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乌“六义”文化——忠义、孝义、仁义、信义、节义、侠义，发轫于历史深处，淬炼于时代浪潮。系统考察“六义”精神在女性群体中的传承脉络与当代表达，会发现，“兰心蕙质”是义乌女性内在修为的底色，“裙裾飞扬”则是她们行走时代的英姿——从才女到农妇，从革命者到商人，从传统绣娘到AI老板娘，义乌女性以各自的方式诠释了“义”的多重维度。她们的故事证明，“六义”精神无关性别，只关乎担当；女性之“义”，以其坚韧、细腻、持久的气质，构成了义乌精神谱系中独特而璀璨的篇章。
孤绝光芒
倪仁吉：守节五十九年的艺术生命
倪仁吉（1607-1685），字心蕙，号凝香子，明末清初义乌大元村人。她的名字中恰好有一个“蕙”字——“心蕙”，仿佛预示了她一生以蕙心守节、以兰质传艺的精神底色。
十七岁嫁入义乌名门吴氏，三年后丈夫吴之艺病逝，年仅二十岁的她从此守寡，直至七十九岁去世，守节五十九年。然而，倪仁吉的伟大不在于“守节”本身，而在于她在孤独中以艺术创造了另一种生命价值。她的诗、书、画、绣四绝冠绝一时，被誉为“义乌李清照”。她的诗词早期凄婉哀绝，如“一片枯桐心未死，至今犹发断肠声”，写尽了青春丧偶的悲恸；晚年则归于平淡冲和，写下大量田园诗，如“采菱人语隔秋烟，分明画出潇湘意”，展现了艺术生命的自我疗愈与超越。
在绘画上，倪仁吉工山水、仕女，时人谓“得其书画片羽者，皆珍若拱璧”。浙江省博物馆藏有其《仕女图》轴，笔意秀逸、设色淡雅，显示出深厚的文人画修养。在刺绣上，她更是达到了“以针代笔、灭去针线痕迹”的绝技，其发绣作品《傅大士像》藏于日本国家博物馆，《种树图》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她还著有《凝香绣谱》，这是中国刺绣史上第一部理论专著，比清代丁佩的《绣谱》早了一百四十年。
倪仁吉之“义”在于“节义守正”。她的“节”，不是被动地服从礼教，而是主动地将守节转化为艺术创造的动力。她用五十九年的孤独，完成了从“未亡人”到“艺术家”的身份蜕变，用诗书画绣为自己建造了一座精神的殿堂。她的“兰心”，是艺术之心；她的“蕙质”，是创造之质。而她的“裙裾”，虽不曾飞扬于江湖，却飞扬于笔墨针线之间。这是“兰心蕙质，裙裾飞扬”的第一重含义：在最逼仄的空间里，以最坚韧的方式，让精神的裙裾翩然起舞。
王九九：一品夫人的乡梓大义
王九九（1524-1608），又名王杨芬，明代义乌人，嫁与抗倭名将、官至刑部尚书的吴百朋为妻，被封为一品夫人。在丈夫为国征战、平倭安邦的岁月里，王九九在后方抚育子女、管理家族，展现了传统女性的持家之能——这是她的“兰心蕙质”：于无声处担起家族的重任。
然而，王九九最令人感佩的事迹发生在晚年。明万历年间，她独立出资重修六十六都胡公殿。胡公（胡则）是婺州地区最重要的民间信仰神祇，以“为官一任、造福一方”闻名。王九九以一介女流之身，独自承担修庙大任，这在男尊女卑的明代极为罕见。更令人动容的是，她去世后，乡民感念其德，在胡公殿内为她塑像供奉。至今，东阳“胡公案”民俗活动中，人们仍抬着她的神像巡游——她是这项民俗中唯一的女性神祇。
王九九之“义”在于“仁义怀民”与“节义守正”的交织。她修庙护持一方信仰，是为“仁义”；她以女性身份在男权社会中成就大义，是为“节义”。如果说倪仁吉的“兰心蕙质”是向内求索的艺术孤绝，那么王九九的“兰心蕙质”则是向外辐射的仁者之心。她的“裙裾”飞扬于乡间的庙堂之上，成为后世仰望的精神坐标。这是“兰心蕙质，裙裾飞扬”的第二重含义：在公共领域中，女性同样可以撑起一片天。
觉醒之火
孟荷珠：第一位女共产党员的信仰之光
