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伤故城之西有绣湖,本名孝子湖,因秦孝子颜乌负土葬父、群乌衔土伤喙而得名。北宋大观庚寅(1110年),邑人吴圭感于信义,独资建塔于湖畔,名曰大安寺塔。未及百年,塔毁于兵燹,倾圮殆尽。时有王氏,嫁于吴圭之侄若古,若古少入太学,官至忠翊郎,然英年早逝。王氏痛失所爱,日夜悲恸。一日至绣湖畔,见旧塔倾颓,念及其夫临终嘱托,遂发愿重修。时南宋乾道庚寅(1170年),距吴圭造塔之初,恰一周甲。王氏鬻奁田、斥簪珥,竭尽心力,越六载而功成。塔砖至今犹镌“孝妻王氏建追荐故夫”九字。其后,元儒黄溍、明臣王祎师徒皆曾读书塔下,水光塔影,尽入文章,遂成一代文宗。印庸忝列后学,感其义、慕其情、仰其文,乃不揣谫陋作此连句,以志情殇呜咽、义脉浩瀚。
水啊,你是绣湖千年不散的缠绵魂魄,低徊于塔的脚边,
塔啊,你是大安寺刺破天穹的傲骨嶙峋,倒映在水的心间。
——这水与塔,是义乌天地间永世不渝的情侣,
一个柔到无骨,一个刚到刺天,却谁也离不开谁的影子。
塔起云涌
北宋大观庚寅的晨钟刺破乌伤缥缈飞飏的雾岚,
二十六岁的吴圭负手立于绣湖之畔,眸光漫过粼粼银湖。
他是延陵吴氏的逆子,却以信义为甲、以商道为马,
三千万钱轻抛如尘埃,只为程绩能送父入土安卧九泉。
酷暑难当,陈生暴亡途中,众人茫然一筹莫展,
他解囊如破竹,叩开命运的铜门,让孤魂归去青冥。
赴京途中银两花尽处,还从囊中取出最后半串铜钱,
赠予潦倒书童——“回去读完四书五经,再来见我。”
他笑时唇边有浩然气,行时足下有信义,心如铁坚。
造塔基时他来来回回丈量青石,扶起每一块倔犟的碎石,
一砖一瓦亲自搬抬,汗珠滴入泥土化作地下甘泉。
一锨一镐扛起整座佛塔的重量,不让庶民肩头承压,
当塔刹刺破大气的瞬间,绣湖荡起万顷半明半昧的涟漪,
天宇垂青,日月光华,全凝结在那昂首挺胸的塔尖里。
十七年辗转赴汤蹈火,义行如剑,劈开世俗的铜墙铁壁,
天命之年临终前他颤巍巍望窗外,但见塔影横斜,
安详阖目时嘴角微微上扬——佛已替我阅尽风霜千亿劫。
水波轻轻叠了一句:义字当头者,水会记住他的名姓,千年不涸。
塔影默默回了一声:你造了我,我便替你守着这一方水土,直到地老。
王氏之恋
距那塔基初奠过去一甲子光阴,南宋乾道庚寅岁,
一个素缟女子深夜潜行至绣湖畔,披着月光的绡帕。
她叫王氏——若是无名,我赐她“念绣”二字寄情魂:
念若古,念绣湖,念此生再也挽不住的光影和晨昏。
塔砖上的铭文记下一行字:“孝妻王氏建追荐故夫”,
寥寥九个字,却压着一个女子后半生全部的孤寂。
她是吴若古的结发妻,他的官名“忠翊郎”镌入石碑,
而那一年,他盛年殒命,留她一人独向绣湖的霜天。
他们曾于塔下并肩走过多少个黄昏,拨散柳丝千万条,
他轻言:“塔若不存,我心何处安放对先人一点念?”
从此她心里种下了塔的种子,比情思更深,比夜更长,
待他魂归西极,她倾尽残存的珍珠宝钿和一绺绺黑发。
她请来巧匠,敲落坍坯,仿着北宋遗构寸寸复原,
纤手端详每块方砖,拂去上面的墨渍与断壁尘灰。
六年,两千一百个日夜,她枯坐绣湖边等塔身一寸寸长高,
塔檐攀起时,她病榻上喘着粗气,眼里却灼灼生光。
塔成那日,绣湖忽然荡开半潭红蓼半潭秋,
她倚着塔座轻轻捧出那块砖,刻上永恒的七言:“孝妻王氏建追荐故夫。”
她的爱情,比苏小小油壁车碾过的芳尘更加幽咽,
她的守望,比王昭君出塞时踏过的朔漠风沙更加凛冽。
水低声问塔:你可见过一个女子把整颗心烧成砖?
