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佛堂作家采风团往马岭天观去。一行人说说笑笑,声音碎在晨光里,倒像是去赶一场旧约。
至山脚,抬头一望——那山直直插入云间,毫不讲理,像哪个顽童将糖葫芦高高擎着,偏不叫人够着。正踌躇间,导游扬手一笑:“走,坐飞天魔毯去。”魔毯。我有些好奇,那不是只在阿拉丁的故事里才有的物件么。
说是魔毯,其实是条缓缓上行的传送带。人往上一坐,软软地托着腰身,倒真有几分腾云的错觉。山色从两旁退去,退得从容,风贴着耳际滑过,携着青草与不知名野花的气息,清清淡淡的,像远山递过来的一句耳语。同行的文友笑道:“这哪是爬山,分明是神仙在腾云驾雾。”低头看时,树与房屋渐渐缩成棋子大小,人是真有些飘飘然了。
魔毯稳稳地送到高处。刚站定,目光便被山崖边两只佛手攫住了。

那手,是金灿灿的,在日光里静静亮着。手指修长而舒展,掌心宽厚,一只微微向上托举,另一只也微微向上托举,姿态是从容的,却又蕴着千斤力量。两手之间,一道桥索凌空而渡,正架在佛手掌心之间,仿佛是从慈悲里生出来的一条路。我站在桥头,竟有些迈不动步子。
这不就是“如来神掌”么。
小时候看武侠,最痴迷的便是这一招从天而降的掌法。彼时觉得神奇得没了边际,和小伙伴们在晒谷场上比划,手掌翻飞,嘴里嗬嗬地喊着招式,仿佛真能掀起一阵狂风来。如今在这山巅遇见,儿时那些漫无边际的想象,忽然便有了形状。你看那左右两手,掌心朝天,五指微拢,像是托着整个穹顶。我在掌心站立,内心所有的浮尘与喧嚣似乎都变得很轻很轻。倘若真有如来神掌,大约便是这个样子了罢——不是降服,是慈悲;不是征服,是容纳。
从佛手桥上下来,沿山道往下走一段,眼前豁然铺开一片镜面平台。
“天空之镜”四个字,此刻才觉出贴切来。脚下是玻璃,玻璃里是云,人踩上去,便踩在云上了。云在天上浮着,也在脚底浮着,一时竟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倒影。恍惚间觉得自己也成了一片云,轻得随时会被山风吹散。

更妙的,是平台边上小房子里竟摆着桌椅,有咖啡可饮。这主意不知是谁起的,实在是个会享受的人。咖啡端上来,热气袅袅地升,坐在云堆里,看远山笼着一层淡青,近处的树则含着薄薄的烟霭。偶尔有鸟从脚下滑过——说是脚下,一点也不错,镜面映着天,鸟的影子便从镜中掠过去,仿佛从脚下游过似的。呷一口,苦里透着香,山顶的空气清冽如泉,和着这苦香,竟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我点的美式,扫码付款时手机忽然被抢,我怀疑他也会“如来神掌”,不然动作怎能那么快,快到我这个向来“手机控”的人都一时反应不过来。真是不好意思,初次见面的文友请喝的咖啡不加糖也是甜的呢!我捧着杯子,悠悠叹了口气:“这才叫生活。从前喝的咖啡,都算白喝了。”
心里头的阳光从云隙间漏下来,碎成丝丝缕缕的金线,披在肩上,暖洋洋的。一时有些怔忡。那佛手立在来处,这镜面铺在脚下,一个托天托地,一个照见天地,大约便是要叫人明白:再大的神通,不过是举手之间;再高的境界,也终究离不开脚下这方可以照见自己的澄明。
下山的路,选了步行。
美女导游叮嘱:“上山容易下山难,诸位脚下留神。”可大家游兴正酣,哪里听得进去。石阶弯弯曲曲地绕,青苔爬上阶沿,路旁的野花倒开得尽兴——紫的、红的、白的,零零星星,仿佛是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盒子。有些石阶路极陡,大家便互相交流探讨少伤膝盖的经验,笑声、交谈声、粗重的喘息声搅作一处,热腾腾的,是人间才有的热闹。
转过一个弯,眼前忽然开阔起来。山下的村庄像积木似的排着,想象炊烟正袅袅地升——因为肚子恰在这时咕咕叫了两声,看看时间,手机屏幕显示十一点四十分。
下山的路还长。可心里,是踏实的。
一步一步走便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