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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义乌人(散文)
第一章 清明雨上里美山
2026年的清明,雨丝像扯不断的银线,落在义乌上溪镇里美山村的青石板路上。海拔四百多米的小山村被云雾裹着,漫山的桃花在雨雾中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沾着水珠,像是谁撒了一地的碎玉。村口那棵六百年的苦槠树站得笔直,粗糙的树干上爬满了岁月的纹路,像一位沉默的老人,守着这方土地上的悲欢离合。
我撑着伞,沿着湿漉漉的石阶往上走,尽头就是吴山民故居。这座土木结构的小楼伫立在山道旁的制高点,灰墙黑瓦,在雨雾里显得格外庄重。木门上的漆已经有些剥落,门匾上“金义浦兰抗日根据地纪念馆”几个字却依旧鲜亮。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带着木头香气的潮气扑面而来,墙上挂着的老照片在昏黄的灯光下静静述说着八十多年前的故事。
管理员吴贤生大爷见我进来,递过来一杯热气腾腾的山茶。“又来看看山民先生?”他脸上的皱纹像沟壑一样,每一道里都藏着故事,“今年清明来的人多,昨天还有一群八大队的后代来扫墓,站在先生墓前哭了好久,说现在的日子好了,可惜先生看不到了。”
我接过茶杯,热茶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是啊,可惜他们看不到了。那些在战火里抛头颅洒热血的人,那些把命都豁出去要给后代争一个太平日子的人,那些正正堂堂的义乌人,他们没能亲眼看见如今义乌的繁华:国际商贸城的商铺鳞次栉比,路上车水马龙,夜晚的霓虹灯亮得像白昼,家家户户的日子都过得红火安稳。
我走到墙角的展柜前,里面摆着一支磨得发亮的木壳枪,枪身的木纹里还留着当年的硝烟痕迹。旁边的说明牌上写着:1942年,吴山民先生将家中珍藏的三支短枪献给抗日游击队,这是其中一支。指尖隔着玻璃轻轻拂过枪身,我仿佛看见1942年那个初夏的清晨,穿着粗布长衫的吴山民站在里美山的山头上,望着山下被日军烧得冒烟的村庄,眼中满是怒火与坚定。
第二章 赤色义乌的红色县长
吴山民出生在里美山的书香门第,原名琅椿,字念萱。从小受舅父余逊斋的影响,他心里很早就种下了爱国的种子。从浙江法政专门学校毕业后,他又考入北京政法大学政治经济研究所,在那里接触到了马克思主义,《新青年》《向导》这些进步书刊像一盏灯,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1938年10月,吴山民出任义乌县县长。那时候抗战正酣,他一上任就大力推行抗日救亡政策,吸收了三十多名共产党员到县政府各部门工作,王平夷、杜承钧这些后来的革命骨干,当年都是他的左膀右臂。他组织政工队深入乡村宣传抗日,实行“二五减租”减轻农民负担,动员青年参军,短短两个月就组建了五百多人的“义乌营”开赴前线。
那时候的义乌,抗日救亡运动搞得红红火火,被黄绍竑誉为“模范县”,老百姓都亲切地称吴山民为“红色县长”。可这样的局面自然引起了国民党顽固派的不满,他们说吴山民把义乌搞成了“赤色义乌”,是“共党的保护伞”。1939年,他被调到湖南南岳干训团受训,实则被扣押审查,1940年2月被撤去县长职务,还被开除了国民党党籍。
获释回到里美山的吴山民,表面上过着隐居的生活,蓄起长须,整日看书下棋,可他心里的抗日火焰从来没有熄灭过。1941年皖南事变的消息传来,他当着众多宾客的面公开为新四军辩护,说不同意报纸上污蔑新四军“违抗军令政令”的说法。在那样严峻的环境下,这样的话需要多大的勇气,可想而知。
1942年5月,日军发动浙赣战役,义乌沦陷。铁蹄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民不聊生。中共义乌县委书记肖江和委员杜承钧找上门来,邀请吴山民共举义旗,抗日保家乡。吴山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当场就把家里的三支短枪拿了出来,说:“只要能打鬼子,我这条命都可以豁出去。”
