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阳下的绣湖公园
文章/成江银 摄影/成江银
2025年的冬,总透着点不寻常的温软。午后的阳光稠得像化不开的蜜,懒洋洋地漫过天际,仿佛天空伸出一只巨大的手掌,轻轻托着这座精致的公园。我揣着满心纷乱踏入园门时,那点拧巴的烦忧竟像块方糖落进温水,在不知不觉中就融化了,连带着脚步也轻缓起来。
空气里浮着恰到好处的凉意,不刺骨,倒像层透明的丝绸,贴着脸颊滑过,反倒衬得阳光愈发温润,如碎金般淌在每一片叶、每一寸土上。经这柔光一滤,所有景物的棱角都晕开了边,像幅晕染过的旧画,沉静里透着几分恍惚的诗意。

最先撞入眼帘的,自然是古老的大安寺塔。它沉甸甸立在那里,像位沉默忠厚的老者,九百多年光阴都凝进砖石的肌理。塔身是岁月熏出的灰褐,唯独朝南的檐角盛满阳光,亮晶晶的,仿佛古旧陶器上忽然落了抹温热的釉彩。它就那样安然伫立,看一湖碧水,看岸边疏树,看树下人影,看流云飞鸟来了又去。我仰头望它时,心头那些现世的焦灼忽然就轻了、小了——原来历史从不是冰冷的碑刻,而是在这样的暖日里,能递来一份无声却磐石般的慰藉。

绕塔而行,绣湖便全然铺展在眼前。水是碧沉沉的绿,不浓烈,却含着光,像块被时光摩挲得温润的古玉。风歇了,水面平展如镜,几只野鸭游过,才漾开几缕银亮的縠纹。天空、塔影、亭榭、疏枝,一并静静睡在这汪碧水里,上下对称,真假相融。这静是活的,饱满的,仿佛能听见阳光吻过水面的“咝咝”声,听见时间在这里放慢脚步的匀净呼吸。

踱过九曲桥,脚步也不由得跟着曲折起来。桥下的水清澈见底,几尾红鲤悠悠悬游,那股从容,那份悠闲,竟有几分哲人的气度。忽有暗香袭来,清冷里裹着甜意,带着孤峭的执拗。循香望去,湖西一角的腊梅正疏疏绽放,蜡黄的小花不起眼,香气却像无形的手,固执地缠着衣袖与呼吸。古人说“暗香浮动月黄昏”,此刻虽无月,暖日里的梅香却少了清寒,多了份与温煦相宜的矜持,倒成了寒冬里最早也最耐品的诗句。
园中人都贪恋这好天气。亭子里,几位老人围着棋盘厮杀,楚河汉界间藏着不动声色的激烈;长椅上,年轻母亲低头与怀中婴孩呢喃,阳光给她们的轮廓镀上柔边;也有像我这样的独行者,或倚栏远眺,或缓步沉思。各人有各人的世界,却被同一片暖阳、同一湖静水、同一座古塔悄悄缝合,成了幅安详生动的人间图卷。听不见市井的喧嚣,只有低声絮语、孩童脆笑与棋子落盘的“笃”声,像古琴曲里的泛音,反倒衬得那大片的静愈发悠长。
天色向晚时,西边天空泛起淡蔷薇色,与金辉相融,漫在塔身上。那塔便从沉郁的灰褐里透出暖紫光晕,庄严里藏着温柔。湖水也深了颜色,由碧玉成了墨玉,将最后天光贪婪地拥在怀里。空气里的暖意一丝丝抽离,换上清冽的夜的薄寒,风也醒了,掠过水面带来沁爽的凉。

该走了。起身时拂了拂衣角,像要拂去一身浸透的恬静光阴。回头望大安寺塔,它在渐浓暮色里愈发清晰,也愈发沉默,像个巨大的句号,稳稳圈住这个下午所有的闲适与安宁。
这暖冬里的绣湖公园,不似春日喧闹生机,不似深秋炫耀繁华。它只是在岁末之际,以不寒不燥的温度,铺陈水的沉静、塔的安详、梅的孤芳与人的从容。它什么也不说,却像说尽了一切——原来“暖”的真意,从来不止于天气,更是能融化心绪、安顿灵魂的内在温度。挟着这份暖意归去,纵使暮色四合,前路有风,心里也像亮着盏温馨的小灯笼,永远不会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