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畈的南瓜
清明刚过,谷雨未至,时雨时晴,正是种南瓜的时节。
父亲从楼上拿下装有南瓜籽的竹筒,来到后山自留地,找一小块地角,细细整好,撒一层焦灰,播上南瓜籽,铺一层细泥,再盖一层塑料薄膜。
第二天,那透明的薄膜里面就挂满了水珠。不用几天,就能见到地里钻出一粒粒白点,然后变成圆圆的绿叶。
嫩绿的秧苗日渐茁壮,慢慢顶起薄膜。大概十几天,便可移栽到坎头脚去。
移栽时,父亲在向阳的坎头脚松好土,埋一些鸡粪和草木灰,然后种上秧苗。
等南瓜藤长快了,便砍来毛竹、柴棍搭起架,让其自由攀爬。天气转暖,不知过了多久,坎头上就会覆盖上一大片宽厚、墨绿的南瓜叶,上面布满细细密密的嫩刺。
随着喇叭一样的黄色花朵次第盛开,南瓜架上,到处是“嗡嗡嗡”飞舞的蜜蜂、黄蜂和其他一些飞虫。
我时常去捉蜂玩。早就听大人说,蜜蜂酿蜜是益虫,黄蜂却蛀屋。
我从不欺负蜜蜂,专捉黄蜂,趁它飞进花芯,一把将花口收紧。
黄蜂被困,即刻爆出沉闷急促的“嗞嗞”声,牙齿像蚂蚁般横向开合,不一会儿就把花朵咬出一洞。
眼见洞口越来越大,我一边快速转动花朵,一边往家里跑。
跑到公鸡前面,往地上一摔,它也知道有好吃的,跑来就啄。那黄蜂好不容易钻出来,刚一露头,“夹巴”一下就进了鸡口。
终于有一次,我被蜇了,手指头肿得像红萝卜。从那以后,再也不敢去抓了。
老家大畈把南瓜叫作“金瓜”,大婶婶是从诸暨茅塘嫁过来的,那边叫南瓜。
有一次,她喊外甥:“畅畅,去南瓜棚上摘个金瓜来!”我们一帮小孩听了大笑不止,时不时拿出来当笑话讲,一笑就是好多年。
夏日昼长夜短,母亲常在午后做点心。
我最惦记她做的麦摊糊——面粉里打一个鸡蛋,撒入韭菜末,加水调成糊状,倒热锅里,用锅铲慢慢将其摊薄,熟透揭起,卷上南瓜丝、土豆丝或腌松菜。
那股麦香,好多年没再尝过。做这小吃最关键一步:摘一片南瓜叶揉成团,蘸点猪油,将热锅细细擦一遍,整张麦摊糊就能轻轻一揭而起,绝不粘锅。
每次,母亲喊我:“森,去摘张南瓜叶来。”哈!有好吃了,我就脚后跟向先跑去摘。
花谢后,便开始结出小南瓜。不知不觉间,已长得比拳头还大。指甲一掐,汁液便迫不及待地往外冒,像露珠。
嫩南瓜烧头粳——肠胃记忆深刻,我认为这是最正宗的烧法。
头粳是老家大畈特产——一种米线,每年冬至前后,几乎家家户户都要做二三十斤。主要原料是早米,浸、磨、蒸、烘、切、晒等工艺十分繁琐。
碧绿的小南瓜粉嫩软糯,乳白的细头粳清爽细腻,再放点红色的火腿丝,不用多,意思到了就行。
热气腾腾一入口,那味道,我认为应该排在大畈美食中的前三。
南瓜好吃,平时得会伺候。
小时候,大畈家家户户养鸡,但那时村里常会发生鸡瘟,一阵风似的,全村的鸡都会中招。
父亲将死鸡深埋在南瓜藤根部不远处,它就会长得特别肥大。
如果它光长藤叶,不结瓜,就要将主藤头掐掉,或者在根部横插一竹签。父亲说,这是给它提个醒,不能光长叶子,不干正事。
经这么一折腾,南瓜藤就会慌了,赶紧结瓜。
掐下来的藤头,鲜嫩多汁,配上蒜头,用猪油一炒,青翠碧绿,有一种特别的清香味。
父母在世时,每每回家,常会装一袋南瓜藤叶放我车里。至今,它还是我最喜爱的一道蔬菜之一。
等瓜慢慢长大,父亲砍来松枝,铺在瓜下面。父亲说,养老南瓜,要给它铺好床,让它躺得舒服点,可以更好看。
其实我也知道,这是为了避免时间一长,底部起烂。
老南瓜,是当时能吃到的、为数不多的甜食。切成方块,放锅里烤,柴火一烧,不用很久,便会飘出香甜味。
揭开锅盖,铁锅中心会有一层暗红色的浓稠汁液,粘粘甜甜,得抢着吃。
最好吃的是长藤的那块,留着一截藤条,手指般粗细,刚好当手柄。
母亲反复叮嘱:吃完不能将南瓜柄随意扔掉,要将它剁碎才行——说它像印章,整个扔了会给鬼魂捡去当私章乱盖,那可不得了。
南瓜还有一样美味——南瓜籽。我跟着母亲把瓜籽从红色的瓜瓤中一颗颗挤摸出来,滑滑溜溜,洗净晒干。
下锅一炒,颗颗饱满焦黄,满屋生香。我不剥壳,整颗嚼细吞下,香脆无比,总是觉得太少,吃不过瘾。
南瓜籽好吃,但不能吃光。每年,父亲将晒好的籽选一些装竹筒留存,来年再种。
现在市场上南瓜品种很多,什么日本南瓜、牛腿南瓜、长棒南瓜......可不管怎么烧,总是硬邦邦,寡淡无味。
再也没有小时候那种嫩南瓜,只需加点猪油和盐,一烧就粉嫩软香,入口即化。
如今村里的南瓜秧,多是从集市上买,听说种子不能留,即便留了,来年也结不了瓜。
不只是南瓜,豆类、茄子、丝瓜都不再留种,更别说谷子、土豆和番薯。
我有时会做不好的梦:梦见回到农耕时代,重新开垦荒芜的田地,却发现找不到一颗种子了。
现在正是地气勃发之时,我似乎隐隐听到远方传来了滚滚雷声。不知,大畈会不会有人,还保留点老种子。
2026年4月11日星期六
作者:横古三木
大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