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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在泽,心安处 ——义乌唯一、南宋最后状元的生命蝶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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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入夏早。

五月中旬,浙中丘陵的草木已绿透了。那种绿不是初春的嫩黄,也不是盛夏的墨绿,而是一种温润的、饱含水汽的、让人想多看几眼的葱郁。阳光温热,但不炽烈,像一杯泡得恰到好处的茶。我站在义乌赤岸镇南青口村的状元馆前,忽然觉得,这个季节来看王龙泽,是合适的。

他是个温润的人。命运待他却像盛夏的暴雨,来得猛烈而无常。

馆不大,青砖黛瓦,典型的江南民居式样。进门处有他的画像——明清之际的后人追摹的,未必真,但那眉眼间的沉静,我想是传了神的。他坐在那里,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什么,又似乎在想着什么。我想象不出这个人写出过“颇极奇伟”的隶书,也想象不出这个人在元朝的御史台上,敢把江南的民夫之痛一条条写成奏章,捅到忽必烈面前。

他的温和,不是没有骨头,而是骨头藏在肉里,你看不见,摸上去却硌手。

王龙泽生于宋理宗淳祐六年(1246年)。这一年离南宋灭亡还有三十年,离他成为南宋最后一个状元还有二十八年。

义乌人多地少,自古有“勤耕好读”的风气。种田要勤,读书也要勤——不勤,在这片土地上活不下去。王龙泽的家在赤岸镇青口村,王氏是当地望族,往上数五代,出了五个进士。这在科举时代是了不得的事,整个义乌也没几家。祖父王若纳是太学生,常以“十戒”“十诲”训诫子孙,第一条是“崇敬尊长”,最后一条是“济人奉公”。这种家教,像桥的石基,打得深、夯得实。

“五代五进士”的匾额,一直挂在王氏祠堂里。王龙泽是听着祖上的故事长大的。他知道,自己早晚要走上那条路——读书、科举、中进士、做官、光宗耀祖。这是义乌读书人的宿命,也是荣耀。

少年时,他被送到苏溪的讲岩书院,拜在石一鳌门下。石一鳌是宋末理学家,学问扎实,教法灵活。他不让学生死背经书,而是把天文、地理、算术、音律都揉进课堂。用今天的话说,这叫“素质教育”。王龙泽在这里如鱼得水,很快在同窗中鹤立鸡群。

多年后,石一鳌的外甥黄溍也会坐进这间书院。黄溍生于1277年,比王龙泽小三十一岁。当黄溍走进讲岩书院时,王龙泽已经去世三年了。舅舅石一鳌可能在某天午后,指着墙上的一幅字,或者翻开一本旧讲义,对年幼的黄溍说:“你这位王师兄,是宋朝最后一个状元。”

师生之间,隔着一场亡国,也隔着一场死亡。但文脉就是这样接上的——不是人接人,是精神接精神。黄溍后来成为元代“儒林四杰”之一,官至侍讲学士,参与修撰《辽史》《金史》《宋史》。当他执笔写下“宋末状元王龙泽”几个字时,他写的是从未谋面的师兄,也是舅舅讲了一辈子的学生。

一条文脉,三代书生,就这样跨越了宋元两朝,在义乌的土地上绵延不绝。

咸淳十年(1274年)春,临安。

王龙泽二十九岁,过了省试,进了殿试。宋度宗坐在御座上——这位皇帝不算昏庸,只是生不逢时。他在位十年,襄阳丢了,樊城丢了,元军的铁蹄已经踩到了长江边。朝堂上人心惶惶,谁还有心思管科举?但科举还是要办的,这是大宋朝的体面,也是士大夫们最后的盼头。

殿试那天的情形,史书无载。但可以想见:一个义乌农家子弟,站在巍峨的大殿里,面对皇帝侃侃而谈。他引经据典,条分缕析,语速不快,却字字有力。放榜那日,他的名字排在第一位——状元及第。

这是义乌历史上第一个状元。义乌这地方,出过文人,出过武将,出过商贾,但状元——一千多年来,就这一个。消息传回义乌,据说整个县城都沸腾了。王氏祠堂里,香烟缭绕,族长颤抖着手,在那块“五代五进士”的匾额旁边,挂上了一块新的:“状元及第”。

这也是整个大宋朝第一百一十八个、最后一个状元。王龙泽不知道的是,他中状元的这一年,离南宋灭亡只剩两年。他是大宋朝科举史上的最后一个句号。

荣耀与丧钟,几乎同时响起。

同年七月,度宗驾崩,四岁的恭帝即位。十二月,伯颜大军兵临临安城下。王龙泽还没来得及领受官职,还没来得及在朝堂上站一站,他的朝廷就没了。

德祐二年(1276年),临安城陷,恭帝被俘,南宋亡。

京城里流传着一首民谣:

