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咕咚”一声
清明节快到了,又到告慰先人的时节。这不禁让我想起自己对死亡最早的印象,应该还是喜欢跟小伙伴们玩石子的时候
那时常去老屋下面的桥里玩,走过弄堂的角落,就能见到一个老人,成天睡在一张发红的竹躺椅上,大人都叫他“酱油壶”。

发红的竹躺椅
他大多数情况下都是闭着双眼,睡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窝深陷,皮肤松弛地摊在身上,整个人就像长在竹躺椅里一般,从未见他起过身。
有时我经过的时候,他会睁开眼,向我无力地抬起手,嘴里含含糊糊地咕噜着,不知要说什么,我害怕,赶紧远远躲开。
有一天,我正在操场上与小伙伴们玩耍,金森神神秘秘地跟大家说:“酱油壶倒了。”那时也不知“倒了”是什么意思,几个小伙伴稀奇地议论了一通后,就前去看看。
弄堂里,远远的就看到那张竹躺椅,只是上面已经空了。他家就在弄堂的角落里,里面黑漆漆的,时有大人进进出出,低语几句,外面树上乌鸦的叫声特别瘆人。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接触死亡,充满神秘和恐惧。
之后是去坎头下玩,在一户人家的门口,一堆大人围着一个老奶奶,她坐在四尺凳上,前后由几个人扶着,地上一大滩鲜血,有人正用火铲往血上倒草木灰,说是吐血了。
老奶奶正仰着头,额头上贴着银元,听大人们在说,多放几枚银元,止血会好些。

银元
过了没几天,就听说那个奶奶倒了,小伙伴来喊我,但我再也不敢去看了。
村里有个爷爷平时杀猪的,打老婆很凶,有次见他手拿称肉的大秤钩,大喊着要去称一称老太婆,幸被众人死死抱住。
他还会做酒席,平时村里红白喜事都请他掌勺。我还听他跟人讲过,豆腐羹要烧得好吃,就是要舍得多放几瓢羹猪油。

好吃的豆腐羹
后来他病倒了,睡在一楼角落里的木床上,平时吃饭需要喂,翻身、大小便也需要人帮。不知躺了多久,黑色的蚊帐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有一天,听说快要倒了,那个爷爷已说不出话,掉光牙齿的嘴巴瘪瘪的,嘴唇就像风箱的叶片,一鼓一鼓,只有出气,不见进气。
偶尔睁开眼睛,边上亲人俯身到他耳边大声说:“儿女都在你身边了!你可以安心走了!”边上有人苦笑着补了一句“听到吗?听到就眨眨眼睛!”见他慢慢地眨巴了下眼睛,周边发出一句:“唉,看样子还要几天。”
这样熬了三天,那个老爷爷还没走,子女们都焦躁了起来。后来不知哪里听来的,说是可能老头子找不到路,要烧盏灯笼给他引路才行。

老式纸糊灯笼
于是他们上楼翻出一盏早已破烂的纸糊灯笼,拍去灰尘,点上香,走到门口檐口下,朝天上拜了拜,说道:“爸爸全福,安心走吧。”就在檐口下将那灯笼烧了。
到了下午,屋内终于传出了众人的哭号声。几乎同时,远方传来了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大人小声说:难道这就投胎了?
人死后,最重要的就是请到抬棺人。村里有相对固定的八位抬棺人,名为八仙,多为村中德高望重、儿女齐全的长辈,需要逝者子女亲自上门叩请。
其中有个带头的,叫八仙头,他就不只是抬棺,还要主持仪式,比如入殓的时候,有个流程——给逝者喂饭,由孝子手捧一大碗半生不熟的米饭,跪在逝者头边。
八仙头在边上开言:“娘啊,从小您将我一口口养大,如今让我喂您最后一口饭,从此天人两隔,您安心上路!”
接下来便是出殡。八仙抬棺的时候很有讲究,不管山路多艰险,都要做到棺不落地,预示逝者往生极乐、后人一生顺遂。
送葬队伍中,抬棺居最后,前面是逝者子女亲属,再前面就是其他亲戚朋友。