为了筹建抗日武装,吴山民跑遍了义西和金东的各个村庄,他在村民大会上用义乌方言大声疾呼:“国之不存,家将焉附?日本人已经打到我们家门口了,我们义乌人从来都是有骨气的,绝不能当亡国奴!”他的威望高,振臂一呼,应者云集,老百姓有枪出枪,有钱出钱,有粮出粮,抗日的火焰很快就在金义浦地区烧了起来。
第三章 第八大队的不屈丰碑
1942年7月7日,下宅祠堂的广场上站满了扛着土枪、拿着大刀的青年,金东义西抗日自卫大队正式成立,也就是后来威名远扬的第八大队。为了掩护这支红色武装,吴山民通过关系争取到了“国民党钱南军别动第一支队第八大队”的番号,老百姓都亲切地称这支部队为“吴山民部队”。
部队成立那天,吴山民站在台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声音洪亮得像洪钟:“乡亲们,我们八大队是义乌老百姓自己的队伍,是专门打鬼子、保家乡的!只要我们团结一心,就一定能把日本鬼子赶出义乌,赶出中国!”台下的战士和群众群情激奋,“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口号声响彻云霄。
第八大队成立后,粮饷、枪支弹药都成了大问题。吴山民二话不说,把家里的田产、山林都变卖了,换成钱给部队买粮食、买武器。他还四处奔走,动员当地的开明士绅捐粮捐款,制定了《金东义西自卫谷筹集办法》,按照土地多少合理分摊公粮,解决了部队的后顾之忧。不到半年时间,第八大队就从最初的二十多人发展到三百多人,成了浙中地区一支重要的抗日力量。
日军把吴山民和第八大队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盘踞在义亭的日军头目还专门写信给吴山民,想拉拢他,说什么“您是地方知名人士,切勿受蛊惑,建议双方不战,和平相处”。吴山民看完信,冷笑一声,提笔回信:“若要不战,亦可,但请贵军明日即回东洋。只要义乌大地上尚有一个日军,椿誓与之血战到底。”
日军见拉拢不成,恼羞成怒,分别在1942年12月和1943年11月两次发动大规模“扫荡”,一把火烧了吴山民的家,还烧毁了根据地的十八个村庄。看着被烧成灰烬的祖宅,吴山民没有掉一滴眼泪,他站在废墟上,安慰哭红了眼的乡亲们:“房子烧了可以再造,只要我们人还在,就一定能打赢鬼子!国恨家仇摆在眼前,我们没有理由退缩!”
为了和敌人作意志上的较量,吴山民带领第八大队的指战员和村里的乡亲们,顶着敌人的炮火压力重建家园。他们就地取材,把没烧完的砖块捡出来,抹上黄泥巴砌墙,把烧焦的檩柱修整后重新用上,再上山砍些杉树松树做木构架。1944年,新的故居建起来了,这栋小楼看似普通,内里却暗藏玄机:厨房的柜子后有夹墙,里面是武器储藏室,地下室连通着四通八达的地道,往北可以通往山下村口,往南可以跑进深山老林,地道里还留着瞭望口,随时可以观察敌情。
“这房子不是我吴山民一个人的家,是我们第八大队的家,是金义浦根据地的家。鬼子烧一次,我们建一次,烧十次,我们建十次,只要我们的意志不倒,鬼子就永远打不垮我们!”——吴山民在故居重建竣工时对战士们说的话
有一次日军偷袭里美山,吴山民带着一个班的战士掩护大部队撤退,最后被日军堵在了故居里。敌人在外面喊话让他投降,他靠着一把手枪,打退了敌人三次进攻,最后借着上厕所的由头,从厕所旁隐藏的地道口顺利脱身,气得日军指挥官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
萧皇塘一战,吴山民亲自上前线指挥,击毙日军少尉吉田,全歼日军一个班,缴获的枪支弹药在溪华展出了三天,老百姓们围着展品拍手称快,抗日热情空前高涨。三年间,第八大队经历了几十次反“扫荡”作战,袭击日伪据点四十余个,毙伤俘日伪军三百五十余人,成了插在浙中日军心脏上的一把尖刀。
第四章 光明路上的赶路人
1945年抗战胜利后,新四军浙东纵队奉命北撤。当时很多民主人士都选择留在当地,可吴山民却坚决要跟着共产党走,他把家属安置好,自己随着部队跋山涉水,到了山东解放区。1946年5月,经谭启龙、何克希介绍,吴山民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实现了他多年的夙愿。
