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祭母(散文)
文/吴荣德
今年的清明节雨后初晴,不管是杜牧的: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还是杜甫的:娟娟戏蝶过闲幔,片片轻鸥下急湍。或又是韩翃的: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无论何种天气,似乎都是清明节的标配。一直以来,清明节到户外踏青放纸鸢,赏大地复苏的清新。但清明最重要的还是上坟祭祖,这是中国孝文化的传承,让后辈懂得人生须不忘来路、明白归途。
母亲的墓地,在村南的一个山岙里,穿过棋乐广场,过小桥往上走几百米就到了。墓地的位置虽然离村近,以前是一个很僻静的角落。这山岙名叫松坑,坑口的两山之间只有十几米,生产队那会儿,村里曾经规划在此处建一水库,库坝就选在这坑口,后来因整个松坑积雨面积不够而放弃。在我堂哥的小儿子当村长的时候,挖山填坑造水塘,他把松坑变成了一处乡村旅游的景区,名曰“桃华山庄”。
站在祖墓前,居高临下,整个景区尽收眼底,坑口外面的那幢高楼格外醒目。当时规划是造两幢的,后来因某些原因不了了之,现在看上去这幢高楼,在这山窝窝里显得有些鹤立鸡群。如今的桃华山庄,已改头换面叫做“莱溪谷”。3月29日那天,有一带一路沿线国家驻华使节代表参与的环岩口湖自行车骑行大赛,开幕式就在棋乐广场举行,我们村是骑行大赛的起点。不知不觉间,莱溪谷景区、棋乐广场以及那幢高楼的画面,一不小心竟然上了中央电视台。
我把菜碟果盘摆放在墓前的水泥地上,前素后荤、酒盅的摆放也是有讲究的。近些年,祭拜的形式有所改变,带几盆菊花放一阵鞭炮,可我还是遵循母亲生前的嘱咐,一切按老规矩。小时候曾稚气地问母亲,祖父祖母们真的会来吃吗?或许母亲也讲不明白其中的所以然。千百年来的传承,母亲深信,清明祭祀的整套程序,让后辈们懂得了根与本的关系;这是孝悌传承的具象化表现,通过祭拜环节,仿佛开辟了一条老祖宗们接收供品的渠道,宁可信其有,起码精神上得到了一种寄托。
母亲是个小脚女人,却没有三寸金莲的极致,或许是封建裹足压缩不够彻底。外婆家也算家底殷实,母亲上面有二个姐姐,在母亲很小的时候就被外婆给出去了,可能外婆以为这样做有利于招来后续的男丁。母亲被扔进了一个陌生的家庭,也就是当时约定俗成的未来夫家。母亲家很穷,所以长大后上山下地什么活都得干,至于那双半成品的小脚始终没达到该有的标准。命运多舛,这家男人身体不是很好,母亲为他生下一男一女后不久,男人就走了。剩下的日子,顶梁柱没了,公公年迈,一对孩子大的才七八岁,母亲只能认命。
母亲嫁给父亲那年28岁,父亲已是47岁了。我大妈(父亲前妻)生下三个女儿,后来因病故去。开始几年,祖母为了延续根脉,一次次要求父亲再娶,都被父亲回绝,理由很充分,他担心有了后妈,怕三个女儿受委屈。那时,家里经营着油坊生意,父亲隔三叉五到浦江、桐庐、建德一带采购原材料。祖母打听到我母亲这边的情况后,一场由祖母授意伯父操办的婚姻偷袭正悄悄的进行着。于是,母亲在善良的公公作主下,说什么你还年轻,以后的日子长着呢,更何况你这是糠箩跳米箩。
母亲稀哩糊涂的带着小女儿嫁了,接下来的丈夫长什么样也不知道。其实父亲更茫然,那天从外地回家,见情况反常一脸尴尬。父亲和伯父是村里出了名的孝子,母命难违,既然木已成舟,也就顺其自然吧!母亲见到父亲的时候,心里有点犯怵,这个胡子拉茬的男人,跟公公说的年龄明显有出入,是的,父亲的大女儿只比母亲小十来岁。母亲嫁过来第二年就生了我大哥,父亲开心极了,终于后继有人,祖母乐开了花,大哥的满月宴办得特别风光。至于父母的这段婚姻,究竟是谁占了谁的便宜,还真不好说。
后来,母亲生了二哥又生了我,这样,父亲的这条支线上结下了三女三男。我们家是个名副其实的大家庭,十几口人同锅吃饭,直到我上小学那年,父亲和伯父兄弟俩才分家各过各的,那时伯父都已70多岁了。父亲和伯父的兄弟情谊在四邻八乡有口皆碑,如果兄弟间各有小算盘,假如父亲坚持不再娶,那家产还不都归于伯父?正因为兄弟情深,伯父的胸襟宽阔,千方百计撮合为了弟弟在族谱上有个续接。自从有了我们兄弟三个,父亲的内心里对伯父是感恩戴德的,若不是上世纪那三年困难时期,兄弟俩也许还不会分家。
在我幼年的记忆里,依稀感觉我的家庭很复杂,姐姐特别多。父亲名下的三个姐姐,大姐在我未出生前就已嫁人,伯父的二个女儿,还有母亲带过来的女儿,因同锅吃饭,在某种意义上说都是“亲”姐姐,但实质上又有血缘上的亲疏分别,太绕人了。母亲与三个姐姐的相处,是最考验人的,也是父亲不愿再娶的心结。事在人为,这样的家庭能达到和睦的效果,需要多方的智慧。母女关系、姐弟关系,一年365个日常,涓涓细流,除了三个姐姐跟随伯父的女儿称呼我母亲叫“婶”外,一切都无异常。母亲没念过书,不可能懂得什么大道理,但尽可能做到不让父亲为难,我想,这一切的一切,或许包含着母亲太多的委屈求全。
坟前的清香,一缕缕的烟转了几个小圈,扶摇直上,酒过三巡,燃烧后的纸钱,像一片片灰色的蝴蝶,在坟前飘舞。母亲生前最后的心愿,就是能看到我儿子做新郎的场面,因为大哥二哥家的儿媳妇她都见到过了。那时我儿子大学毕业刚工作,我安慰她说,这是必须的,也就这两年内的事吧!母亲终究没等到见我儿媳,那年,她89岁,午饭吃了一半就悄悄的走了,让我们在床前尽孝的机会也不给。母亲走时无病无痛,走的很安祥。祭拜仪式结束时,我跪在墓前,对母亲说,明年清明还会来看您,我们兄弟三家过得都很好,就像您希望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