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色清明旧时光
文章/吴越

昨天,傍晚时分,我来到村口池塘旁,随手折下几枝鲜嫩的柳条。在我们义乌乡下,清明这天,家家户户都会折几枝柳条,细细的柳枝斜斜插在门楣之上,这是传了一辈又一辈的老规矩,也是刻在乡土里的清明习俗。
迎面撞见少时玩伴,他见我握着柳条,笑着说:可以编顶“柳青帽”。一句寻常话,瞬间牵出满肠旧事。外头人说起清明折柳,总离不开灞桥赠别的情意,可这习俗落到义乌,既有老祖宗传下的深意,又藏着咱们本地独有的讲究。
古籍《齐民要术》里早有记载,柳树为“鬼怖木”,取柳枝著于门户,可护宅辟邪,挡灾避疫,清明本是传统祭祖的节气,插柳便是为了护佑家宅安宁,百鬼不入。又因“柳”与“留”谐音,插柳既为留住融融春意,珍惜韶华,也应了民间“清明不戴柳,红颜成皓首”的老话,藏着惜春念人的心意。再加上柳树生命力极强,插土便能活,又象征着生生不息,子孙绵延,农人插柳,更盼着一年风调雨顺,稻麦丰收,万物向阳生长。
在我们义乌,还多了一层乡土里的巧思含义。“青”与“轻”谐音,求一身轻快无累;更要紧的是义乌土话里,“青”又通“劲”,戴柳插柳,图的就是一年到头年轻有劲,身骨硬朗。这“有劲”二字,是乡间最实在的祝福,也是我们童年最鲜活的模样。

忆少时清明,村外柳色新绿满眼,我们这群半大孩子天一亮就往溪堤池岸跑,够不着柳梢便爬树折枝,绕着头顶编成“柳青帽”。柳丝垂在额前,风一吹便轻扫眉眼,戴上这顶“柳青帽”,我们便化身敌后武工队员,有人握红缨枪,有人腰带上别木头手枪,个个神气活现。田埂上分阵打泥仗,捉迷藏扮汉奸,嬉闹声漫过田野,那股不知疲倦的疯劲,正是老辈人说的“有劲”。
清明这天,更是我们放牛娃一年里最轻松自在的日子。平日里总要紧紧看住耕牛,生怕它啃了田里的青苗,惹来大人的责骂。唯独清明这一天,尽可以把牛往紫云英田里赶,哪个队哪一家也甭用管,任由牛放开肚皮尽情吃。我们在牛吃紫云英时,其实是一边牧牛一边踏青。此时的紫云英开得泼泼洒洒,紫莹莹的小花连成一片,茎叶嫩得能掐出水来。老人们都说,这会儿紫云英长得快,牛吃些根本不碍事;等清明一过,生产队春耕就要紧锣密鼓地开始,铧犁一翻,这整片紫云英要压进泥里,沤上几天做基肥,这就是乡间说的“沤田”。所以清明让耕牛饱吃一顿鲜嫩的紫云英,算是给一整个冬天吃“糖梗头”的老牛一份实在的赏赐,让它养足精神,攒足力气,好接下来拉犁耕田,为全队人的收成卖力。

老牛埋着头在花丛里慢悠悠嚼着青草,喉间还发出吞噬的轻响,我们这些放牛娃便彻底闲了下来,蹲在田埂上做起了紫云英“老花镜”。选两朵开得最饱满的紫花,截一段粗壮的花茎当镜梁,再用细竹签轻轻扎两个小孔,把花杆穿过去,一副土味十足又花里花俏,格外有趣的老花镜就成了。往鼻梁上一架,淡淡的花香直往鼻子里钻,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故意装成老头子的模样,摇头晃脑,故作老成,笑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腰。春风吹过柳梢,吹过漫野的紫云英花海,也吹着我们头上的柳青帽,一身轻爽,满身是劲,嬉闹够了,便骑着大水牛回家的啦。
如今再站在塘边折柳,门楣插柳的习俗依旧,只是当年爬树编帽的孩童早已添了岁月痕迹,身边玩伴也眼角皱纹,鬓角染霜。义乌清明柳,既承着辟邪留春,祈盼生机的古意,又藏着“轻劲”的乡音心愿,不为送别,只为留青,求轻,盼劲。塘边柳树年年抽新绿,紫云英岁岁烂漫,那些戴着“柳青帽”,浑身是劲疯跑嬉闹的少年时光,早已像老柳深扎故土,愿每逢清明春风再起,依旧青绿如初,鲜活有劲。
2026年4月5日,清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