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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辉灯影里的孤绝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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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从不缺少光芒万丈的地方。

汴京的瓦舍勾栏,南宋的文人雅集,明清的江南画舫——那些地方属于男人。他们饮酒、赋诗、谈禅、论道,在历史的聚光灯下完成了一个又一个文化盛世。灯红酒绿,觥筹交错,那是属于他们的高光时刻。而女性,绝大多数被锁在光照不进的暗角里——闺房、绣阁、庭院、厨房。社会的规训像一堵无形的墙,把她们圈在一个叫做“内”的世界里。“内外有别”的“内”,“男主外女主内”的“内”。在这个世界里,一个女人最大的美德是“顺”,最高的成就是“节”,最好的结局是“牌坊”。

在那个“才藻非女子事”的时代,一个女人写词,本身就是冒犯;一个女人以艺术为生,更是僭越。据说有人曾劝李清照不要教其妻文学,理由正是这六个字——“才藻非女子事”。六个字,像一扇沉沉的大门,把多少有才华的女性关在了历史的门外。她们的名字被抹去,她们的作品被焚毁,她们的存在被遗忘。

然而是什么让历史记住了两个名字?一个叫李清照,一个叫倪仁吉。

她们没有走出那个“内”。她们只是在暗角里,把自己点燃了。一个燃成了月辉,照彻千古词坛;一个燃成了灯影,在浙中的庭院里明灭了五十九年。

这是一种奇异的景象:在最黑暗的地方,长出了最亮的光;在最逼仄的角落,开出了最鲜艳的花。这不是上帝的恩赐,这是她们用自己的血肉、才情、孤独和坚韧,一寸一寸掘出的生路。

李清照的少女时代,是汴京城里最明亮的风景。

公元1100年前后,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写下了那首著名的《如梦令》: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

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

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沉醉不知归路”——十六岁的少女,饮酒,泛舟,沉醉,忘归。这不是大家闺秀的“标准画像”,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不肯被规训剪裁的灵魂。“争渡,争渡”,那岂止是词中的小舟在奋力划桨?那是一个年轻的生命,在闺阁的死水里发出的第一声呐喊。水是深的,夜是黑的,但她的桨声是响亮的,惊起的鸥鹭是她向这个世界宣告自己存在的方式。

她还写过这样一首《点绛唇》: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

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

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和羞走”是礼教的规训,“倚门回首”是生命本能的回望。她在服从与抗拒之间,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缝隙。她要走,但走得不那么彻底;她要回头,但回头得那么含蓄。一个“嗅”字,把少女的羞涩与好奇、矜持与渴望,全部写尽了。这是李清照式的天赋:在最细微的动作里,捕捉最深沉的人性。

十八岁,她嫁给了赵明诚。这是中国文学史上最动人的婚姻之一。婚后,他们一起逛大相国寺买碑帖,在归来堂赌书泼茶,“夜尽一烛为率”。赵明诚编纂《金石录》,她是第一读者和合作者。他外出为官,她写“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他读后叹赏不已,自愧弗逮,闭门三日作词五十阕,混杂其中请友人评鉴,友人独指那三句为“绝佳”。

这个故事的真伪已不可考,但它道出了一个真相:在赵明诚那里,李清照不是附属品,是对手;不是妻子,是知音。她写,他读;她创作,他叹服。这是中国女性文学史上,最奢侈的一页。因为绝大多数女诗人,终其一生都没有一个真正的读者。她们的诗词写在纸上,也等于写在水中——写完就散了,没有人回应,没有人欣赏,没有人说一句“绝佳”。

但门缝终究是门缝。

1129年,赵明诚病逝于建康。门关上了。她重新被推回暗角——一个比之前更深的暗角。因为这一次,她不仅失去了丈夫,还失去了家园。金兵南下,她载着十五车文物南逃,一路颠沛,一路散失。那些她和赵明诚一起收集的金石书画,那些承载着他们二十七年记忆的物件,在战火中化为灰烬,或被陌生人夺走。

