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双林》相遇,在那拉面氤氲处
(邹鲁,20251016,义乌)

“逛老街,看美女,吃拉面”。这句在义乌街头巷尾,常能听见的俏皮话,像一根细长的线,串起了我对佛堂的记忆,也牵出了我与《双林》文学期刊最深的缘分。
这“老街”,是佛堂古镇的青石板路;这“美女”,是江南水乡里温婉的似水柔情;这“拉面”,是巷弄里飘着的烟火气。面条抻拉的弧度里,藏着古镇的柔韧;汤头翻滚的气泡里,盛着乡土的温热,这是《双林》的精神。
这本文以载道的乡土刊物,用文字为佛堂的烟火气立传。而我与它的故事,便从一碗热气腾腾、筋道爽滑的拉面开始。
相遇《双林》,在那碗佛堂拉面氤氲处,在时光里缓缓晕开。
佛堂镇是浙江四大古镇之一,距义乌市区十公里,青瓦白墙间藏着数不清的文史故事。而《双林》,就是挖掘这些故事、记录这些传奇的文化载体,正如佛堂拉面的汤头,需慢火熬煮才能沉淀出醇厚滋味,这本刊物也以九年、三十期的长久坚守,酿出了乡土文化的浓香。
《双林》是佛堂作家协会2016年创办的季刊,一年分春夏秋冬四卷印行,立足佛堂、面向义乌,既有小说诗歌,也有纪实散文,以挖掘、整理、传播本土文化为核心使命。它不贪求题材的宏大,专注于乡土的细微之处,如同佛堂拉面师傅,专注于每一次面团的揉打、每一次面条的抻拉。因为它深知,正是这些散落的烟火碎片,构成了佛堂文化的全貌。这也是,它区别于其他刊物的独特价值——做乡土文化的“拾荒者”与“守护者”。
初识佛堂古镇,是在上世纪末。那时我刚到义乌,听人说起这镇子古朴,便寻了周末去走一遭。走累了,便在街角一家不起眼的盐埠头面馆坐下。青石板路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如玉,两旁老屋低语,义乌江水在桥下缓缓流淌。木排门后的商铺,保留着几十年前的模样,像一部未翻完的旧书。面馆老板将面团抻开、甩动,面条击打案板的声音清脆利落,像古镇的心跳。每一次抻拉,都透着匠人的讲究;每一声击打,都叩着岁月的节拍。
那碗热腾腾的拉面端上来,千张如云朵偎在面间,汤清面韧,千张软糯,葱花浮在油星上。一口汤下肚,我浑身的疲惫,都被熨帖得舒展开来。面条在齿间咀嚼的筋道,混着好汤的鲜醇,成了古镇给我的第一份味觉馈赠。
我吃得酣畅,却不知这碗面,竟会成为二十年后,我笔下第一篇关于佛堂的文字。
彼时,我更未曾想过,这碗面会牵引出一条绵长的美食文学创作之路,成了我书写佛堂乡土文化的起点,更让我与《双林》这本题材扎根乡土、笔触饱含深情的杂志,联结得愈发紧密,如拉面与汤头般不可分割。
那是2019年的春天,我以“邹鲁”笔名,在《双林》刊发的第一篇文章《佛堂,那碗千张面的柔情》(2019年第一期春季卷),如一颗种子,落在《双林》这片深耕乡土的土壤里。《双林》从不轻视这些,藏在烟火气里的微小叙事,它坚信乡土的肌理就藏在一碗面、一条街、一句方言里。这也正是《双林》,能成为佛堂文化载体的原因。

