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搪瓷杯,在橱柜的角落待了许多年。杯口的白瓷早已泛黄,杯身磕磕碰碰掉了大半漆,露出底下暗沉的铁皮,唯有杯壁上那枚红漆印的“武钢”二字,虽也褪色斑驳,却依旧清晰可辨,像一枚凝固了岁月的印章。

父亲在武钢上班的那些年,这杯子是他形影不离的伙伴。天不亮揣着它出门,车间里的蒸汽混着钢铁的味道,氤氲了清晨的时光。歇晌时,工友们围坐在一起,搪瓷杯“哐当”碰着搪瓷杯,粗瓷大碗里盛着凉茶,说的是高炉的温度,聊的是家里的柴米油盐。父亲总爱用它泡浓茶,茶叶在滚烫的水里舒展,茶色漫上来,漫过杯壁上的“武钢”,漫过他额角的汗珠。那时的杯子崭新锃亮,白瓷映着父亲年轻的脸庞,映着厂区里高高竖起的烟囱,烟囱里冒出的烟,和杯口的茶烟缠在一起,飘向远方。
后来,父亲退休了,那只搪瓷杯却没跟着“退休”。它从父亲的工具箱里,挪到了家里的灶台边。晨起用来装豆浆,午后用来盛凉茶,偶尔也被我用来泡一碗芝麻糊。杯身的漆一点点掉了,先是磕碰的地方露出铁皮,后来连带着红漆的“武钢”字样,也被岁月磨去了锋芒。可父亲总舍不得扔,他说,这杯子跟着他扛过风里雨里,比新买的保温杯结实。有时他坐在阳台上,摩挲着杯壁上模糊的字迹,忽然就会念叨起当年的事:说高炉前的热浪能把汗衫烤干,说工友们一起抢修设备,熬了整整三天三夜,说那年厂里发福利,人人都领了这样一只搪瓷杯。
如今,父亲的背渐渐驼了,像被岁月压弯的秤杆。那只搪瓷杯,也跟着老了。它不再是父亲闯荡岁月的武器,却成了家里最寻常的物件,盛着一日三餐的烟火,盛着琐碎的家常。阳光好的午后,我把杯子拿出来晒一晒,掉漆的地方锈迹斑斑,可指尖触到那“武钢”二字时,依旧能感受到一丝温热。
这温热,是父亲年轻时的汗水,是岁月沉淀的念想,是一只搪瓷杯,守着的,一屋子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