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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沉沙 于 2026-1-27 10:48 编辑
猪出榻(街檐下之六十七)
李邦林
老猪被拖走了,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猪栏。
出榻的那头猪叫乌壳,是一只正宗的“龙游乌”。春上时节,朱恒茂让算命先生择了个黄道吉日,净水沐手,在灶神菩萨前上了三支高香以后,就背着一只猪笼赶早到了五亭火车站。那时候绿皮火车能让鸡鸭猪猫托运上车,一路顺风车至衢州湖镇,在嘈杂的集市上老朱大叔带回了一只来自物源之地最纯正的龙游乌,毛色乌黑油亮,臀圆嘴短,一看就知道是一只会长膘的猪崽。
它像前世就来过一样,一放到猪栏屋,小猪进了老朱家,丝毫没有惯常里的陌生感,撒欢在它早就习惯的那种氛围里。春香大婶新烧一小锅猪食倒进猪槽为它接风洗尘,并将它取名乌壳。
农家住房本来就不宽敞,猪栏屋就在厨房边上,三眼灶的锅一口二尺四,一口尺八,一口尺六,那口二尺四的锅是乌壳的专属,给它焐猪食用的。
乌壳看到女主人春香每天很早就起来烧水早炊,男人恒茂大叔则拖着一双“半只鞋”,拿着一张草纸坐在农村老式茅厕的高台上,敲了一筒烟,嗯吱哎吱,脸涨得通红在做早朝功夫,看他俨然像“明镜高悬”牌匾下那个拿着状纸审案的官老爷。
喂猪的活都是春香干的,她把水葫芦、浑草、苦麻等青饲料在大锅里煮熟,倒进猪槽投喂,再撒上一层米糠,乌壳趁热吃得津津有味。它知道平日主人碗里也很少有白米饭,都掺和了许多南瓜、田莳,番薯,他们连淘米水、泔水、洗碗水都舍不得倒掉,积蓄起来给猪煮饲料。也到门口塘捞黄菜叶,到豆腐店讨几桶压浆水,为乌壳调换口味能吃饱长膘。它耕不了田,也推不了磨,不会像狗那样看家护院,也不会像鸡那样刨食下蛋,它吃饱就知道睡,睡醒又想到吃,人们最在意的无非就是它身上那一层厚厚的肉。猪栏屋寄托着农家不灭的希望,它的存在可以享受当时农村赖以生存的工分、口粮和收益,也是百姓人家一只稳固的储蓄罐。故此在他们的每一次对视中,都流露出彼此的耐心和温情。
夏天的夜晚,春香给它点上一把艾草驱蚊,冬天给它糊上一层窗纸挡风,平时经常换上一把干燥的稻草让它睡得松软。最让它感动的是在五月麦收时节,那天春香在晒场上给生产队翻晒麦子,鞋子里掉进了一些麦粒,她顾不得磕脚,忍着不适回家就把麦子从鞋里倒出来,专门给乌壳燒了一碗麦粥,它从来也没尝到过如此美味的新鲜花头。眼神里流露出感激的目光,盯着栏柱上那张写着“六畜兴旺”的红纸条,独享着孤单中的温馨,侧躺在角落那堆沾满太阳味的稻草堆上,理所当然地饱尝着养尊处优中的快感,晨鸡引吭高歌时,猪还在甜梦之中。
岁月蹉跎,时光荏苒,乌壳骨架子大了,胖乎乎圆滚滚的,守望中的主人划算着它该出榻了,这是寻常农家的一件大事。
那天恒茂夫妇起了个大早,他们的乌壳今天要送食品站毛猪收验点了,那种兴奋感和失落感混合在一起的情绪并不亚于女儿出阁。他们先用豆腐渣把猪喂饱,尔后又给它加熬了一锅麦粥,吃得它肚子胀胀的,坊间都用这种老套的办法来增加猪出栏前的体重。猪陶醉在受宠若惊之际,突然跑出两个邻居男人,一个抓住猪耳朵,一个抓住猪后腿,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里,它被仰面八叉地翻倒在“∪”型木架上,抬上独轮车绑好。乌壳懵了,人怎么啦,翻脸比翻书还快,平素一直都待自己好好的,为何瞬间露出凶相,不由分说地将它五花大绑,拖出猪栏屋。此时它才明白,人们青睐的是它那一身的好肉。
男人推着独轮车,一边绑着龙游乌,一边坐着自己的女人,他用腰肢的发力调节着车子的平衡,枸树脚到了,眼下那几排低屋就是老镇食品站的毛猪仓库,他排队等着铁面无私的工作同志给他的猪验级定价。
恼火的事还是发生了,食品站的老傅在猪几个主要部位摸捏了几把以后马上就要过磅了,乌壳偏在这时恶作剧似的拉了一大泡猪粪猪尿,要知道这些都是立马就可以到手的真金白银呀。
投售的毛猪分别被赶进各个库栏:两头乌、白洋猪、龙游乌。乌壳经过通道赶进了“龙游乌”库栏,那么多同宗同源的伙伴迎接它的到来,它也见识了这个悲欢离合后的大千世界,回过头来还是依恋地看了春香最后一眼……
拉着空车走在回家的路上,恒茂和春香两口子心中仍旧耿耿于怀,愤懑地责怪乌壳不该这么绝情地在过磅前三分钟还毫不讲理地拉了一坨屎,撒了一泡尿,人家一大早还毫不肉痛地给它熬稠过一大锅麦粥为它饯行呢。
回到家,夫妻俩打扫了空荡荡的猪栏屋,在细长栏柱的缝隙上插了三支青香谢天,又在地上烧了三个用黄裱纸折成的元宝谢地,口中念念有词:“元宝滚到鸡舍头,鸡子整畚斗;元宝滚到猪栏头,饲猪大如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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