她写下了那首千古绝唱《声声慢》: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

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

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七组叠字,十四个字,从“寻”到“觅”,从“冷”到“清”,从“凄”到“惨”再到“戚”,情感的温度一层层降下去,直到冰点。这不是文字游戏,这是一个人在彻底孤独中的喃喃自语。她在找什么?找赵明诚?找汴京?找那个“铺翠冠儿,捻金雪柳”的元宵夜?找那个一去不返的北宋?她自己也说不清。她只是在找,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在空荡荡的记忆里,在空荡荡的时代里,徒劳地找。

学者研究发现,全词97字中18个齿音字,如“惨”“戚”“息”“急”“识”“积”“摘”“黑”“滴”“得”等,模拟秋风的呜咽。这种音义同构的手法,源自她对青铜器铭文的深入研究——她和赵明诚一起研究过几千件青铜器的铭文,那些古老的文字,教会了她声音与意义的隐秘关联。她在暗角里找了很久,最终明白:她要找的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但她的词留下来了。

“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她把离愁别绪淬炼成一个“瘦”字,从此中国文学史上多了一个关于思念的经典意象。“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她把闺怨写成了哲学——“才下眉头”是表象的释然,“却上心头”是本质的无解。一个动作的交替,写出了思念的不可驱散。这是一种怎样的洞察力?她不是在写自己的心情,她是在剖析人类情感的普遍结构。思念,就是这样一个东西:你以为它走了,它还在;你以为你放下了,它又回来了。

最令人动容的是晚年那首《渔家傲》: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

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

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她把《庄子·逍遥游》中大鹏的意象接过来了。那本是属于庄子的、属于男性的意象,象征着一种绝对的自由。多少男性文人写过“大鹏”,但从来没有一个女人敢说“我也是那只大鹏”。李清照说了。她说“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她要飞,飞得高高的,飞到天上去,飞到那个没有人能评判她的地方。

她不是飞出了暗角。她把暗角变成了观星台。她以词为梯,让后人在她的词里,看见一个被压抑的灵魂如何与时代角力、与命运颉颃。

倪仁吉的暗角,更深。

她生于1607年,明末清初的义乌。那是一个比宋代更为礼教森严的时代。贞节牌坊是一座座压在女性身上的大山,节妇的故事被写进方志、编入族谱,成为一代又一代女性效仿的“榜样”。

倪仁吉出身书香门第,七岁授《女诫》,十二三岁便能写诗,兼善书画。她有一个好家庭:长兄倪仁祯是书法能手,三兄倪仁祜是画家。在别的女孩学习女红的时候,她在读诗、写字、画画。十七岁,父亲以文择婿,将她嫁入义乌大元村吴家。丈夫吴之艺,是抗倭名将吴百朋的曾孙,一位秀才。门当户对,才子佳人,似乎是天作之合。

但婚后不过三年,吴之艺病故。二十岁的倪仁吉,从此开始了长达五十九年的寡居生活。

义乌民间流传着一个故事:入夜后,她为排解漫漫长夜的孤寂,抓一把铜钱撒在楼板上,再摸黑一枚枚摸寻,丢丢捡捡,反反复复,直至睡意袭来。这个故事的真伪已不可考——有人说这是倪仁吉,也有人说这是另一位吴家节妇。但它道出了一个真相:漫漫长夜,对一位二十岁的寡妇而言,是以“枚”为单位来计算的。一枚铜钱,一声叹息,一次弯腰,一段清醒。不是一天一天地熬,而是一枚一枚地捡。

她早年写下了这样的诗句:

梨花小院午风轻,谩理冰丝入太清。

一片枯桐心未死,至今犹发断肠声。

——《弹琴》

枯桐是琴,是她的心。心未死,所以还能发声;但发出来的,只能是断肠之声。这是一种比哭泣更深的悲痛。哭泣是有对象的,是和这个世界还有联系的;但“断肠声”是无对象的,是纯粹的、绝对的孤独的回响。

她甚至写下了这样的句子:

只觉死为乐,焉知生足夸。

——《和诗二首之一》

这句话的分量,只有真正在暗角里待过的人才能掂量。她觉得死比生好。这不是文学修辞,这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在绝望的深渊里对自己说的话。很多人在这个深渊里没有爬出来——她们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被旌表为“烈妇”,留下一座冰冷的牌坊。