孟荷珠（生卒年不详），义乌稠城人，义乌历史上第一位女共产党员。1926年，她在哥哥孟允庆和革命者赵平生的影响下，在阜亨酱园联络站从事革命活动，负责抄写文件、制作传单。1927年初，她加入中国共产党，随后以教师身份为掩护，在课堂上向学生传播进步思想。
“妇女要翻身”“劳动人民要当家作主”——这些在今天看来朴素的话语，在1927年的义乌县城却具有振聋发聩的力量。孟荷珠不仅仅是一个革命者，更是一个女性启蒙者。她深知，没有妇女的解放，就没有社会的真正进步。她的课堂，成为义乌女性觉醒的第一盏灯火。
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后，孟荷珠被国民党通缉，但她没有退缩。她与赵平生在革命中结为伴侣，继续在白色恐怖下坚持斗争。她在义乌公开从事革命活动的时间虽不足一年，但她点燃的火种，在后来的义乌妇女解放运动中持续燃烧。
孟荷珠之“义”在于“忠义铸魂”与“侠义砺胆”。她忠于信仰、献身革命，是为“忠义”；她在白色恐怖中勇毅前行、唤醒民众，是为“侠义”。她的“兰心”，是觉醒之心；她的“蕙质”，是启蒙之质。而她的“裙裾”，在1927年的义乌街头飞扬——那是一个女性革命者用脚步丈量信仰的身影。这是“兰心蕙质，裙裾飞扬”的第三重含义：在时代洪流中，女性可以成为引领变革的力量。
孙秀庆：平凡母亲的深明大义
孙秀庆（20世纪中后期），义乌一位普通的农村妇女。丈夫早逝后，她没有改嫁，而是独自撑起一个家。她变卖自己的嫁妆首饰，含辛茹苦地培养小叔子读书成才；同时，她把四个儿子全部培养成大学生。
在物质匮乏的年代，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孙秀庆做到了。她的秘密很简单：省吃俭用、日夜劳作、永不言弃。她没有读过多少书，但她懂得一个朴素的道理——读书改变命运。她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了家族的未来、子女的前途。
孙秀庆之“义”在于“孝义续脉”与“仁义持家”。她以一人之力反哺夫家、教子成才，是为“孝义”；她含辛茹苦、无私奉献，是为“仁义”。如果说孟荷珠的“兰心蕙质”是革命的激情，那么孙秀庆的“兰心蕙质”则是母性的深沉。她的“裙裾”不曾飞扬于历史的大舞台，却飞扬于灶台与田间、飞扬于每一个为子女操劳的清晨与深夜。这是“兰心蕙质，裙裾飞扬”的第四重含义：在最平凡的岗位上，以最朴素的方式，成就最不平凡的担当。
商界木兰
冯爱倩：“拦轿告状”的农妇之胆
冯爱倩，1940年出生于义乌一个贫苦农家。1982年，42岁的她因家中8口人揭不开锅，借了300元钱，在湖清门偷偷摆摊卖小商品。但她很快遇到了“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的围追堵截：货物被没收、摊位被取缔、人被驱赶。她曾一口气跑出三里路躲进厕所，也曾被没收货物后蹲在街头委屈大哭。
走投无路之下，这位农妇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她在街上“堵”住了新任县委书记谢高华的自行车，要求一个说法。一个多小时的哭诉后，谢高华说：“你先去摆好了，我会告诉有关部门不来赶你。”同年9月，义乌第一代小商品市场正式开放。冯爱倩的“拦轿告状”，被公认为义乌市场开放的直接导火索。
冯爱倩之“义”在于“侠义砺胆”与“节义守正”。她以一介农妇之身，敢于“拦路直言”、为民请命，是为“侠义”；在温饱难继的困境中坚守尊严、不屈不挠，是为“节义”。她的“兰心”，是生存的智慧；她的“蕙质”，是抗争的勇气。而她的“裙裾”，在1982年的义乌街头飞扬——那是一个农妇用尊严和胆识改写历史的瞬间。这是“兰心蕙质，裙裾飞扬”的第五重含义：在最绝望的处境中，以最果敢的行动，打开一片新天地。
