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窑村:泥土写就的静谧诗篇

义乌江的水,带着千年的清润,静静淌过缸窑村的边缘。晨雾还未散尽时,古村像被时光轻拥的陶罐,在江风里透着温润的光。没有鼎沸的人声,只有窑火余温漫过青石板的微响,和老樟树叶片摩擦的沙沙声,交织成一首低吟的乡土诗——我站在村口,恍惚听见泥土在低语,说这里的每一粒尘埃,都藏着火与土的秘密。
一砖一瓦,都是时光的掌纹

踏上村路的刹那,鞋底便触到了历史的温度。脚下的陶片路凹凸不平,青灰、赭红、墨黑的碎瓷片被岁月磨得温润,像无数双眼睛,默默望着来人。抬头看,废弃的陶缸半截嵌在墙里,碎裂的瓦片层层叠叠砌成墙垣,橙黑相间的纹路在阳光下起伏,活像大地裸露的年轮,又似老匠人掌心交错的纹路。
伸手抚过墙面,粗糙的质感里藏着微妙的起伏——这是泥土的轮回:从江畔取土,经烈火成器,待器身碎裂,又回归墙体,以另一种姿态守护家园。忽然觉得,先民们早把哲学揉进了砖瓦:所谓永恒,从不是一成不变,而是在循环里生生不息。


村西的北宋龙窑,是卧在坡上的沉默巨人。六十余米长的窑身蜿蜒如卧龙,窑壁被八百年窑火熏得漆黑发亮,裂纹里仿佛还嵌着当年的火星。2017年那把重燃的窑火,我虽未亲见,却能从村民的描述里想见盛况:火苗舔着窑口,映红了半个夜空,连江风都带着灼热的甜。如今,龙窑不再烧日用陶缸,却成了孩子们的课堂。看那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指尖捏着陶泥时,眼里的专注与千年前景泰年间的匠人如出一辙——原来技艺的传承,从不需要刻意诉说,只消指尖与泥土相触的瞬间,便已完成交接。
古屋与新风,共绘晨昏画卷

转过龙窑遗址,徽派古居“十八间”的马头墙便撞入眼帘。青砖黛瓦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雕花窗棂里漏出几缕藤蔓,恍惚能看见明清时的月光,曾顺着这窗棂,落在案头的瓷坯上。可再走几步,巷口的“智慧健康站”玻璃门反射着天光,城乡公交的报站声混着孩童追逐的笑闹,竟丝毫不觉违和。
智慧垃圾分类桶旁,立着个陶制指示牌,上面“可回收物”四个字是用陶艺阴刻的,带着拙朴的趣致;村口“陶礼醇丰”的木牌下,穿汉服的姑娘正举着手机直播,镜头里,老匠人正用套里工艺给陶罐修坯,直播间的点赞声与拉坯机的嗡鸣,在巷子里撞出温柔的回响。我忽然明白,缸窑村从不是被时光封存的标本,它像一只有生命的陶罐,既装着陈年的酒,也盛着新酿的茶。
夕阳为村口的古樟树镀上金边时,树下的老匠人正低头旋着陶轮。他的手布满老茧,指关节粗大,却稳得像生了根,拇指划过泥坯的弧度,与龙窑的曲线莫名呼应。不远处的陶艺工作室里,年轻人戴着耳机用3D建模软件画茶器,屏幕光映在他们眼里,亮得像窑火。没有谁刻意说“传承”二字,可老手艺的根,就在这一老一少的呼吸间,悄悄发了新芽。


窑火不熄,温暖了岁月长流
缸窑村的动人,不在“风景如画”的刻意,而在“活着”的松弛。清晨,炊烟从陶墙小屋的烟囱里钻出来,与江雾缠在一起,像给村子系了条白丝巾;午后,研学团的孩子们蹲在龙窑前,听导师讲“火要空心,人要实心”的老话,手里捏着的泥团,渐渐有了碗的形状;星子爬上夜空时,“谦受堂”的石阶被月光洗得发白,村文化礼堂飘来越剧的唱腔,咿咿呀呀的,和江水流淌的节奏,组成了最温柔的催眠曲。
在这里,时间是位宽厚的朋友。它不催着谁老去,只陪着陶土慢慢变硬,陪着窑火慢慢变温,陪着老手艺在新日子里,长出新的模样。那龙窑的火,曾照亮过汉代的作坊,明清的市集,如今,它正化作研学手册上的插画,直播间里的点赞,年轻人笔下的设计图,温柔地,照亮每一个愿意停下脚步的人——就像此刻的我,站在江岸边回望,看窑火的余温,在暮色里,把整个村子,酿成了一坛名叫“时光”的酒,醇厚,绵长,且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