从济南特别市人民法院院长,到上海市军管会办公厅副主任,再到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院长、浙江省政协副主席,吴山民的职务越来越高,可他始终保持着当年在里美山时的朴素作风。他经常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说:“我们是人民的公仆,不是当官做老爷的,任何时候都不能忘了老百姓。”
解放后第一次回到义乌,吴山民拒绝了地方政府的特殊招待,就在镇上的供销社食堂买了两个包子,就着开水吃了一顿饭。他到里美山看望乡亲们,握着当年跟着他一起抗日的老战士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看到村里的学校条件差,他掏出自己的工资,给学校买了一批图书和文具,还叮嘱老师们:“一定要把孩子们教育好,他们是我们国家的未来。”
1977年3月25日,吴山民在杭州病逝,享年76岁。1978年4月,他的夫人抱着他的骨灰,按照他的遗愿,把他送回了里美山,安葬在他出生、战斗过的地方。他的墓地很简朴,没有豪华的装饰,只有一块墓碑,上面写着“吴山民同志之墓”,周围种满了苍松翠柏,和他生前一样朴素正直。
每年清明,都有很多人来这里扫墓,有中小学生,有机关干部,有普通农民,还有当年第八大队的后代。他们站在墓前,献上一束鲜花,向这位为国家、为民族奋斗了一生的先烈致以最崇高的敬意。村里的老人常说,山民先生没有走,他就在这山里看着我们,看着我们的日子越过越好。
第五章 桃花坞里的新传奇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穿过云层,洒在里美山的山头上。我走出故居,站在山坡上往下望,漫山的桃花在阳光下开得更加灿烂,山脚下的盘山公路像一条银色的丝带,绕着群山蜿蜒伸向远方。远处的塘西社区,一栋栋高楼拔地而起,小区里的老人在晒太阳,孩子们在追逐嬉戏,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
村支书吴宪刚告诉我,这些年村里实施“异地奔小康”工程,大部分村民都搬到了山下的塘西社区,住上了宽敞明亮的新房,孩子上学、老人看病都方便多了。留在山上的村民都种起了桃树,里美山的水蜜桃个大味甜,每年夏天都有很多市民慕名来采摘,种桃大户吴琅中每年光卖桃子就能收入二三十万,日子过得比蜜还甜。
“我们现在正在打造里美山度假区项目,依托红色资源和生态优势,发展红色旅游和乡村旅游,将来还要建民宿、开农家乐,让更多的人来了解吴山民先生的事迹,感受我们里美山的变化。”吴宪刚指着远处正在施工的工地,脸上满是憧憬,“山民先生当年想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愿望,我们现在都实现了,而且会越来越好。”
我走到那棵六百年的苦槠树下,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老先生在轻声说话。是啊,现在的义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战火纷飞的义乌了:国际商贸城是全球最大的小商品集散中心,商品卖到了全世界两百多个国家和地区;义乌港的集装箱货轮源源不断地把“中国制造”运往全球;轻轨通了,机场扩建了,老百姓的收入一年比一年高,幸福感一年比一年强。
这繁华盛世,如您所愿。那些正正堂堂的义乌先烈们,你们用生命换来的太平日子,我们会加倍珍惜;你们未完成的事业,我们会继续完成;你们的精神,会世世代代传承下去,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义乌人,正正堂堂做人,踏踏实实做事,把义乌建设得更加美好,把我们的国家建设得更加富强。
下山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吴山民故居,它在夕阳的余晖里站得笔直,像一位忠诚的卫士,守着这方热土,守着这满山的桃花,守着义乌人民的幸福生活。漫山的桃花开得正艳,那是先烈们用鲜血浇灌出来的花朵,也是新时代义乌人美好生活的象征,它们会永远盛开在乌伤大地上,永远盛开在每一个义乌人的心里。
壬寅年清明 于义乌里美山请老师们指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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