些山野里的作穄，山里人称守山铺。
　　喊着时髦的“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口号，从江南小城来到这陌生的老村落户快半年了，每天都混在这群靠工分吃饭的男女堆里，干着各类农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泥土背朝天。看着艰难生活本来就不宽裕的村民们，我一个外乡的白面书生平白无故地到他们的饭碗里扒口饭吃，他们会嫌弃吗？我觉得怪不好意思的。举目无亲里有种苦涩的心酸，夜里想妈了，就到屋外望着暗夜里的星空，默默地叫一声妈，你还在灯下缝补孩儿的破衫吗？我在异乡的土地上想妈了。
　　我和松伯往腰间各插了把勾刀，背上“两头尖”和麻索，够吃两天的米和菜，挂一只山里人野炊的铜罐，叮叮当当上山来了，松伯还不忘带上那把他平时打山鸡野兔的破枪。
　　翻过大岭头，途经师姑坟，又跨过八仙潭，前面就是野猪坳了。这里有我们生产队的一大片成材的杉树林和好大一坡的玉米地，山风从坡上吹过。
　　山铺搭在山梁的斜坡上，是最先上山的狗弟叔他们的杰作，砍几根现成的杉木用野藤捆扎，铺上一层松软的干草，就成了最简单的山铺和最简易的木床了，这里是为我们看山人临时搭置的家。
　　松伯有一套野外生活的经验，我一切都听从他的安排。我们站在山梁上巡视，群山尽在我们眼底。看见有人走进林子，我们直起嗓子高喊几声，让他知道此地有人看守，你不能乱来。
　　松伯在石块垒成的土灶上烧了一堆火，我爬到山脚的山涧里背回一竹筒的山泉，铜罐里烧熟了满满一罐饭，把小竹削成一双筷子，菜是山下带来的霉干菜和豆板酱，“铜罐饭，砂锅肉”，我们吃的是地道的山里野炊。山民们过惯了这样的日子，对我来说却别有一番情趣，少去了尘世间的倾轧和纷争，多了几分大自然赋予人的那种恬淡、平和与超脱。
　　看着太阳沉到山后去了，夜，来到了我们身边，山雾缓缓地往山顶升腾。
　　鸟归林，虫蛰伏，山梁上、山铺前只有我和松伯。我顿时产生一种与世隔绝的孤单，也有一种步入虚幻的失落。
　　打开装着火药的牛角，松伯已经为他随身携带的那把破枪装上火药和铁砂，晚上接下来要对付的就是野猪了。
　　山里的野兽最怕火，松伯有他的一套办法，他往火塘里扔进了几段硬货，火燃得更旺了，噼噼啪啪。
　　坐在山铺用杉木搭起的硬床上，松伯一支接一支地抽着劣质香烟，地上扔满了一堆烟屁股。
　　松伯有5个女儿，最后才滚出一个宝贝儿子。我问他，你们就这么不知道拖累，像母鸡抱窝似地一个接一个下蛋。
　　他说有什么办法，穷乡僻壤的，白天生产劳动回来，门口塘里洗净了泥腿子，几口粗菜淡饭落肚，不像你们城里，看看电影听听戏，还能到茶馆泡上一盅。我们乡下只能听听屋柱上喇叭播的天气预报和那几首重复的歌曲，躺在硬板床上，黑灯瞎火的只想着夜里的那点“生产劳动”了，步枪总有走火的时候，一窝子取债的东西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地来了。
　　我又问这么重的吃口，一年365天你们二老能应付过来吗？他不屑一顾地说简单呗，不就是往锅里多舀一木勺清水进去，一家子的肚皮就都灌饱了。
　　哎呦喂，这个债多不愁，虱多不痒的松伯大爷。
　　外面皓月当空，火塘里炭火红红的，野猪没来，松伯又给我讲了三队中秋和白露这对宝贝亲兄弟的大头天话。
　　中秋是哥，白露是弟，还有一个小妹香玉，兄妹仨小时候父母就早早去了山头顶，三人挤在两间五面通风的破屋里。小妹在家养猪和家务，兄弟俩在队里背锄头、拜热头孔，日子过得紧绷绷的。
　　多年后小妹香玉穿着红衣服，在依依不舍的嚎啕大哭中出嫁了，跟着山外那个地主的儿子一路顺风地走出了廿八都十里长坑，告别老家的两间破屋，一对亲兄弟，还有栏里的一头毛猪。
　　这头肥猪不久就出榻了，被赶进了食品站的毛猪仓库，中秋和白露怀揣着一叠现钞开心了好一阵子。
　　小妹香玉出阁后的屋里没了女人，中秋白露孤灯下商议，两个大男人都岁数不小了，决定用这笔毛猪钱先为中秋娶个女人成个家，把这个家撑起来再说。
　　女人进门了，中秋穿着崭新的“的卡”中山装，弹了一箩筐爆米花，给左邻右舍分了喜糖，又摆了一桌酒菜招待了同房头的叔伯堂兄弟，屋里有了女人，这个家又有了人间的温情。白露称新进门的女人为嫂子，女人称白露为小叔子。从此以后，三个人同住在那两间破屋屋檐下。
　　水到渠成，后来女人的肚子就大了，再后来小娃崽又抱在手里了，呀呀学语到背着书包上了村校，村里人越看越觉得这个小把戏很像小叔子白露，像得从同一个印模中打磨出来的。之前有人在月夜的破窗前经过，看见过三个大人睡在同一张床上……
　　这个看似平静的山村有这么多趣事，松伯掐灭了烟屁股说时间不早了，你先睡吧，我年纪大醒夜，我再候一会儿，两天后我们就可以下山回家了。
　　半夜醒来，山风怒吼，林涛声声，我有些恐惧。如果这时有一只野猪斗胆光临“寒舍”，我们能对付得了它们的侵犯吗？我们手边只有一把柴刀和一支旧猎枪啊！松伯说安心睡吧，人怕野兽，其实野兽更怕人。

成老师

欣赏李老师乡土文学佳作，超赞:victory::victory:

成老师

满满的回忆，甜甜的回忆！:victory::victory::victory:

成老师

山野的场景描写，人物形象描写，细致入微，丰富多彩，引人入胜！

成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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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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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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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老师

乡土气息浓厚，令人百读不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