骆玲娟：孤身闯南非的铿锵玫瑰
骆玲娟，1963年出生，义乌第一代固定摊位的摊主。上世纪90年代，她投资失败赔光积蓄，婚姻也走到尽头。39岁那年，她独自背上背包，骑着破旧摩托车到义乌宾馆挨个敲门找外商。不会英语，就拿着计算器按价格；遭遇抢劫，手枪顶在太阳穴也没让她退缩。
2002年，她独自闯荡南非，把义乌化妆品卖到了约翰内斯堡。在异国他乡，她遭遇过语言不通、文化冲突、商业欺诈，但她从未放弃。2012年，她带着十多年积累的资源回到义乌，开设了“南非馆”，成为连接义乌与非洲的桥梁。
骆玲娟之“义”在于“侠义砺胆”与“信义立本”。四十岁孤身闯非洲、枪口下不退缩，是为“侠义”；经商数十年坚守“不违背诚信、道德”的底线，是为“信义”。她的“兰心”，是百折不挠的韧性；她的“蕙质”，是诚信为本的操守。而她的“裙裾”，飞扬在约翰内斯堡的街头、飞扬在从非洲回到义乌的万里航线上。这是“兰心蕙质，裙裾飞扬”的第六重含义：在全球化的浪潮中，女性可以走遍天下，靠的是胆识，更是诚信。
智慧之光
傅江燕：AI赋能的信义使者
傅江燕，义乌国际商贸城袜类经营户。她和丈夫每年卖出2000万双袜子，远销中东、南美、南非。过去，她最头疼的是学外语；如今，她对着手机“数一二三四五”，AI小程序就能生成30多种语言版本的推介视频，口型精准、语音地道。外国客户看到视频后啧啧称奇，纷纷在后台联系她下单。
傅江燕之“义”在于“信义立本”与“忠义铸魂”。用AI技术服务全球客户、让“中国制造”走向世界，是为“忠义”；以诚信经营赢得海外订单、把“义乌小商品”做成“世界品牌”，是为“信义”。她的“兰心”，是拥抱新技术的开放心态；她的“蕙质”，是服务全球客户的细腻心思。而她的“裙裾”，在数字化的国际商贸城中飞扬——那是一个新时代义乌女性与全世界做生意的从容姿态。这是“兰心蕙质，裙裾飞扬”的第七重含义：在技术变革的前沿，女性以智慧和诚信，架起中国与世界的桥梁。
孙丽娟：“数字人老板娘”的先行者
孙丽娟，义乌国际商贸城智能娃娃商铺经营户，义乌最早拥抱AI工具的老板娘之一。2023年9月，习近平总书记考察义乌国际商贸城时，她就在现场。如今，她用数字人拍摄多语种视频引流、用AI工具进行产品设计开发，店铺营业额因此增长了10%至20%。她还积极参与妇联组织的“数字创富”培训，成为义乌“数字人老板娘”的代表人物。
孙丽娟之“义”在于“忠义铸魂”与“侠义砺胆”。紧跟国家数字贸易战略、率先拥抱新技术，是为“忠义”；敢为人先、勇于创新，是为“侠义”。她的“兰心”，是敏锐的时代嗅觉；她的“蕙质”，是不断学习的进取精神。而她的“裙裾”，飞扬在数字人视频的每一帧画面里、飞扬在从实体店到云端商城的转型之路上。这是“兰心蕙质，裙裾飞扬”的第八重含义：在数字化转型的浪潮中，女性敢于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龚义平：AI设计的仁义践行者
龚义平，义乌国际商贸城香薰蜡烛商铺经营户。一天，一位外商要求包装上有“我们国家的风格元素”，她打开AI软件，输入关键词，不到两分钟就生成了20多款包装图片。几番对接后，外商当场下单8万元。如今，AI已成为她经营生意不可或缺的助手，从产品设计到客户沟通，从样品打样到直播营销，AI工具让她“一个人就是一个团队”。
龚义平之“义”在于“仁义塑品”与“信义立本”。以客户需求为中心、快速响应定制化服务，是为“仁义”；以诚信和品质赢得订单、让“义乌制造”享誉全球，是为“信义”。她的“兰心”，是理解客户需求的共情能力；她的“蕙质”，是将创意快速转化为产品的执行能力。而她的“裙裾”，飞扬在每一款定制包装的设计图上、飞扬在“一个人就是一个团队”的自信笑容里。这是“兰心蕙质，裙裾飞扬”的第九重含义：在个性化服务的时代，女性以细腻和温度，赢得全球客户的信任。
