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的营生
越剧电影《红楼梦》在村中放映时的情景,至今印象非常深刻。老家大畈村整个大会堂挤满了人,不少是邻村诸暨晓居、茅塘来的人。
起初,大家热热闹闹,挤来挤去,有说有笑。投影一出,声乐一响,整个场面立时安静下来。
随着情节推进,黛玉病重,斜倚床头,让丫环紫鹃拿来火盆,边哭边将诗稿一张张投入火盆焚化,生命也像风中残灯,油枯灯灭。屋外,大雪纷飞,万物肃穆。
而与此同时,宝玉却还蒙在鼓里,被骗着与盖着头巾的薛宝钗成婚,张灯结彩,欢天喜地。
此时,会堂内便有了嘤嘤的啜泣声。
当宝玉意外得知黛玉已死,顿时天旋地转,跌跌撞撞,直奔灵堂。一声:“林妹妹,我来迟了——”,那悲怆彻骨的音调一起,场上众人霎时哭声一片。
随着宝玉一声声悲痛欲绝的“问紫鹃......”“问紫鹃......”场上哭声越来越响。
直到宝玉问:“妹妹的鹦哥今何在?”紫鹃回了句“世上的人儿不如它。”
此时,整个会堂哭声轰然炸开,如洪水决堤。
虽然我听不懂唱了什么,但也禁不住泪眼朦胧。
此后一段时间,耳畔常常回荡着宝玉哭灵的唱腔。当时只当这是戏里的哭,时不时还能听到大人们学着电影哼唱几句。
想不到过了没几天,我就亲眼目睹了现实中的悲哭。
那日,石板桥边上的桥里有个老人过世,他家的亲戚朋友前来吊丧。有的坐在灵堂前喝茶,有的坐在门口石阶上,有的站在路边,但没听到什么哭声。
我与几个小伙伴坐在石板桥上玩。
突然,远远看见村口进来一个外地中年人,穿着一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中等身材,大嘴巴,留着中长头发,风尘仆仆。
有人笑着说:“时夏来了。”这个名字我听过——常听村里人用“你这个时夏”骂人,但一直没见过真人。
据说他痴痴傻傻,以哭丧为业:谁家有丧事,他就会主动跑去哭上一场,以此换顿吃的;有时遇到主家大方,还能得到一两块钱的红包。
他在我们的注视下,表情木然,过了石板桥,沿着桥头石阶走到溪边蹲下,洗了把脸,还用湿漉漉的双手顺了顺头发,转身趴到井边,“咕咚咕咚”灌了一大肚子井水。
站起身,张开嘴,露出一口整整齐齐的牙齿,活动活动下巴,拍了拍脸,冲我们做了个鬼脸。
神色一顿,即刻换上一副悲悲戚戚的模样,一边小声“嗯嗯嗯”地哭着,一边快步走上石阶,朝桥里小跑而去。
我跟着几个小声嘀咕的大人尾随在后,远远望见那个挂满白幡的灵堂。
刚到灵堂,时夏声音陡然拔高,一声:“娘娘,娘娘啊,我来迟了!”声泪俱下,冲过人群,扑跪灵前。
那腔调、那悲喊,活生生的就是宝玉哭灵的那种撕心裂肺。
他边哭边叹,泪眼滂沱,分不清是泪水、井水还是汗水,眼泪鼻涕一大把一大把摔在地上,溅起一团团灰尘。
情到酣处,竟引得逝者子女、儿媳纷纷跟着号啕大哭,边上烧银锭的一个大男人也泪如雨下,看热闹的人也渐渐双眼通红。
一时间,灵堂内哭声震天,气氛悲恸。
忽然,时夏转过脸,手指着烧银锭的人,用极其平和的语气说了句:“这个银锭要一个一个烧,你不能这样几个几个一起扔进去的。”
说完转过头又继续号哭,但很明显,已没了之前那种气势,许是喝进去的井水已经流干,不再有半滴泪水。
后来我慢慢听说了他的身世:他爷爷当时可是县保安团的团长,生有数个子女,大陈老家有房屋一百多间,田产不知其数。
据说围捕他爷爷时,竟被他倒穿草鞋骗过,之后径直逃往海外悬岛。
解放后,他家被评为大地主。家道中落,时夏孤身一人,每日睡在大陈老桥的桥洞里,时不时出去讨点饭吃。
后来,他常守在丧葬用品店门口,打探到哪村有丧事,便前往号哭,以此营生。双脚走遍义乌、浦江、诸暨。
也有人说他记忆力惊人,能记住十里八乡的很多人名及亲戚关系。
一次,他在地里偷啃一根糖梗,被人捉住,敲掉满口牙齿。自此声音喑哑,哭不出声,一生未娶,不知死于何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