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婺水之阳,有县曰乌伤。
其地多山,山石坚毅;其人多贤,贤者以文。自宋元以降,学术之盛,甲于浙东。而溯其源流,不可不首推一人——黄公溍,字晋卿,世所称“文献”者也。
《元史》本传载其风范,有十六字,可谓定评:“清风高节,如冰壶玉尺,纤尘弗污。”
千古之下,读此十六字,犹觉寒气逼人、清气满纸。然此公之可敬,不仅在“独善”之清,更在“兼济”之厚——其门人王祎、宋濂、傅藻、金涓、朱廉诸子,皆一时之俊彦,承其衣钵,光大师门,使义乌文章之学,蔚为大观。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然黄公之传,非止于章句之末,而在风骨之本。
二
黄公之为师,其道何如?
曰:以身为范,以德化人。
元时设国子学,为官立最高学府。黄公官至国子博士,掌教天子门生。然其为人师,从未以师道自尊、摆先生架子。
史载其“刚中少容,触物或弦急霆震”,然“一旋踵间,煦如阳春”。这十个字,写尽黄公性情——其刚也,如弦上之箭,一触即发;其柔也,如春阳之煦,转瞬即至。刚柔并济,恩威兼施,此真善教者。
弟子王祎后来回忆师恩,尝言:“先生教人,不专在言语文字之间,每以气节相砥砺。”黄公之教,不是填鸭式的灌输,而是春风化雨般的浸润。他深知,文章可以学而能,气节非学而至,须由内而外、从本到末,方能成就一个“完人”。
故其门人,非徒能文章,更皆有风骨。
三
黄公弟子中最年长者,当推宋濂。
宋濂,字景濂,生于义乌潜溪,成年后迁居浦江。弱冠之年,拜入黄公门下。史称其“博极群书”,黄公深器之。
宋濂一生,最服膺者乃“文以载道”四字。有人问他:“文何为而作?”他答:“文者,道之舆也。”意思是,文章是承载“道”的车驾——没有文章,道无以远行;没有道,文章不过是一堆华丽的辞藻。此说承韩愈而来,至宋濂而发扬光大,成为明代文坛的核心理念。
朱元璋称宋濂为“开国文臣之首”,《元史》由其总裁,《明史》称其“在朝,凡礼乐制度,多所裁定”。然宋濂之可贵,不在其位高权重,而在其始终不忘师门所传。
晚年,宋濂退居青萝山,筑室曰“青萝山房”,闭门著述。有人问他何以不仕,他答:“吾师黄公尝言,有道则见,无道则隐。今天下已定,吾之道已行矣,可以隐矣。”
不忘师训,进退有节。此宋濂之所以为宋濂也。
四
若论黄公门下最刚烈者,当推王祎。
王祎,字子充,义乌人。与宋濂同门,年相若,才相侔。朱元璋尝言:“江南有二儒,卿与宋濂耳。学问之博,卿不如濂;才思之雄,濂不如卿。”一褒一贬之间,可见二人风格之异:宋濂厚重,王祎雄健。
黄公对王祎,尤为赏识。尝语人曰:“子充之文,得江山之助,他日必成大器。”
洪武五年,王祎奉命出使云南,招降元朝梁王。此行之险,朝臣皆知。有人劝其托病不往,王祎慨然曰:“君命也,岂可避乎?”遂行。
至云南,王祎面谕梁王以大义,言辞慷慨,梁王为之动容。后元朝残余势力遣脱脱来,胁迫梁王杀明使。脱脱欲屈降王祎,王祎厉声斥责:“天既讫汝元命,我朝实代之。汝爝火余烬,敢与日月争明邪!”
脱脱怒,欲杀之。有人劝曰:“王公素负重名,不可害。”脱脱竟说:“今虽孔圣,义不得存。”
王祎遂被害,年五十二。
死前,王祎顾梁王曰:“汝杀我,天兵继至,汝祸不旋踵矣!”
这是何等的肝胆!何等的节义!
史载王祎“平生慷慨,长身山立,屹然有奇气。人初见之,若不敢即;及夫一言之入,则情谊蔼然,恨相知之晚”。这段话写尽王祎之人格:望之俨然,即之也温。这与其师黄公何其相似!
黄公以“清风高节”传世,王祎以“舍生取义”成仁。师与徒,一脉相承,而后者更将前者推向极致。
五
黄公弟子中,还有两位人物,不可不提。
一曰金涓,一曰傅藻。
金涓,字德原,义乌人。少从黄公游,才气高迈,人难与匹。元代翰林虞集、柳贯皆荐之于朝,金涓辞不受。明初,同门宋濂等皆出仕,又邀其同修《元史》,金涓仍谢绝。
有人问他:“君有经世之才,何乃自甘隐沦?”