这篇文章,是在那家盐埠头面馆里酝酿的。下笔之时,字里行间,皆是文字与乡愁交汇的第一口热汤滋味。每一个字符,都像一根细面,缠绕着古镇记忆和我的乡愁。而这份创作的契机,离不开《双林》编辑们,对乡土素材的敏锐捕捉与热忱挖掘,他们如同拉面师傅般,精准捕捉到乡土味道里最动人的精髓。
真正让我提笔写这碗面,要感谢《双林》责任编辑王和清老师。记得那是2018年底,他约我在这家面馆小聚。那是个冬日的午后,他特意选在面馆的靠窗位置,阳光透过木格窗棂,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拉面的香气,暖得人心里发颤。
拉面上桌时,香气扑鼻,面条如银丝盘绕,清汤浮着油星,一些榨菜皮、肉末和几片千张依偎其间。热气裹着麦香与肉香,在桌间弥漫开来。
“你尝尝这千张,”他指着碗里说,“别处的千张都硬,唯独佛堂的千张软而不烂,这是有讲究的。”接着,他讲起千张制作的秘诀,讲起盐埠头往日的繁华,话语间的热忱,恰似这碗拉面的温度。
王和清老师啜一口汤,忽然说:“你写新闻一辈子,现在常来佛堂,何不写写这碗面?写写这镇子的味道?”他目光灼灼,“《双林》需要这样的文章。佛堂的味道该被记下来。”
我一愣,竟有些惶恐。新闻是铁板钉钉的事实,而散文,是心绪的流淌,是记忆的发酵。我从未想过,自己会提笔写这样柔软的东西。四十年的职业生涯是新闻记者,文学创作是很少涉猎的。
面对我的推辞,他却坚持:“乡土的味道,最动人心,这些是佛堂的根,不能丢。”
“试试看。”他笑笑,再次鼓励我:“《双林》正缺这样接地气的文章。我们就是要把这些,快要被淡忘的乡土记忆,一个个写下来、存起来,就像把拉面的手艺一代代传下去。”
我便在氤氲的拉面热气中应了下来,便想到了《佛堂,那碗千张面的柔情》这个题目。我对佛堂拉面还是有感觉的,深知这碗面里藏着佛堂的烟火气,含着厨娘揉面、拉抻的力道,浸着汤头熬煮的时光。
动笔后,或许是新闻职业习惯的缘故,我发觉写好一篇乡土散文并不容易,文史细节、风俗讲究处处是学问,如同做好一碗佛堂拉面,需拿捏好揉面的力度、煮面的火候、汤头搭配。《双林》主编王春平老师,特意找来地方史料,帮我梳理佛堂拉面的源流,那些泛黄的书页里,藏着他多年搜集整理的乡土资料,恰似拉面汤头里沉淀的食材精华;王和清老师则陪着我在老街漫步,教我辨识旧时的盐埠头、老店铺,讲解那些快要失传的方言俗语。
文末那句“客侬,慢热喀,有空转来嬉!”,便是王和清老师帮我还原的,旧时厨娘送别食客的话语。这一句方言,让文字里的古镇,瞬间有了烟火气和历史厚重感,也正是《双林》所追求的——用细节唤醒乡土记忆,用文字留存文化根脉。最终,这缕缱绻的相思,成了《佛堂,那碗千张面的柔情》最动人的收尾,如同拉面出锅前,撒上的那把葱花,点睛之笔里满是鲜香。
我在这文中写道:“我知道佛堂千张面,也有二十年之久了。那时在一家媒体常常夜班到凌晨,因此晚上有的时候,就慕名去距离市区十多公里的佛堂镇,吃碗千张面什么的,一碗入口顺滑绵长的拉面,加上热腾腾的高汤,让人感受到实实在在的温暖,总是给我夜色中孤寂心绪,平添柔情的慰藉。”
是的,品尝、知晓佛堂千张面,那时就“有二十年之久”,可我一直没有动笔的念头。是王和清老师的提示与鼓励,让我写下了这篇美食散文,并且一发而不可收。

几年来,我写了大量有关义乌(佛堂)美食的散文,印行了《味道义乌》等书。而这一切,都离不开王春平、王和清、李邦林等《双林》诸位老师的指引。他们的帮助,如同拉面师傅手中的力道,让我的文字有了韧性与温度。他们用自己的热情,点燃了我书写乡土的热情,也让更多佛堂的文化记忆,通过《双林》的版面得以留存,如同拉面的香气,在巷弄间久久不散。
是的,《双林》始终坚守着对乡土文化的深情。它不只是一本刊物,更是一座流动的乡土博物馆,一所以文字为砖瓦的乡土学堂。编辑们如虔诚的守夜人,在快餐文化席卷的时代,依然点着“油灯”,一字一句地打捞着,即将沉没的乡土记忆。如同佛堂拉面师傅,在浮躁的时代里,依旧坚守着慢火熬汤、手工抻面的老手艺。王春平、王和清、李邦林等老师,他们既是编辑,更是乡土文化的守护者,用一期期杂志,为佛堂这座千年古镇,构建着一部鲜活的地方志,恰似用一碗碗拉面,串联起古镇的味觉记忆。