塔颤了颤:每一道砖缝里,都是她滚烫的执念,千年未冷。
有人误解吴圭建塔是为绣湖底下那凄美缥缈的绝代女子,
错矣——是为民请命不受官吏刁难,为义修塔镇压水患。
而王氏才是塔的情爱化身,是塔的魂灵,是塔的痴妄,
她把缱绻封进黏土,把执念烧入釉色,把心跳浇上塔顶。
千年后我们立于塔下仰望,那砖上仍渗出她的体温和泪渍,
每一层飞檐翘角都凝着她半生未曾诉尽的衷曲。
她是塔的女人,塔是她献给亡夫的墓志铭与情书,
一场坚守千年的坍塌与重建,漫长到风化了誓言。
水又叠了一句:誓言会风化,但她刻在砖上的那九个字,水读了九百遍,每遍都荡起呜咽的涟漪。
塔沉沉应道:我替她守着,直到绣湖水干,除非天荒地老。
湖畔书声
塔畔绣湖,波光荡漾宋元之际,晨钟卷起一道道书声。
元贞元年的某个春晓,黄溍童子稚声朗诵汉唐篇章,
七岁的他端坐塔下青石板,任清风拂过额际,洗亮瞳眸。
绣湖是他第一部无字的书——水禽啁啾伴他习字,
塔影斜移教他丈量阴晴,柳絮纷飞帮他裁冶诗笺。
十六岁,他于塔畔写下第一首律诗,白鹭惊散烟波;
三十六岁,他踏入翰林院,将绣湖的涟漪奏成谠论。
告老归乡时他再倚塔身抚摸砖纹,指尖掠过王氏的铭字,
霜鬓凄然一笑,合上诗卷,将晚年的灯火燃在塔边。
他坐在湖边教那些少年吟诵韩柳文章、汉魏唐诗,
把北宋的忠骨喂进少年的胸腔,把绣湖的水影嵌进书卷。
这群少年中有一个叫王祎的,眉目峥嵘,骨骼出尘。
王祎是黄溍的关门弟子,塔畔书院的青灯照彻其青衫。
黄溍对他讲:作文章如同筑塔,根基要牢,笔力如砖;
为师为父,将绣湖水的澄澈注入那少年渐开茅塞的心田。
王祎七岁能诗,文中常有水影塔痕,缱绻而不失刚健。
黄溍眯眼微笑,似又见当年的自己沿湖跑向塔影归处,
一声喟叹:“这塔,这湖,这水影,是义乌文脉的二曜。”
王祎的《绣湖》诗至今传诵:“十里华川上,年来足胜游”,
句句中可掬一捧湖水,字字里有塔影逶迤拖过书案。
四十五岁的师徒在塔下谈论忠义节侠,把经史掰开揉碎,
黄溍授他道义几斗,王祎还天地一册清正和凛然。
至正九年那个霜秋,黄溍重病缠身,扶杖走向绣湖塔下。
王祎亦步亦趋,搀扶师臂,像当年黄溍搀着幼童时的他。
“祎儿,我把文章传了你,也把塔的脊梁传了你。
日后若遇大是大非,你像这座塔,站直了莫倒下。”
言罢阖目,躺倒塔影里,绣湖为他恸哭三昼夜不断流。
王祎长跪塔下,将湖畔的土一抔抔填入师墓。
元和垂暮,他终走出湖畔小径,踏上赴阙征途。
皇帝遣他出使云南诏谕梁王,刀戟环伺中他怒斥奸佞,
宁死不降,吾师亲传大义刻在魂灵:节义胜似金。
他被残忍杀害时,绣湖波心荡起了血色晚霞,
天涯咫尺,塔身某处砖隙间忽奔涌出千百年前玉浆甘泉。
水呜咽着叠了一句:师恩如塔,徒义似水,塔不倒水不枯,这书声就永远不会断。
塔沉默良久:我听过黄溍的童音,也听过王祎的誓言,他们是我最高处那两盏不灭的灯。
灵韵归心
千载轮回,塔依然矗立湖畔,水依然沿着塔身倒卷。
吴圭的信义铺成塔的根基,王氏的爱情刻入砖的石理,
黄溍的书声萦绕塔檐,王祎的骨血溶于塔下湖泥。
师徒两代人,隔四十余岁光阴,却共赴同一脉灵韵的召唤。
究竟是塔染了水影才具这般峭拔,还是水借了塔势愈发纵横?
水叠沓着塔:我是你躺下的影子,你是我站起的魂魄。
塔叠沓着水:你是我流出的泪水,我是你凝固的叹息。
若无绣湖水气氤氲浸润,宝塔之气怎能蒸腾如斯?
若非大安寺塔巉岩般的苍劲守望,绣湖的柔若无骨怎有了刚毅魂魄?
这就是义乌的——不是物产丰饶,而是斯文在兹,一塔一湖藏着千年文脉,
塔与水共生死,情与义同辉光,文与节同流芳。
水又叠:人心缱绻时,我是那绕塔三匝的柔肠;
塔应道:哲思纷扰处,我是那刺破迷障的孤峰。
我常幻想某一夜,吴圭、王氏、黄溍、王祎四人共坐塔前,
各执一卷诗,默读绣湖斜月,任凭水影拂遍衣襟。
或见吴圭端盏清茶,王氏捻着塔砖的裂痕泪眼婆娑,
黄溍朗声吟诵八景诗句,王祎铺开素绢誊写《云南诏谕》。
那是四重境界的叠嶂——义、情、学、节,四重音部,
却汇成同一声悠长的呼唤,掠过绣湖,向茫茫苍穹四散。
塔是他们的墓志铭,湖是他们的知己,暝色是他们的耳语,
而我们这些晚生,只是借着水面的倒影,偷窥一眼,
那沉淀了千年的、失传的、绝美的乌伤魂形。
缱绻,幽邃,孤峭,苍茫,全失在粼粼波光里、青灰砖缝上。
我托起半页旧砖,拂去尘埃,见一行铭文还残余——
“孝妻王氏建追荐故夫”……下面一行字被风雨剥蚀,
依稀可见:“塔不倒,水不枯,情不灭,魂不散。”
水最后一次叠了上来:塔啊,我们叠沓了千年,还要叠沓多少个千年?
塔最后一次回声:直到最后一个义乌人忘记你的名字,
但只要你还在我影里,我就还在你心中。
水笑了,波光碎成满天星斗。
塔静了,影子铺成十里长堤。
是的,大安寺塔与绣湖,将永远是义乌伟岸的情侣,
沉默的恋人,永世漂泊又永世不渝的精神家园。
水叠沓着塔,塔叠沓着水,叠沓成一首永远写不完的、乌伤的、绝美的、无声的长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