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阁前的紫藤又垂落成淡紫的瀑布,每一穗都像未蘸墨的宣纸卷着晨露
风来时轻轻翻动,翻到颜乌葬父那一章——乌鸦衔土,翅尖滴下的不是泪,是千年未干的松烟墨
藤蔓把根扎进乌伤的石纹里,扎成骆宾王咏鹅的那处河湾——水波散了,涟漪还在
扎成宗泽渡口那只沉船的铁锚,锚上锈着“过河”二字的笔锋,锋刃处开出紫色的花苞
我站在藤架下数花穗,数到第十三串时听见王祎登山的脚步声
那不是脚步,是竹简在青石上拖过的沙沙声,每一片竹简都刻着“道在已逾困”
花不懂竹简的重量,但藤懂——藤把须根探进简牍的编绳里,替王祎把未写完的史书扎紧
紫藤的妩媚,是把长城砖缝里长出的义乌兵的野燕麦,编成流苏垂在檐角
是把朱丹溪药臼里捣碎的紫苏叶,晾干后绣成花穗的模样挂在阁前
鸡鸣阁的灯笼在暮色里点亮,紫藤花穗的影子落在灯笼纸上
影是淡墨,光是朱砂,交叠成“鹅鹅鹅”的三个韵脚——韵脚被风吹落,铺满台阶
石阶上青苔黛绿如古铜器上的锈,苔痕深处藏着黄中辅酒醉后摔碎的瓷片
瓷片上的青花是一条江的形状,江水流到宋朝,被宗泽的一声“过河”烫出无数漩涡
漩涡里浮着王祎绝命诗的诗眼——“命玄天可谌”,五字沉入水底,长出紫藤的新根
紫藤的妩媚不是柔弱,是把整个乌伤的“义”都垂成好看的形状
垂成骆宾王笔下的鹅项——向天歌的姿势,却不抬头
垂成陈望道柴房里的灯影——光不大,够亮一间屋
垂成鸡毛换糖的拨浪鼓——摇一摇,义乌江就涨潮
垂成全球数贸中心的凌晨四点——灯海里,每一盏都是信义的紫
紫藤花开得热烈,热烈得像义乌兵在长城脚下种的那垄稻
稻穗垂头,像紫藤垂花;稻粒饱满,像诺言兑现
九战九捷的血渗进藤根,藤花开出铁锈红的纹路
那是节义的颜色——不是红,是红老了以后的沉着
是颜乌坟头乌桕树的红,是王祎绝命诗上朱砂印的红
是鸢尾花剑刃上那抹洗不掉的、与水共生却从不低头的蓝紫
鲇溪畔的鸢尾花开在水边,叶子如剑直指苍穹
蓝紫色的花瓣薄如蝉翼,却擎着义乌人最硬的骨头
颜乌的骨头是乌鸦衔的那口土,土里有孝
宗泽的骨头是渡口那声喊,喊里有忠
朱丹溪的骨头是药方里的仁,仁里不掺假
黄中辅的骨头是酒楼上的诗,诗里不带怕
鸢尾的高洁,是开在淤泥里也不染剑上的刃
王溍辞官回家养母,辞的是富贵,养的是节
那把柴刀挂在墙上,刀刃亮着,像父亲的眼睛
刀把上刻着“义不辞难”——鸢尾不懂,但剑叶懂
它把这句话长成自己的形状:根在泥里,刃在天上
风来了不弯腰,雨来了不低头,霜来了——开得更蓝
鸢尾的忧郁,是知道自己只能开在五月
五月有苦楝花落,落得像青春的白衬衫越洗越薄
薄到能看见肋骨下面那颗还在跳动的、不被任何人承认的悸动
鸢尾不说,它把忧郁藏在剑叶的脊线里
藏成秦鸿诗里的“松怒桂窥疑虎幻”,藏成刘元震诗里的“径险石偏多”
藏成鸡鸣阁上那盏彻夜不灭的灯——灯下有谁在等人,等的人没来
花就自己开,开成一句没有收件人的信
义乌江畔的紫罗兰开在石缝里,小到需要蹲下来才能看见
淡紫的花藏在叶子下面,像朱丹溪的药方藏在医书最后一页
“医者,义也。穷人看病,富人出钱。”——这句话
开成紫罗兰的香,不扑鼻,要俯身、闭眼、慢慢呼吸
才能闻到:那是明朝的药香,是望道柴房的墨香
是冯雪峰笔下的剑气,是吴晗史稿里的血光
紫罗兰的喜悦,是知道自己虽小却有用
像鸡毛换糖的那根鸡毛——轻到风一吹就走,却压得住万里路
像红糖锅里的第一勺——甜里沉着苦,苦里酿着甜
像火铳膛里的最后一粒火药——炸开黑夜,闪出黎明的银光
紫罗兰不炸,它只静静地开,把喜悦开成细小的碎金
撒在江岸的石缝里,撒在鲇溪的波纹里,撒在鸡鸣阁的台阶上