王和清老师
多少年来,我常常来这古镇游玩,佛堂拉面是必尝的滋味。每一次品尝,都像与古镇的一次对话。后来往来渐多,便不是单纯游赏了,更多时候是与《双林》的编辑们相聚——主编王春平老师是义乌文化名人,兼着《佛堂镇志》主编,家中藏书如海,对地方文史、风土人情颇有研究,诗文书画皆自成一格,他的学识如同佛堂拉面的老汤,醇厚而深邃;王和清老师是地名委员会委员,精通格律诗,书法老辣,对乡土掌故了如指掌,他的见识恰似拉面的筋道,扎实而有力;李邦林老师,亦是深耕本地文化的行家、乡土小说作家,他的文字如同拉面的配料,精准而入味。他们既是编辑,也是《佛堂镇志》的编纂者,是我眼里最懂“老佛堂”的人。这一刻,我忽然明白,《双林》不仅是一本杂志,更是一群“老佛堂”用文字搭建的乡土堡垒。他们以赤子之心,守护着即将消逝的乡音与记忆,让佛堂的文化根脉,在纸页间延续,如同佛堂拉面的手艺,在师徒间代代相传。

王春平老师
王春平主编,是这本文学期刊的灵魂。他谈吐间引经据典,却从不端架子。每次去他那儿,总见他伏案校稿,或挥毫泼墨,桌上总少不了一杯刚泡好的茶,和一叠《双林》的校样。他家简直就是一座小型图书馆。记得一次去拜访,他正在审读《双林》的稿子,书桌上摊开着镇志、古籍和刚写就的卷首语。见我来了,他放下笔,边泡茶边说:“春季卷要写出生机,我在卷首语里写了新茶,写了春汛,你要不要也写写春天的吃食?”
其实,阅《双林》,最让我舒服悦心的,是王春平老师写的卷首语,每期必读。他以笔为犁,耕耘四季:春天,他写“文思如新韭,一茬一茬地长”;夏天,他写“梅雨绵绵,正好闭门读书写字”;秋天,他写“稻香里该收拾心情,盘点收成”;冬天,他写“雪花飘时,文字最暖人心”。这些千字卷首语,既是当期主题的引子,更是一位文人对时间、对土地、对写作本身的深情告白,更是《双林》乡土情怀的集中体现——不追逐浮华,只扎根土地,用细腻笔触记录乡土的每一寸变迁。如同佛堂拉面师傅,不追求花哨技法,只专注于味道本身的纯粹。也藏着《双林》办刊的初心:以文学记录乡土四季,用深情守护文化本真。
为此,我深受触动,写下了万字文学评论。实则是借文论之名,向这位以文载道的主编、向《双林》这群坚守乡土的编者们,致以最深的敬意。
这篇《春夏秋冬皆相宜/试论王春平先生〈双林〉期刊卷首语艺术成就》,刊发在《双林》2024年第三期(秋季卷),占了整整十页篇幅,这也足见《双林》对本土文化研究的重视,对深耕乡土创作者的支持。他看了,只淡淡一笑:“你写得好。”
其实我知道,我写的不过是他和《双林》编辑部同仁们,多年来坚守乡土文化情怀的冰山一角,如同我笔下的拉面,只是佛堂味道的千万分之一。
几年来,我在《双林》陆续发表了不少拙作,几乎全与佛堂有关。我始终觉得,乡土刊物就该写本土事、抒本土情。这既是对《双林》办刊理念的呼应,也是对编辑们坚守的回馈。如同吃拉面,要配本地的酱料,才够地道。除了那些勾连乡愁的散文随笔,我在“云黄烟雨”栏目里,写那些接地气的美食时,总能感受到编辑部对乡土文化挖掘的执着。《双林》就像一个磁场,吸引着所有热爱乡土的人,一起为佛堂文化存档。