但倪仁吉没有死。

她选择了用一种最艰难的方式生:把每一天的孤独,变成艺术的修行。

先说她的刺绣。

刺绣是当时女人都会的手艺,但倪仁吉把它变成了艺术。《金华征献录》记载,她“染色既工,又运针无迹”,“丝若镂金切玉,妙入秋毫”。她不画底稿,直接以针线在布面上创作,人称“无稿刺绣”。这意味着她心中有画,手中有针,心手相应,一气呵成。这不是手艺,这是道行。

她绣人物、绣山水、绣花鸟,每一针都不见针迹,仿佛画上去的。她用针线的疏密、色彩的浓淡、丝线的走向,表现山水的远近、人物的神采、花鸟的生机。她的同时代人感叹:“凡美女奇卉,随之点皴,波动欲生,莫窥其针所由度。”你看不出针在哪里,你只看到一幅画。这才是最高境界的刺绣——不是“像”画,它就是画。

她最令人惊叹的,是发绣——以人的发丝为线,绣佛像,绣经文。发绣是刺绣中最难的一种。发丝细且韧,不如丝线柔软,更不如丝线容易着色。但正因其朴素的、沉郁的色泽,发绣有一种丝线无法替代的庄严感。倪仁吉以发丝绣佛像,“神貌端庄宁静”,是对佛法的至诚供养,也是对自己灵魂的无数次叩问。

她的发绣《傅大士像》藏于日本国家博物馆,《种树图》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她还在素绫上用深青色丝线绣《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若缕金切玉”——用丝线“写”经文,把书法、刺绣、佛法三者融为一体。

她不是在做女红。她是在用针线,一针一针地缝补自己被命运撕碎的人生。

再说她的绣谱。

她晚年写了《凝香绣谱》,这是中国刺绣史上第一部理论专著,比清代丁佩的《绣谱》早了一百四十年。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一个人人认为“女红是末技”的时代,倪仁吉不仅把刺绣做到了艺术的极致,还把它提炼成了可传、可言、可教的理论体系。她从“技”中突围,进入了“艺”,再进入了“理”。

“技”是熟练,“艺”是创造,“理”是自觉。一个艺术家能够从自己的创作中抽象出普遍的原理,写成书,教给别人,这标志着她的艺术已经达到了圆熟的、反思的、能够自我繁衍的阶段。在中国艺术史上,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女性,倪仁吉是第一个,也是很长一段时间里的唯一一个。

可惜,《凝香绣谱》已经失传了。我们今天只能从别人的记载中,知道它曾经存在过。但那又怎样?它存在过。就像一个暗夜里燃起的灯,哪怕只亮了一瞬,也足以证明黑暗可以被战胜。

中年以后,倪仁吉的诗风变了。

1644年前后,明朝灭亡,天下大乱。倪仁吉避乱归乡浦江,在亲人的陪伴下,“与吾嫂氏暨二三女伴,选胜尽日,盘桓山径中”。故乡的山水抚慰了她,亲人的陪伴温暖了她。她不再是那个独自守在大元村庭院里的绝望寡妇,她有了说话的人,有了同游的伴。

她写下了《城中怀家山》:

层峦西去四十里,元是高人旧草堂。

径绕杏桃千树绮,谷生兰蕙百丛香。

   兰蕙,是她的字。她把自己的名字写进了诗里——这不是炫耀,这是确认。她确认自己还活着,还在写,还在创造。她还记得自己是谁:她是倪仁吉,字心蕙,号凝香子。她不是一个没有名字的“节妇”,她是她自己。

她的《山居杂咏》一百四十四首,写于五十二岁时。诗风归于平淡质朴、恬然自适:

寒浦微光淡,烧痕青意回。

水亭凝眺处,犹自有残梅。

 

诗人多悲秋,她却写:

宁知霜后叶,绝胜武陵花。

诗人常惧冬,她却写:

