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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沉沙 于 2026-3-29 08:35 编辑
忆苦饭(街檐下之六十九)
李邦林
几块破砖头支着一口大铁锅,生产队晒场边的空地上就有了难得的烟火和热气。
这口锅是不久前从生产队糖车屋七星灶上卸下来的最大那口“糖车锅”。糖喝四季水,它把农民在泥土里种下的希望和在皮肉里熬受的辛苦,初冬成片的蔗林被放倒以后,灶火熊熊,压榨后的糖水在一字排列的七星灶里熬出了“义乌三宝”的名气和独一无二的甜味。
现在要用这口历年熬糖的大锅,为全村人烧出一大锅“苦”来,同唱一首歌,同吃一锅苦饭,在习以为常的吃苦耐劳里,去迎战扑面而来的风雨交加,崎岖苦寒。
这是一顿忆苦思甜的大锅饭,其不同于朋友间的把酒言欢,不同于为倚剑远走江湖的侠客饯行,更不是豪门盛宴中的杯盘狼藉,它是人们意识里的一次唤醒,是居安思危中的一种提醒,是苦尽甘来后的一次清醒。
这一天全村人都带着满身的风尘带着结痂的伤口赶过来了,来完成一项人生神圣的洗礼,一场人为吃苦体验的群体赴会。来赶热闹的还有村里的几只土狗,它们以为在这样喧闹的场合里多少会有几块肉骨头可让它们分享,见识一回人间的聚欢。
祠堂的老砖墙上写着醒目的“农业学大寨”以及一些当时最为流行的标语,屋檐下的电喇叭唱着壮怀激烈的革命歌曲。
为了纯真地保持当年穷苦百姓破碗里的原汁原味,村里专门召集了几个苦大仇深的老农研究制定了这顿忆苦饭的食谱,并指定老态龙钟的六阿公为现场指导,六阿公拄着一根长烟筒一副临场督战的将军模样,在大铁锅边上转来转去,他知道自己肩上担子的轻重,那年年轻气盛的他在斗牛场上也是显示着今天同样的姿态。
一畚斗瘦玉米加上几斤糙米,拌和着苦菜、田莳、洋葱叶、百节草、水芹根、乌饭叶、毛山果、金刚刺……为了增加忆苦饭的苦味,又特意加了一勺黄连树籽。七弟婶、山狗嫂、玲珑姐、水珍妹等几位村里最活跃的女人,完全无视六阿公一本正经的调派,嘻嘻哈哈手脚麻利地把一大堆食材倒进了大铁锅,用糊田堘的大铲子搅拌均匀,这一切对她们来说都轻车熟路了,她们平时煮猪食时也是这样操作的。
这一锅谁看了都会反胃的忆苦饭,在农家秸秆燃烧的烈焰和时势运道里的狂热中加温烧熟了,等着一声令下马上开筵。
晒场上,临时用粗糙的四尺凳搭架了几排门板,成了乡村独特的长桌宴。村广播室反复播放着那首略带伤感《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的歌曲,它的旋律被当作本次活动的背景音乐。“铁姑娘”文艺宣传队的女人们起劲地跳起了红色舞蹈,最后摆出一个弓步,左手在前,右手在后,紧握拳头,一副六亲不认英俊潇洒的样子,做出一个齐刷刷的亮相动作。同吃一锅忆苦饭活动正式开始。枸树上的大喇叭响起:“天上布满星,月牙儿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伸。万恶的旧社会,穷人的血泪仇,千头万绪 ,千头万绪,涌上了我的心……”大锅旁挤满了男女老少,一群麻雀惊慌地从头顶飞过。
按惯例先由贫协头儿樟松伯来几句开场白,他临场竟忽略了公社布置的“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的原意,用老百姓听得懂的话说今天大家聚在一起吃忆苦饭,就是要大家发扬“吃苦”精神,这种吃苦耐劳精神我们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一代一代传下去……
热气腾腾的忆苦饭和没有油水的萝卜汤一大盆一大盆摆在长桌上,社员们用自带的粗碗分盛着饭菜,野猫岭的忆苦活动正在火热地进行中。
村里的土记者朱红卫做了现场采访,问刚上村校读书的二丫说:“好吃吗?”童言无忌,二丫朝他白了一眼,奶声奶气地说太难吃了,我看一眼就饱了。
鼎喜叔的祖上是盘石丁氏“千石田”的田主,在老镇上有他们家族的树行、染坊和南货店。鼎喜叔成分高,在队里沉默寡言,埋头干活,今天忆苦饭他的碗里舀进两颗黄连树籽,这可不是桂圆,不是汤圆,也不是大力丸,他不敢吞下去,斜乜了一眼旁人,就悄悄地扔在旁边的衰草丛中,再把剩下的苦饭吃完。
肖莉是一位到野猫岭接受再教育的女知青,她爸是县城有名的老中医,在县前街九德堂坐诊,她看见这一锅乱七八糟的大杂烩闻到气味就很不舒服了,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不好意思,她往嘴里塞进了半口苦菜饭,还没等咽下喉咙,哇的一声,连同早上吃下的两片面包一杯牛奶全都吐在地上,嘴里嚷嚷道这么难吃,比老爸中药店里的揩桌布苦味还重。
英汉夫妇俩各盛了小半碗叭啦叭啦吃好,他们没有马上离开。英汉找一块石头坐下,抽出一支“大红鹰”香烟点上火,云里雾里,享受着“饭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的快感。他老婆茶花则找“铁姑娘”文艺宣传队的闺蜜聊天去了,他们耐心地等着散场,等着要把自家当长桌宴的那两条四尺凳和一扇门板背回村里的老屋。
…………
土记者朱红卫将野猫岭吃忆苦饭的素材写了一篇通讯,两天后在县广播站播了。于是,廿八都十里长坑中的好几个村子都依样画葫芦相继吃起了一餐忆苦饭,没人说好吃,也没人说不好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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