从《外酥里嫩豆腐香》里的豆皮素包,到《壮哉少年成人礼》里的醋炒鸡,从《螺蛳,清明时节“嗍”的味道》到《羊脂玉般白嫩鲜》的白切羊肉,这些美食散文的灵感,来自于编辑们的漫谈,每一次闲谈都像在为文字的“汤头”添料。写豆腐素包时,王春平主编特意带我去看老师傅做豆皮;写醋炒鸡时,王和清老师陪着我,在农家灶台前蹲了整整一个下午;2025年春季卷那篇,近1.8万字的《千年古镇的味道传奇》(佛堂羊肉)美食报告文学,是王春平、王和清等编辑部几位老师带着我,不知走访了多少家羊肉作坊、不知品尝了多少次白切羊肉,一点点积累写成的,如同熬制拉面汤头,需慢慢积淀才能醇厚。
我们坐在义乌江边的浮桥头小酒馆里,一盘羊肉,一壶丹溪红曲酒,谈古论今,笑语不断,偶尔还会说起佛堂拉面的新做法、老味道。他们既是编辑,更是师长、是朋友。他们教我如何从一碗面、一道菜里,看见一个镇子的魂;教我如何用文字留住乡土的温度。他们的坚守,感染着我,也让我更加坚定:要用笔为佛堂的乡土文化添砖加瓦,不辜负《双林》的期许。
在《双林》的纸页间穿行,如同漫步于佛堂老街的晨昏,每一页都飘着乡土的香气,每一篇文章都像一碗温热的拉面。它不只是一本刊物,更像一座流动的乡土博物馆,一座由文字搭就的廊桥,连接着过去与现在,也连接着我与那些以笔为灯、守望故土的编辑们。
《双林》的栏目如四季更迭,各有其韵,却都围绕着乡土二字展开。
“时空纵横”是其中最富叙事张力的篇章,这里刊载的小说与纪实文学,如《浮桥头轶事》《盐埠头往事》,常以老街的某个角落为原点,让历史在虚构与真实的缝隙中重新呼吸,读来仿佛能闻到故事里拉面馆飘出的香气。读来仿佛听见,更夫的梆子声在巷尾回荡;读来仿佛看见昔日商贾,在江边码头卸货的喧嚣,偶尔还有拉面师傅叫卖的吆喝声。这些故事,是王春平主编常说的“打捞沉没的时光”。而《双林》正是以这样的栏目为船,将那些被岁月掩埋的脸孔与命运、被遗忘的乡土故事,一一打捞上岸,重新浮现在读者眼前,让佛堂的历史记忆得以鲜活延续。
而“画江吟风”则是一片清浅的水域,盛放着本地诗人的吟唱。这栏目,是古镇跳动的诗心,更是《双林》为本土文人搭建的抒情平台。这里的诗不尚浮华,多以双江的烟雨、老桥的倒影、春日的花田为意象,语言质朴却意蕴悠长,满是乡土的纯粹与真诚,偶尔也有诗人落笔于拉面的柔韧与香气,字句间都是乡愁。王和清老师的格律诗常在此刊发,平仄之间,尽是江南的温润与文人的风骨。我曾见他在稿纸上反复推敲一个字,只为让“江风”与“乡愁”押得更准些——这份较真,正是《双林》编者们对乡土文学的敬畏,对本土文化的珍视,如同拉面师傅反复调试汤头的咸淡,只为追求最佳口感。
《双林》的栏目如织锦的经纬,将佛堂的风物、人情、历史、当下,一一纳入其中。它不追求宏大叙事,只愿做一盏小灯,照亮那些被忽略的乡土角落,就像老街里纵横交错的巷弄,每条都通向不同的风景,每个风景都藏着的文化密码。而我,在这灯下写下的每一篇文章,都像是一根拉面,从《双林》这碗盛满乡土热汤里捞起,带着温度,带着麦香,也带着一群人守护乡土的期许。
王春平主编曾说,办《双林》有三愿:一是传承佛堂的非遗与文史,二是给本土作者一个园地,三是弘扬人文精神。三十期办下来,这三个心愿早已实现,《双林》早已是佛堂最亮的文化名片,如同佛堂拉面是古镇最具代表性的味道。这本杂志就像老街一样,不疾不徐地记录着这片土地的温度。它不喧哗,不浮躁,像佛堂的江水,静静流淌。它记录着古镇的变迁,也记录着一群人对乡土文化的坚守。

李邦林老师
《双林》的编辑们,是我这条乡土写作路上的引路人。王春平老师谈笑间,皆是风土掌故,他用深厚的学识为《双林》筑牢文化根基,如同为拉面汤头打下坚实的食材基础;王和清老师爽朗豁达,常携我穿行于深巷作坊,在羊肉的脂香与麦饺的焦脆间,捕捉古镇的呼吸,如同在食材中寻找拉面的最佳搭配……他们似拉面师傅揉捏面团般,将我对文字的敬畏与生涩,缓缓抻成绵长而韧性的思考,更将他们守护乡土的情怀,悄悄传递给我,如同将拉面的手艺与温度一并传承。
正是这样一群编者,才有了这本有时代温度、人文深度、乡土厚度的《双林》。佛堂拉面的味道,也早已和那些改稿的午后、闲谈的时光、师长的鼓励,揉在了一起,成了我回忆里最温暖的底色,每一次回味都带着文字与烟火的香气。只要想起那碗面的柔香,就会想起《双林》,想起那些在文字里与古镇、与编辑们同行的日子。
相遇佛堂《双林》,在那碗佛堂拉面氤氲处。
如今我再去佛堂老街,常常依旧会走进那家面馆。老板换了,面的滋味却未变,抻面的力道、煮汤的火候,还是老样子。我坐在老位置,点一碗拉面,热气氤氲中,仿佛看见年轻的自己,正提笔写下第一行字。而王春平的卷首语、王和清的声音、李邦林的校对笔迹,都融在这汤里、这面里、这老街的风里雨里,与拉面的香柔一同,成了我心中最珍贵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