抬棺上山
当抬棺人中途需要拄担歇力时,会喊一声:“停!”走在前面的子女们就得转身下跪,这是谁也不敢违背的规矩。否则,就是大不孝,会被人戳脊梁骨。
因有着这天大的规矩,有时出殡便成了惩罚不孝子女的时机。
如果有子女对老人活着的时候不孝,声名狼藉。抬棺人便会在这个时候,略施手段予以惩戒,比如眼看前面哪个子女跨过一滩水坑、或一堆牛粪,就会高喊一声:“停!”
小时候在村里见过多次葬礼,当抬起逝者放入棺中时,尸身磕碰到棺底,就会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咚!”
这个声音,常常萦绕在耳旁。心里常想,人人都将死去,我也会有那么一天。幼小的心灵抑郁了很久,但当时跟谁也没说。
自我懂事起,村中不知有多少长辈像作物一样,一茬一茬地收掉了。
疫情期间,冬日暖阳,待在老家大畈没事,就背上锄头上后山找冬笋,找着找着,心里突然一惊——那老头会不会来骂啊。
不禁回头远远往石板桥方向望去,哪里还有房屋哦,我忘了那房屋早在数年前就倒塌了,那老人家走了也不知多少年了。
只因我高中时在那里挖过笋,他跑过来瞪着眼睛,对我很凶地骂过一次,后来我就一直没敢去那里挖笋。
前几年的一个冬日,刚好下了一场雪,我驱车回城,到村口的时候,一个老人向我招手,虽然不愿意,但碍于同村前辈,只能停下。

大畈的村口
他头发花白,胡子拉碴,嘴角还有汤汁的痕迹,眼神涣散无光,身穿一件油油的草绿色军棉衣。
一坐进车,便有股浓浓的腐臭味直钻鼻孔,我顿生懊悔,但又不好意思赶他下车。
便问他冷不冷,要不要开窗,他连连说:“开窗好,开窗好,车里太闷气。”我赶紧打开车窗,任冷风往车里灌。
行驶在山路上,他絮絮叨叨地跟我聊起天,说起我爸去世快十年了吧、说从小看着我长大、你们一家两兄弟考上大学,都这么有出息等等。
又说自己已是肝癌晚期了,不住地唉声叹气,似乎眼泪在打转。
而我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却是小时候看他在台上做戏的样子。

婺剧《水擒庞德》
他浓眉大眼宽嘴巴、四方脸、孔武有力,饰演大花脸,在台上演《水擒庞德》,呼呼哈哈,动作干净利落,声音高亢有力,威风凛凛。
小时候我也常常站在狗头岭上,看大人们在操场上吵架、打架,他便是主角之一,总是少不了他。
而且他叫骂的声音,鼓荡在操场上空,特别洪亮,犹如戏台上的战将叫阵一般。
还有一次,见他与另一个人打架,你来我往,从操场一直打到水田里,像两头牯牛,斗得泥水四溅。
那次搭载,是我近距离仅有的一次见到他,不禁用余光瞟了他好几眼——哪里还有庞德抬棺出征的一丝丝英雄气!岁月如斯。
到了楂林,他下车后,我从车里翻出二百元钱塞给他,他叹了口气,说道:“你爸也是好人啊。”
我摇摇头,关起车窗驶离。后视镜中,见他一个人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禁潸然泪下。
那年回家过年,听说他早已过世了。
每天上下班经过雪峰路,眼见沿路的玉兰花绚烂地盛开、悄然地凋谢,现在枝头上又长出片片新嫩的绿叶。一年四季,春夏秋冬,不断循环往复。

雪峰路上的玉兰花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蓦然发现,现在需要我去拜年的长辈越来越少,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然成了长辈。
现在已不可能有“咕咚”的一声了,但谁又能逃得过——变成烟囱里的那缕轻烟呢。
春天的花、夏日的风,秋天的绚烂、冬日的肃穆,这是生命的味道,慢慢走吧,慢慢看吧。莫负春光,莫负岁月,莫负这一生来过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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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横古三木
我的朋友,您能理解这句话吗?后视镜中,见他一个人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禁潸然泪下。——请在评论区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