“龙在泽,飞不得;万里路,行不得;幼而黄,医不得。”

“龙在泽”是王龙泽,“万里路”是榜眼路万里,“幼而黄”是探花胡幼黄。三个人,三条龙,还没来得及飞,天就塌了。民谣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冷冷的、认命般的调侃。这大概是历史上最短命的“状元榜眼探花”——功名还在,国家没了。

 四

国破之后,王龙泽回到了义乌赤岸。

他没有像文天祥那样抗元被俘、从容赴死。文天祥比他早十八年高中状元,当元军南下时,他散尽家财,招募义军,血战到底,最终被俘,在大都的监狱里写下“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从容就义。他的死,让“状元”二字有了最悲壮的注脚。

王龙泽不是不想学文天祥。但他回到赤岸时,战争已经结束,朝廷已经投降,他手里没有兵,没有地盘,连一个可以效忠的君主都没有了。他能做什么?冲到临安去送死?那除了给县志添一行“殉国”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他也没有像留梦炎那样降元。留梦炎比他早三十年高中状元,南宋末年官至左丞相,元军兵临城下时选择了投降。元朝给了他礼部尚书、翰林学士承旨的高位,他活到八十多岁,荣华富贵享尽了。但他付出的代价是:明清两朝,浙江学政下令,留梦炎的子孙永远不得参加科举。一个人卖国,子孙连累几百年。

王龙泽选择了第三条路。

他回到赤岸,“不出门户垂二十年”。史书上只有这八个字。但这八个字背后的日子,长着呢。

二十年的清晨,他可能在青口村的私塾里教孩子们识字。二十年的黄昏,他可能在龙溪边散步,看着古月桥上的行人渐渐稀少。二十年的深夜,他可能对着孤灯读书,偶尔提起笔,写几行诗,然后揉掉。他没有写《正气歌》——文天祥写《正气歌》是在大都的监狱里,那一腔正气是被绝境逼出来的。王龙泽的处境没有那般悲壮,也没有那般绝望。他只是安静地、日复一日地,守着一种叫“气节”的东西。

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它能让人在国破家亡之后,还能体面地活着。

文天祥的死是一种方式,留梦炎的降是另一种,王龙泽的隐是第三种。没有绝对的高下之分,只有选择的不同。命运的残酷就在于,它不给每一个人同样的选项。你生在什么时代、处在什么位置、有什么样的家庭拖累,都会影响你的选择。王龙泽的选择不是最悲壮的,也不是最实惠的,但可能是最贴近普通人的——在无力改变大局的时候,先把自己守住。

这二十年,是他人生的第一次“蝶变”。从鲜衣怒马的状元,到乡间沉默的教书先生,他褪去了功名的浮华,换上了隐者的布衣。表面上看,这是一种“退化”——从庙堂之高退到了江湖之远;但从生命的角度看,这是一种“进化”——他学会了在没有掌声的地方站立,在没有舞台的时候演出,在没有观众的时候依然保持仪态。这种站立、演出与仪态,比在聚光灯下更消耗内力。

关于王龙泽在这二十年里的生活,史书着墨极少。但有一件事,应该是确定无疑的:他成了家,有了后代。

族谱记载,王龙泽娶朱氏为妻。朱氏的生平不详,只知道她嫁入王家后,经历了丈夫中状元的荣耀、南宋亡国的剧变、丈夫隐居二十年的清苦、以及丈夫晚年出仕后独守的孤寂。宗谱中只有四个字:“配朱氏,有贤德。”

但“贤德”二字,在那个年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要在丈夫得意时不骄纵,失意时不抱怨,归隐时无怨无悔地操持家务,出仕时独自抚养子女。意味着她要在二十年的隐居岁月里,看着丈夫读书、教书、写诗、练字,却几乎没有机会与他分享外面的世界。意味着她要在丈夫死于任上的消息传来时,一个人把天塌下来的悲痛咽下去,然后继续把这个家撑起来。

没有她,王龙泽的“不出门户垂二十年”是做不到的。一个男人可以二十年不出门,是因为有一个女人在门口替他挡住了柴米油盐的风雨。

苏轼笔下的寓娘,随王定国贬谪岭南数年,归来时“笑时犹带岭梅香”,何等的从容与旷达。那是歌伎的风采,是文人的美化。王龙泽的妻子朱氏,没有这样的诗情画意。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义乌农妇,在乱世里,默默地撑起一个家,默默地替丈夫守住那片“不出门户”的土地。

