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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沉沙 于 2026-1-4 10:33 编辑
洗碗布(街檐下之六十五)
李邦林
四咩婶眼睛不好,闹过不少笑话。
四咩婶人缘很好,没人怪罪过她。
那时节她家吃口重,挂鼻涕的小伢儿跟了一大串,缝补浆洗,灶前灶后,养鸡喂猪,割菜刈麦,全靠她里外操持料理。往灶孔里塞进几把稻草,火苗烧得旺旺的,和好了面团准备做窝窝头往锅里蒸,摇篮里睡着的小毛头醒了,吵着要吃奶。她用腰裙擦两把手,裸露出一只大奶子就往孩子嘴里塞,一阵咂奶好听的响声。
锅里水开了,她单手抱孩,腾出一只手摘了一块面团,同样用这只手将这块面团在柔软的胸部上把面团搓圆,再把圆面团往抱小孩那只手肘上一按,一只窝窝头就这样巧妙地成型了。
四咩婶真有办法。
不过她也吃过一回苦头,有一次她把小毛头用长布条扎在后背上,这样可以腾出两只手来炒菜。小孩饿了要吃奶,她就把那只布袋似的大奶往肩上一摔,孩子本能地用嘴巴一口接住吮吸着。铁锅烧红她倒下一勺菜油,拿起一块豆腐要往锅里烤,谁想背上的孩子吃饱奶睡着了,口含的奶头松开,那只“布袋奶”乳袋正巧贴在炙热的锅沿上,嘶——,乳房底下焦了一块皮……
人多家务重,庄稼人过惯了苦日子,有地耕,有田种,心里就有说不出的舒畅。四咩婶的丈夫老蔡在蛤蟆乡乡公所的食堂里掌勺,他早先是老镇浮桥头宏记饭馆的伙头军大厨,在灶台升腾的火光中,他虎虎生风地颠簸着瓢勺,把最普通的食材也能烹饪出垂涎欲滴色香味俱全的佳肴。从乡公所食堂小黑板的那些菜名上就能看出他的内秀,他把小葱拌豆腐称为“一清二白”,把毛芋烧萝卜称为“八大锤大闹朱仙镇”,把鸡蛋榨菜汤称为“轻舟已过万重山”,把豆腐干炒芹菜称为“许仙和白娘子”……
刚解放那时,提着脑袋到深山老林剿匪,废寝忘食土改、合作化,日以继夜修水利,工作队同志下乡来,总和百姓滚一身泥巴。睏了,就在乡民的稻草铺上一倒,饿了,进了谁家端起饭碗吃同锅饭,真像一家人。队里有规定,人家吃什么你就吃什么,并且一定要按标准付饭钱,这是铁的纪律,谁都不能违反,老百姓也从不把他们当外人看。四咩婶的家是工作队同志常来常往的地方,四咩婶没啥山珍海味招待这些工作同志,可她的那份热情和坦诚却把这些同志的心房扇得红红的,有一种鱼水般的融洽。
五月新麦下场,乡下人的餐桌上又多了一份充实:麦疙瘩、麦角,麦鳅……傍晚,大山收尽了最后一抹余晖,山村沉浸在安谧祥和的晚炊之中,四咩婶烧了一大锅麦鳅等着乡公所的同志回来吃饭,还特意打来一斤黄酒。总算等来了拖着疲惫身子的老王、老朱、老郭,她先给他们每人倒了小半碗老酒说都喝点,不多,驱驱疲劳,活络活络筋骨。老王老朱端起碗抢先喝了一口,顿时眉头皱成一把,舌头拖得老长——是四咩婶拿错了瓶子,错把陈醋当老酒了。急得四咩婶直跺脚,说老昏了,演了一出《花田错》,她利索地把陈醋换成了老酒。
她接着用围裙擦了擦海碗,从锅里捞出一碗麦鳅,用锅铲压住沥去汤汁,她想让他们吃得饱点,尽量捞稠一点的给他们,双手捧到老郭面前,一个劲地说吃吃吃,趁热。老郭拿起筷子,吹着热气,搅拌着满碗的麦鳅。
咦?他从满墩墩的碗里挑出一块洗碗布。
啊?四咩婶也懵了。
尴尬之中,“哇”的一声随即大家都笑得直不起腰来。
四咩婶明白过来了,是她眼力不好,炊事过程里,草房内点的油灯光线太暗,大婶的眼睛又不好,在锅盖多次轮番移动中,她把灶台上的洗碗布带进了锅里,旺火煮沸后,又盛进了碗里,她要把最“厚实”的一份留给工作同志,她自己吃剩下的清汤寡水,结果闹了个大乌龙。
很多年后在古镇老街上四咩婶和老郭又碰面了,无意间又提到了当年的那块洗碗布。
她说那次真对不起你们,老糊涂用洗碗布招待了你们,想到这件事就觉得亏欠你们许多,感谢你们当初为蛤蟆乡付出那么多,哪天你约上老朱老王再上我家来,今非昔比,我拿出上好的家酿米酒,你们一醉方休。
他说一直忘不了老蔡和老婶你当年对我们的帮助,要知道不是要老百姓感谢我们,而是我们应该感谢老百姓,是他们用真心鞭策我们把咱们中国的事情办好,这些年总惦记着老婶你,你过得好吗?
他和她抓着手都说日子过得真快,一晃就老了。今日阳光正好,我们保重,保重啊!
而这时的四咩婶已是一个只剩下三颗半牙齿的农村老太婆,老郭也是一个老态龙钟在家多年的离休干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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