谁踩到了,谁的脚步就轻一些——因为脚下有义,义是软的
三种花在义乌江畔相遇:紫藤垂挂如信义,鸢尾擎天如节义,紫罗兰散香如仁义
它们不说话,却在风里替乌伤人说着同一种方言——义
义有颜色:紫藤的紫是信诺的紫,鸢尾的蓝紫是骨头的蓝紫,紫罗兰的淡紫是仁心的淡紫
义有气味:藤花香是商道的香,剑叶香是风骨的香,石缝香是仁爱的香
义有声音:藤花落地的轻响是拨浪鼓的余音,剑叶划风的嘶鸣是火铳的呼啸
紫罗兰无声——无声是最大的义,做了不说,说了不记,记了不留名
王祎的诗在藤上开花:浩叹真有激,微言聊自箴
秦鸿的诗在鸢尾上凝露:谁信有人千载上,渡河呼罢罢长征
刘元震的诗在紫罗兰上结籽:欲移李子架,高卧万山窝
三首诗,三种花,三般义——都长在鸡鸣阁前的土里
土是乌伤的土,埋过颜乌的父亲,埋过义乌兵的骨灰
埋过鸡毛换糖的扁担,埋过中欧班列的第一根铁轨
土不说话,土只开花:紫藤、鸢尾、紫罗兰,一年一年
替那些走了的人,继续开在这片信义的土地上
我徜徉在鸡鸣阁前的石阶上,青苔黛绿如泼墨,脚印叠着骆宾王的鹅掌印
紫藤的花穗拂过额头,像娘亲补行囊的针脚——密密的,软软的,痒痒的
鸢尾的剑叶划过裤脚,像柴刀劈开岭上的云雾——轻轻的,快快的,干干净净的
紫罗兰的香从石缝里渗上来,像红糖化在陶罐底——慢慢的,暖暖的,说不出来的
忽然明白:义在花开,不是因为花像义
是因为花开的时候,义就站在那里
站成颜乌坟头的乌桕,站成宗泽渡口的芦花
站成陈望道柴房外的野菊,站成国际商贸城凌晨四点的窗台
站成每一个义乌人推开家门时,第一眼看见的那株
不知道名字但知道它替谁开着的——花
鸡鸣阁前的紫藤落了,鸢尾正开;鸢尾谢了,紫罗兰香
紫罗兰隐入夏草,苦楝花又白了枝头
苦楝落了,紫藤又垂——一圈一圈,一年一年
像义乌江的水,流了千年还在流;像乌伤人的义,传了百代还在传
我捡起一朵落地的紫藤花,夹进王祎的诗集里
第一百页,“道在已逾困”——花干了,紫变成褐,但形状还在
那是义的形状:没有重量,压得住一万里的路
没有颜色,映得出两千年的光
没有声音,听得见每一个乌伤人的心跳
鸡鸣阁前,义在花开——花开着,义就在
义在,乌伤就在
乌伤在,天下就有信
信在,花就会一年一年地开
紫藤、鸢尾、紫罗兰,还有苦楝、乌桕、野菊
还有每一个义乌人窗前那盆——随便什么花
只要开着,就是义在说:
我还在,你别怕。
附:三首写鸡鸣山的诗
七月十日新安县同权令沈子让校官张可举张子邻
登县东鸡鸣台述怀十韵
元末明初 · 王祎
早秋未阻暑,亭午忽凝阴。
旅居坐局束,胜饯思登临。
幸获陪众彦,驾言陟幽岑。
出关仅百武,攀磴无十寻。
稍已骋遐目,遂兹舒郁襟。
乾坤正纳纳,岁月何骎骎。
斯文付重托,吾力惧难任。
道在已逾困,命玄天可谌。
终应守素志,誓勿枉初心。
浩叹真有激,微言聊自箴。
游鸡鸣山诗
清 · 刘元震
隔断尘喧事,寻幽每一过。
峰围天觉小,径险石偏多。
白日间麋鹿,清风老薜萝。
欲移李子架,高卧万山窝。
乙酉重阳后三日登乌伤鸡鸣山
当代 · 秦鸿
鸡鸣山傍义乌旧城南,峰二,旧俗登高处也。刘元震《游鸡鸣山记》:「或曰昔山有金鸡鸣而群鸡皆鸣焉。或曰唐代崔智韬逐化虎之妇至此闻鸡鸣,故名焉。」山阳宗塘村,宗忠简公故里也。比年城市蔓滋,山为屋舍簇拥,登顶四顾,局促无罅地,市内二楼刺天几与山平,不知何所焉。
双楼逼峙两峰并,屋宇粼粼浪簇平。
松怒桂窥疑虎幻,日醺风偃杳鸡鸣。
客嗟是处曾吹帽,吏说明朝又画甍。
谁信有人千载上,渡河呼罢罢长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