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畈的茶
谷雨前后,时雨时晴。摘来的茶叶,晾在队屋一楼的一个个竹匾上。
一楼并排三座土灶,一灶一巨锅,灶火熊熊,大人们赤着上身,一手拿着竹刷帚,一手拿着小木板。
那铁锅已烧得发红,他们还在叫:“火再大点!火再大点!”青叶一倒入,锅里便“嗞嗞”爆响,随着快速翻炒,一股股热气腾空而起。
一锅接着一锅,满屋茶香。
雨天采茶,水分晾不干,翻炒时容易粘皮肤,烫得手臂通红,炒茶人嘴上嘶嘶哈哈,双手不停翻动,一刻不敢慢下来。
见我凑近,连连驱赶:“走远点!小毛头,烫死你!”
其他大人,则两人一组,将“申”字形搓茶匾两头压坐在四尺凳上,揉搓着刚炒好的茶坯,摇头晃脑。
天气不热,但个个满头大汗。
我母亲与其他婶婶们不摘茶叶的时候,常在队屋二楼分拣茶叶,楼板上架着五六个圆形竹扁萝,七八个人一组,围坐一起。
扁萝上倒满刚烘好的干茶,她们一小堆一小堆地划拉过去,拣里面的老壳、茶梗。
我们一帮小孩子在旁追逐,踩得木楼板“咚咚咚”作响,惹得楼下大喊:“楼上的内侬家,管下小毛头,堂堂堂,楼板灰震下来!”
于是我们只得安静一会,站在母亲身边,有模有样地学着分拣。
我会将捡到的东西放嘴里咬着玩,有一次捡到一粒圆圆的东西,塞嘴里一咬,一阵腥味,赶紧吐出,妈妈说是蜗牛干。
那时候,大畈的茶篷极多,田边地头到处是一丛丛低矮的茶篷。更有两块连片的茶山——一块是桃岭后到铜公岭,一块是五平殿到小平坑。
远远望去,一级一级的茶树,像阶梯一样盘绕在山上,又像给大山戴上一圈圈墨绿色翡翠项链。五平殿茶山侧面的一块山地很陡,没法种茶树,是一片翠绿的野生竹子,春天,那里长出的红壳笋,特别好吃。前阵子过去看了下,发现那片竹子还在。
2023年5月13日拔来的红壳笋和石竹笋
大畈村海拔650米左右,群山环抱。每当春天来临,地气转暖,山区的早晨云蒸雾罩,走在路上,常常是听得见声音,但看不清人影。
早晚温差也大,常听大人讲“五更雾腾腾,午后晒死人”,上午越是云雾缭绕,下午太阳一出,就会热气逼人。
谷雨时节,大畈的茶叶长得新嫩厚实,此时摘取两叶一心,做出茶叶坚实饱满。
楂林公社供销社,收购师傅将各地的新茶分等级计价,每年,大畈的新茶都是最高级,说是正宗的云雾茶。
我家喝的茶全是自己做。母亲和大姐摘来荒山野茶,父亲和大哥炒制。
炒好的茶叶要放茶笼上烘干。茶笼下面的火盆,要用草木灰将炭火盖得厚厚实实,不露一丁点火星方可,过一会儿就要给茶叶翻身。
等烘干后,最后一道工序便是放锅里焙。这道工序只有自家喝的茶才做,送供销社收购的就不必焙。
父亲常说,焙茶贵在慢,要有耐心。灶膛用红火灰温着,铁锅微热不烫。
煤油灯下,他坐在四尺凳上,趴着灶台,一边翻着锅里的茶叶,一边与做针线活的母亲絮絮地聊着天,有时也哼几段婺剧。
焙至半夜,父亲便清空灶内所有炭灰,让茶叶焙在锅里,慢慢收香。次日一早,一锅暗绿的干茶便会生发出微微白光。
此时,将茶叶一次性装入一个小口瓮中,密封储存。那口瓮是爷爷传下来的,专门放茶叶。瓮里的老茶,即使放到过年,还是清香依旧。
家里有个铁皮茶叶罐,外表锈迹斑驳,不知用了多少年了。
有邻居或客人来,父亲就会唤我上楼取茶,在客人一声声的“不要泡茶不要泡茶”中,我已接过铁皮罐上楼了。