时代跫音
回望义乌女性精神谱系，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条“义”的传承脉络：从倪仁吉的“节义守正”到王九九的“仁义怀民”，从孟荷珠的“忠义铸魂”到孙秀庆的“孝义续脉”，从冯爱倩、骆玲娟的“侠义”“信义”到傅江燕、孙丽娟、龚义平的“忠义”“仁义”“信义”——义乌女性以各自的方式，共同编织了一幅“兰心蕙质，裙裾飞扬”的精神图谱。
这幅图谱告诉我们几个重要的结论：
第一，“兰心蕙质，裙裾飞扬”不是修辞，而是历史事实。在传统社会，女性被限制在家庭领域，但倪仁吉以艺术创造超越了命运的枷锁，王九九以公益善举突破了性别壁垒。在革命年代，孟荷珠以信仰和勇气投身时代洪流。在改革开放和数字贸易时代，义乌女性更是走在了时代的最前列。她们的故事证明：当担当召唤时，女性的回应从不缺席。“兰心蕙质”是她们的内核，“裙裾飞扬”是她们的姿态——二者合一，便是义乌女性的全部精神密码。
第二，女性之“义”具有独特的气质。如果说男性之“义”往往表现为金戈铁马、沙场建功，那么女性之“义”则更多地表现为在困境中的坚守、在平凡中的伟大、在夹缝中的创造。倪仁吉的五十九年守节不是被动服从，而是主动创造；孙秀庆的含辛茹苦不是逆来顺受，而是深明大义；冯爱倩的“拦轿告状”不是匹夫之勇，而是绝境中的智慧。女性之“义”，是一种更加坚韧、更加细腻、更加持久的担当。“兰心蕙质”正是这种气质的诗意表达。
第三，“六义”文化需要在代际传承中不断激活。从倪仁吉到冯爱倩，从孟荷珠到骆玲娟，从孙秀庆到傅江燕——义乌女性之“义”的传承，不是简单的复制，而是在新的时代条件下的创造性转化。倪仁吉的“节义”在冯爱倩身上转化为“侠义”，孟荷珠的“忠义”在傅江燕身上转化为“信义”。这种转化，正是“六义”文化保持生命力的秘密，也是“时代跫音”的题中应有之义——每一步的足音，都是对历史的回应，也是对未来的召唤。
第四，女性之“义”是义乌精神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义乌以“勤耕好学、刚正勇为、诚信包容”的义乌精神闻名于世。这十二个字中，“刚正勇为”更多指向男性气质，“诚信包容”则更多指向商业伦理。而义乌女性的故事告诉我们：在“勤耕”中有女性的汗水，在“刚正”中有女性的坚韧，在“诚信”中有女性的坚守，在“包容”中有女性的温度。女性之“义”，是义乌精神不可或缺的“半边天”。
兰心蕙质藏锋骨，裙裾飞扬踏歌行。在全球数贸中心生意红火的今天，在“一带一路”的宏大叙事中，我们有理由相信：会有更多的义乌女性，以她们的“忠义”“孝义”“仁义”“信义”“节义”“侠义”，为这座城市、为这个时代，写下更加绚丽的篇章。
且以一首《柔韧的回声》收束此文。
风起了。
她们的衣角在浪潮里翻飞如蝶。
不是擂鼓，不是惊雷——
是绣针落在锦缎上，
细密，坚韧，且声声不息。
裙裾轻旋，拂过时代的琴弦，
每一步，都留下温润的回响。
柔荑叩击山河，
跫音落处，遍地生花。
一颦一笑间，
历史的车轮已悄然转向
她们指引的远方。
她们走过，
时代便有了轻盈的回声：
是笔尖划过宏图的沙沙声，
是细跟叩击阶梯的笃笃声，
也是春风翻过书页的簌簌声。
无需雷霆万钧，
只需莲步轻移——
那英姿，是水墨画里最遒劲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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