那知寥寞处,对此即春阳。

能把秋冬之景当作春天来欣赏,该有怎样恬淡平和的心态?这不是天生的,这是修来的。是用五十九年的孤独,一点点修来的。

她晚年最动人的,是这首《即景之一》:

露冷池莲晓更愁,折来聊向胆瓶留。

小楼又有霞光入,妆点红衣一段秋。

池莲是冷的,是愁的。但她没有任它在池中枯萎,她把它折下来,插进胆瓶里,让它在小楼里继续开放。然后,霞光照进来了,“妆点红衣一段秋”。这不是写实,这是象征。她在暗角里,为自己造了一个有光的世界。她没有办法改变命运,但她可以改变看待命运的方式。池莲不能选择生在池塘,但她可以选择被折下、被插瓶、被霞光照亮。这是一种多么温柔又坚韧的抵抗。

她不再写“只觉死为乐”了。

她活到了七十九岁。守节五十九年。她用诗、书、画、绣,把暗角变成了花园。

 六

倪仁吉的“节义”,是义乌这片土地赠予她的铠甲,也是她留给义乌的文化遗产。

义乌,古称乌伤。相传秦时有颜乌,父死无钱安葬,以手挖土葬父,感动群乌衔土助之。这个故事奠定了义乌文化的底色——孝、义、节、烈。这片土地自古崇尚“义”字:抗倭名将吴百朋是义乌人,“初唐四杰”之一的骆宾王也是义乌人,他们身上都有一种“义不受辱”的刚烈。明清时期,义乌更是节妇烈女辈出,方志中记载了一个又一个守节终生、乃至殉夫而死的女性名字。

倪仁吉嫁入吴家,成为吴百朋的曾孙媳。这意味着她不仅是一个“节妇”,更是一个“义门”的媳妇。守节对她而言,不只是个人选择,更是家族使命。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农妇,守节五十九年,她会被写入方志,名字会出现在“列女传”中,被后人记住的只有“吴某妻倪氏”五个字。但她不是。因为在“守节”之外,她还做了另一件事:她创造了。

她把“节”内化了——不是被迫服从,而是主动接纳。然后,在这个“节”的框架里,她做了超出“节”的事情。她守节守了五十九年,但不只是“守”——她在守的过程中,创作了诗、书、画、绣,撰写了《凝香绣谱》,留下了一件件被国内外博物馆珍藏的艺术品。

“节”原本是压抑的、否定的、对着女性说“不”的——不可以再嫁,不可以出门,不可以有欲望。但倪仁吉把它转化成了肯定的——“可以”写诗,“可以”作画,“可以”刺绣,“可以”著书。她从那个“不”字里,长出了无数个“可以”。

“义”原本是集体的、公共的——对家族尽义,对朝廷尽义,对丈夫尽义。但倪仁吉把它转化成了个人的、艺术的——对自己的生命尽义,对艺术的追求尽义,对创造的冲动尽义。

这是义乌“节义”文化的惊艳绽放。一个偏远的浙中小县,出了一位精通诗书画绣、能写理论专著、作品被海内外博物馆珍藏的女性艺术家。这不是偶然。这是这片土地上的“义”文化与“柔”文化的双重馈赠——有“义”的筋骨,才撑得住五十九年的孤独;有“柔”的质地,才能在针线笔墨中开出花来。

她没有背叛“节义”,她提升了“节义”。她让后人看见:守节的女人,不一定是枯槁的、哀怨的、没有生命的;她也可能是丰盈的、创造的、光芒四射的。这是义乌文化史上最隐秘也最惊艳的一页。

把李清照和倪仁吉放在一起,不是为了比高下。

是为了看见两种不同的光。

李清照的突围是“外向的”。她用的是词。她站在八咏楼上写“千古风流八咏楼,江山留与后人愁”——她的目光越过双溪,越过南宋的山河,越过千年时光,落在一个民族的集体记忆里。她写“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她把自己的命运和项羽的悲壮、和家国的兴亡焊在了一起。她写《词论》,点评苏轼、欧阳修,横扫千军,毫不留情。她的声音是响亮的,是带着怒气的,是不肯低头的。她活成了“月辉”,照着千古词坛,堪与任何一位男性大家比肩。