那个茶叶瓮,口极小,如果抓满茶叶,手就会卡着拿不出来。茶叶放铁皮罐时,发出的“沙沙”声,格外清晰。
听母亲说,茶叶解百毒。喝茶对眼睛特别好,春天胡葱吃多了糊眼,就要多喝茶。
小时候,我的背上、肚皮上长出很多的水泡,一碰就痛,大人说是水痘。
母亲拿来竹席,立着把一丝不挂的我围起来,放一大把茶叶末进铁脸盆,倒入沸水,架火盆上,放置脚边熏蒸。
热气窜遍全身,皮肤又痒又痛,过后,水泡就瘪了下去。
那时小孩子惊悸不宁,大人便会在床头洒一把茶叶米,说是驱邪。
出远门必带家乡茶。堂兄小国参军那天,我们这些小学生被拉去排着队喊口号:“一人参军,全家光荣;保家卫国,无上光荣”,跟着锣鼓队前往他家门口欢送,一时锣鼓喧天 。
小国平时极为调皮吵闹、滑稽搞笑。那天他胸前戴着大红花,青涩的脸庞一脸凝重,双眼通红。他母亲则挽着他的手臂不住抹泪。
有人喊了句:“茂兴,给小国带茶叶了吗?”
“带了带了。”他父亲呆痴痴地应道,目光一刻不离儿子。
一九八三年二哥考上浙大,上学前夕,母亲也包了茶叶塞到二哥的木箱里,说如果有个头痛脑热的,泡杯茶喝就好了。
小时候,除了过年,最牵挂的就是端午节——有茶叶蛋吃。
随着端午节的到来,母亲一大早便将之前攒下来的鸡蛋,一个个清洗干净,放入生姜、盐和家里做的米酒,待鸡蛋煮熟后,再放入一把茶叶末,焖在锅里,直到鸡蛋变成深褐色。
母亲再用红线结好一个网兜,装上茶叶蛋,挂我胸前。那一天,村里的每个孩子,胸前都会晃着一个茶叶蛋。
大伙你瞅瞅我的,我瞅瞅你的,总是舍不得吃。
但在桥里、坎头下逛过一遍后,我们这般小孩子就会在吵闹中“不小心”将鸡蛋壳弄破,于是就剥开吃掉,蛋黄总是留待最后才慢慢享用。
我真正开始喝茶,是在参加工作之后了。那些年喝的全是家里带的,泡三四片叶子即可。
而办公室一个老同事喝茶,至少半杯是茶叶,他泡一次的茶叶够我喝一个多星期,我问他苦不苦啊,他笑笑。
慢慢地,喝过的茶叶越来越多——绿、红、黄、白、黑等各类茶,名目繁多。但我独爱绿茶,开化龙顶、西湖龙井、太平猴魁......一一品过。
所有绿茶中,在我看来,龙顶形色最佳——青翠碧绿,汤色清澄,杯中根根竖立悬浮,犹如少女婷婷玉立。
但喝遍天下,最念的还是父母手工制作的大畈茶。样子普通,但从瓮中取出,松松脆脆,放入杯中,沸水一冲,茶香即刻漫出。
抿上一口,清香醇厚,一股若有若无的回甘,慢慢升起,几泡之后,余味还在。
年事渐长,茶叶也越喝越浓。年轻同事,见我杯中茶,惊讶发问:“这么多茶叶,苦不苦啊”,我不禁一笑——真是恍若昨日啊。
父母早已不在,大畈的茶叶就多年没喝到了。
如今,大畈的茶山早已不见,大多数的田地也已荒芜,田头地角难见像样的茶篷。
清明刚过,谷雨未至,荒山野茶已长出新嫩的芽尖,可村中年轻人都在外,只剩老人偶有采撷。
过些日子,回老家一趟,看看能不能淘到一点尝尝。
此文首发微信公众号:义乌大畈吹来的风
记录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农耕时期浙中山村的人间烟火,敬请移步关注。
作者:横古三木。大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