金涓答曰:“吾师黄公尝言:‘有道则见,无道则隐。’今吾观之,出处各有其时,吾之志在著述,不在仕途。”
于是终身不仕,以布衣终老。其所著诗文,清丽婉转,自成一家。黄公门下有如此“隐者”,可见师门之包容——师不逼弟子同路,弟子各从其志,而道一也。
傅藻,字伯长,义乌人。与宋濂、王祎同门,才名亦相埒。明初,傅藻官至监察御史,以直言敢谏闻名。其为人,刚正不阿,有黄公之风。
史载傅藻“遇事敢言,无所回避”。尝弹劾权臣,皇帝怒,欲罪之,傅藻抗辩不屈,终以直声震朝野。
黄公门下义乌四子——宋濂以文载道,王祎以死殉节,金涓以隐守志,傅藻以直立朝。四条道路,四种人生,而皆不失师门所传之“节义”与“文章”。此诚可谓“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
六
黄公之教,其泽不止于门人,更播于四方。
永嘉高则诚,慕黄公之名,跋涉千里来义乌求教。高则诚性之所好,在戏曲、在民间文学,对儒家经义不甚用心。黄公以为此乃舍本逐末,谆谆诫勉。
高则诚不能改其志,未满学程,即告辞归去。
离去的那个清晨,黄公上楼,见人去楼空,惘然若失。忽于壁橱间见遗稿一册,取来翻阅,乃《琵琶记》草稿。黄公初时不以为意,及细读之,大惊:“奇才,奇才!”,连声叹惋:“此子之才,非吾所能及也。”
他急忙携书僮,冒雨追出门去。于东阳南桃岩“峰回亭”追上高则诚。黄公倾吐对其歉意和欣赏之情,则诚亦热泪盈眶,情动于衷。师徒俩把酒言欢,谈兴甚浓,各痛饮三杯后,依依惜别。自黄公在此饯别高则诚后,“峰回亭”遂改为“三杯亭”,至今传为佳话。
后人每读至此,未尝不为之动容。
一位老师,学生不合己意而离去,他不但不恼怒,反因欣赏其才而追赶挽留——这是何等胸襟!何等气度!
黄公之可敬,不仅在学问文章,更在此“成人之美”的师者之心。他不要求所有弟子都成为“道学先生”,他尊重每个人的天性与志趣。
这就是师道的最高境界:不是把你变成他要的样子,而是发现你本来的样子,不是塑造,而是成全,推你一把,让你飞得更高。
高则诚不负师恩,科举及第,步入仕途,为官清廉,造福百姓,然其心之念之在于完成《琵琶记》。后索性辞官潜心创作,剧成,轰动天下,被誉为“南戏之祖”“中国戏曲的真正奠基人”。
七
至正十七年(1357年),黄公卒于家,年八十一。
噩耗传出,学士大夫闻之,俱流涕曰:“黄公亡矣,一代文章尽矣!”
门人宋濂、王祎、金涓、傅藻等,皆来治丧。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只为送恩师最后一程。
宋濂撰写行状,详记师生间诸般往事,一字一泪。王祎虽远在外地,亦驰书致祭,其文曰:“呜呼!吾师其往矣,吾将安仰乎?吾将安仿乎?”字里行间,悲痛难抑。
金涓、傅藻等,皆扶柩执绋,亲视含殓。
这一幕,隔着六百多年的时光,依然令人动容。
黄公一生,清贫自守,家无余财。但他留下了一笔巨大的财富——门人十数,皆一时之选;文章百卷,皆传世之作。而最大的财富,是那份师生之间的真情实义——它不是写在书里的教条,而是流淌在血脉里的传承。
八
黄公之葬,在县城东北三里崇德乡东野之原。
那是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据说黄公生前常于此地漫步吟咏,与弟子们谈文论道。
而今,墓址尚存,碑碣已不存。但义乌人没有忘记他——城中有“黄大宗祠”,供奉其牌位;历代方志,皆为其立传;乡人至今称其为“黄文献公”,敬仰不衰。
而比祠庙更久远的,是精神的传承。
从黄溍的“清风高节”,到宋濂的“文以载道”;从王祎的“舍生取义”,到金涓的“不仕守志”、傅藻的“直谏敢言”——义乌“文章经世”的传统,由此播撒到千秋万代。
这就是“师”的意义。
一个老师,不只是教会学生读书写字,更是为学生点亮一盏灯。这盏灯,照亮他们前行的路,也照亮他们身后的人。一代传一代,灯灯相续,光光相映,虽千年而不灭。
九
今日义乌,以“世界超市”名闻天下。
商旅往来,货殖繁盛。然义乌人深知,这座城市的精神底色,不是金钱,而是“义”字——“六义”文化,是这座城市最深的根、最硬的骨。
而“六义”中的“节义”与“文脉”,很大一部分,就来自黄公及其门人。
他们用一生证明:“义”不只是战场上的慷慨赴死,也是朝堂上的直言敢谏;不只是“快磨三尺剑”的激烈,也是“冰壶玉尺”的清正;不只是“舍生取义”的决绝,也是“有道则见,无道则隐”的通达。
从这个意义上说,黄公不只是“儒林四杰”之一,不只是义乌的文化符号,更是中华文明“师道”传统的一个缩影。
他让我们看到:什么是真正的师者?什么是真正的门风?什么是真正的人文传承?
十
夜深了。绣湖水波微澜,倒映着万家灯火。
我仿佛看见,七百年前,黄公在湖边的书斋中,为弟子们讲授《太极赋》:
“厥初冯翼以瞢闇兮,维玄黄其孰分。爰掲掲于中立兮,配天地以为人……”
那声音,穿越时空,至今犹在耳畔。
黄晋卿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而他的弟子们,如群星般散落于历史的天空,各自发光。宋濂的光芒洒在庙堂之上,王祎的光芒落在云南的山川之间,金涓的光芒隐于书斋之内,傅藻的光芒映在奏折之上,高则成的光芒则充溢在“六百余年流传不绝”的文化生命上。
光不同,源则一。皆从黄门来。
是为《乌伤黄门颂》。
刚者不折,义者不朽。
文脉如川,奔流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