倪仁吉的突围是“内向的”。她没有与世界对话,她与自然对话,与自己对话。她的声音是幽微的,是含蓄的,是“不宣之于口”的。她甚至没有留下任何关于丈夫的记载——不是不想写,是没有值得写的东西?还是写了,但后来被删去了?我们不得而知。但她留下的诗,是清澈的、明净的、经过提纯的。她把痛苦蒸馏成诗意,把孤独淬炼成艺术。她活成了“灯影”,在自己的暗角里亮着。

月辉与灯影,都是光。月辉照亮千古,灯影照亮一室。但在一间黑暗的屋子里,一盏灯和一整个月亮,对那个屋子里的人来说,意义是相同的——它们都让黑暗退去,都让人看见自己。

后人是如何纪念她们的,折射出她们不同的光照方式。

金华的八咏楼,始建于南朝,本是文人登高赋诗之所。但真正让它名垂青史的,是李清照的那句“千古风流八咏楼”。一座楼因她而有了魂,她因这座楼而永在。每逢月夜,人们登楼远眺,会想起那个曾在这里写下“江山留与后人愁”的女人。她的目光越过双溪,越过南宋的山河,越过近千年的时光,落在今天的我们身上。

她活在每一个读宋词的人心里。她的词被选入教材,被谱成歌曲,被翻译成几十种语言。她的名字,是中国文学史上一座绕不开的高峰。

义乌的大元村,有一座仰止堂。倪仁吉曾在这里居住,在这里刺绣,在这里写下那些清丽的诗句。如今,这座老宅被完整保留,成为义乌市级文物保护单位。村里人在文化礼堂中设了倪仁吉馆——没有独立建馆,没有游客中心,没有文创纪念品。但村里老人会指着墙上的介绍,用义乌话跟你讲:“这个是吴家的媳妇,诗写得好,画也好,绣的东西,日本人都收藏起。”

她活在乡土记忆里。大元村的孩子们“摸着尚书壁照,读着倪仁吉的诗长大”。没有比这更朴素、也更深的纪念了。

不一样,但都是不朽。

夜深了。

我合上《凝香阁诗稿》影印本,那些泛黄的纸页上,三百多首诗密密地排着。我仿佛看见,三百多年前浙中的某个寒夜,一个女人在孤灯下摊开纸,研墨,蘸笔,然后写下——“一片枯桐心未死,至今犹发断肠声。”

她写完,搁笔,吹灯,睡了。第二天早晨,太阳照常升起。她走到绣架前,拿起针,继续绣那幅已经绣了三个月的观音像。

她没有想过,有人会在四百年后读她的诗。她只是在那个没有出口的长夜里,为自己点了一盏灯。

然后,那头,八百年前的汴京,另一个女人在灯下填词:“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她也没有想过,这一组叠字会成为中国文学的巅峰。她只是在那个回不去的世界里,把记忆炼成了词。

她们在各自的暗夜里,点亮了各自的光。

一束是月辉,照亮千古词坛;一束是灯影,照亮浙中故土。

没有孰高孰低。都是孤绝的光芒,都是从最深的黑暗中长出来的、最坚韧的光。

她们让我们看见:人可以在最逼仄的命运里,开出最不可思议的花。她们不是被历史遗忘的角落。她们是历史的暗角里,自己把自己照亮的光。

月光照着八咏楼的飞檐,灯影亮在大元村的老宅里。

都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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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赵明诚那里,李清照不是附属品,是对手;不是妻子,是知音。她写,他读;她创作,他叹服。这是中国女性文学史上,最奢侈的一页。因为绝大多数女诗人,终其一生都没有一个真正的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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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是熟练,“艺”是创造,“理”是自觉。一个艺术家能够从自己的创作中抽象出普遍的原理,写成书,教给别人,这标志着她的艺术已经达到了圆熟的、反思的、能够自我繁衍的阶段。在中国艺术史上,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女性,倪仁吉是第一个,也是很长一段时间里的唯一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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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仁吉,她活到了七十九岁。守节五十九年。她用诗、书、画、绣,把暗角变成了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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