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荷(散文)
文/吴荣德
冬日的荷塘,一片萧条落寂,阳光软绵绵地洒在上面,呈现出懒洋洋的灰白。水面上,只剩下了枝枝叉叉的线条,交错着,穿插着,像是一幅早已书就却无人能懂的狂草。有的叶子蜷缩着,像一只握紧的、满是皱纹的拳头,固执地不肯松开;有的则边缘破败,垂着头,仿佛在打盹,又仿佛在沉思。那曾经擎举华盖的茎秆,如今是锈铁般的色泽,却依旧倔强地立着,成了支撑这一片残破天空的骨架。水是冰冷的,泛着铅灰色的光,将这一切的残存都静静地收纳进去;扑面的风稀释了阳光的暖意,疲惫不堪的残荷默默无语。
热闹已成过去,眼前这残破的,倒成了另类风景,我偏爱这残破。曾经的荷塘,圆满的、盛大的气势,美则美矣,但总像一句说到尽头了的话,没有了回味空间。倒是这凋敝,这残缺,里面仿佛隐藏着无数欲说还休的故事,引人去猜,去想。你看那折断了却未完全倒下的荷茎,像一个负了伤却不曾屈膝的战士;你看那蜷缩的枯叶,脉络在日光下清晰如刻,又多么像老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每一道纹络里都藏着风雨与时光。这是一种卸下了脂粉与华服的朴真,一种走到了繁华尽头的寂静。
这般景象,总让人无端地想起一些旧事,想起生命里那些不可避免的凋零与逝去。夏日何其短促,仿佛只是一场贪欢的梦;而秋的萧瑟,冬的凛冽,才是更为漫长的真实。我们这一生,谁不曾有过那么一个夏天,满腔热血,拼命地舒展自己,想要开出最绚丽的花来?那时节,只觉得风光无限,未来悠长。然而风雨总会来,时光总要走,绚烂终要归于平淡,饱满终要走向瘦弱。这或许并不是悲剧,只是一种人生必然的流转,是生命在完成了它的绽放后,必须面对的、更为深沉的必修课。
这么想着,心里那点可怜的文人式的悲戚,便渐渐化开了。我俯下身,细细地看,那破败的荷叶边缘,被虫子啃噬出镂空的图案,像一帧拙朴的剪纸;水珠滚落在枯黄的叶背上,不肯滑走,只是凝着,像一颗透明的、沉静的泪,又或许是哲人眼中的珍珠。那折断的茎秆深处,是细密的纤维的肌理,依然有着一种内在的韧性。它们并非在哀悼失去,它们只是在呈现另一种形态的存在。这是一种“病态”的美学,如宋瓷的冰裂纹,在破碎中寻得了完整;又如一支古旧的洞箫吹出的曲调,呜咽里自有其巧妙圆融。
远处的市井气息,车马的喧嚣,隐隐约约地传来,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到达我这里时,已失去了锋锐,变得柔和而渺茫了。在这满池的残荷中,我觉悟出一种奇异的庇护。它不给我任何虚妄的安慰,只是默然地将生命的另一面摊开来给我看:你看,凋谢就是这样,衰败就是这样,它们并不狰狞并不可怕,甚至,还带有一种莫名地庄严。仔细想想,这不是落幕,这是周而復始的生命轨迹。
太阳躲进了云层,风也更凉了些,我站起身,准备离去。回头再望一眼,那满池的枝干,在水墨画一般的天光下,竟像用铁线细细描出来的一般,瘦硬,清矍,有着一种不肯随波逐流的骨气。它们不再仅仅是残荷了,在我眼里,它们成了一群无言的导师,用最沉寂的方式,讲授着关于盛衰、关于荣枯、关于如何在不可避免的消逝中保持尊严的人生哲理。
我慢慢地走开,心里却不像来时那般空落。我知道,明年夏天,这里依旧会有一池的新绿与嫣红,生命会用它自己的方式循环往复。但我想,我会更怀念此刻的它们——这些在寒水中,静静地,将自己的骨骼交给天空的残荷。它们告诉我,生命的启迪,往往不在那喧腾的华章里,而在这寂静的、残破的注释之中。世间的那些物质、精神之类的较量,始终逃不脱眼前这残荷定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