也许,王龙泽能在那二十年里安心读书、教书,不只因他个人的定力,还因为身后有一个女人,替他挡下了柴米油盐的琐碎。只可惜,历史没有记下她的故事。

至元二十八年(1291年),距离南宋灭亡已经十五年了。

元世祖忽必烈下诏广求江南遗士。推荐王龙泽的是留梦炎——就是那个降了元、做了大官的状元。人生的荒谬常常如此:推荐你的,恰恰是你不想成为的那个人。

使者一拨一拨地来,备马亲请,如是近十次。

王龙泽起初坚辞不受。但十五年了,宋室已无复兴的可能;十五年了,元朝的统治已成事实;十五年了,他“垂二十年”的隐居,已经守住了他能守的一切。再隐下去,除了保全一个“纯臣”的虚名,还能做什么?难道要带着这一肚子学问进棺材?

他决定出山。

临行前,他写了一首《留别亲友》。这是王龙泽留存至今的唯一一首完整的诗,也是他一生心迹的自我剖白:

姓字何缘彻藻旒,束书去作广陵游。

律条惯习三千牍,民瘼徒闻二百州。

未有涓埃裨国论,肯将温饱为身谋。

梅边一酌轻成别,洛社他年共唱酬。

首联说:我的名字怎么会被皇帝知道呢?收拾书籍,去扬州吧。语气平淡,甚至有几分自嘲。“藻旒”是帝王冠冕上的装饰,代指忽必烈。他不说“圣恩浩荡”,而说“何缘”,骨子里是疏离的。

颔联说:我熟读律法,通晓文书,但百姓的疾苦,我只是“听过”而已。“徒闻”二字最堪玩味——他隐居二十年,听了二十年的民瘼,却从未真正做过什么。这话里有歉疚,也有急切。

颈联是全诗的魂:我还没有为国家做出一点贡献,怎么能为了个人的温饱而谋求出仕呢?

这话说给亲友听,也说给自己听。他怕别人误会,怕自己动摇,所以提前把话挑明了:我出去,不是为了富贵,是为了做事。

尾联说:在梅花旁边喝一杯酒,就这样告别了。将来退休了,我们再一起诗酒唱酬。“轻成别”的“轻”字,是反话。这一别,他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了。但他还是要画一个“他年共唱酬”的圆,给亲友一个念想,也给自己一个退路。

整首诗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悲天恸地。一个四十五岁的中年人,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沉重的决定。

这就是王龙泽的“温文尔雅”——不是软弱,是把惊涛骇浪压成了微澜。

从隐居到出仕,是他人生的第二次“蝶变”。如果说第一次蝶变是从“状元”到“隐者”,是从荣耀退入沉默;那么这一次蝶变,则是从“隐者”到“行者”,是从沉默走向行动。他不再是那个“不出门户”的避世者,而是“束书去作广陵游”的入世者。翅膀收拢了二十年,终于再次张开。这一次,不是为了飞得多高——他知道自己飞不高了,而是为了在地上走得踏实。

他出任江南行台监察御史,治所在扬州。

监察御史是七品官,不大,但权力不小——专管弹劾、监察、纠察。这种官最得罪人,干好了被权贵恨,干不好被百姓骂。王龙泽选择了干好。

到任不久,扬州大旱,蝗灾接踵。他带头捐出自己的俸禄,赈济灾民。那点俸禄,对一个七品官来说不算少,但对遍地灾民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但“带头”二字值钱——上官捐了,下面的官吏才不敢贪污;上官捐了,百姓才知道有人在乎他们。

他又上书朝廷,痛陈江南差役之弊。那篇《主簿论差搬运人夫》,至今收在《元典章》里。我找来读过,文字朴实,不事雕琢,却字字滴血。他写:百姓被强征搬运官物,甚至入市买卖的小商贩也被拉去当差,动辄被拘留数日,索要钱物才肯放人,“以此人民失业,田地荒芜”。他建议建立规范的差役轮派制度,“置定鼠尾籍册,官为封记,遇有递送官物,验籍轮流差拨”。

这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改革,不过是一个监察御史在做他该做的事。但在一个异族统治的时代,在一个人人自危的官场,做“该做的事”,恰恰是最难的。

王龙泽在元朝的官场里,没有感到过“自豪”或“荣耀”。他只是一个在夹缝中做事的人。他不属于这个朝廷,但他属于那些“失业”“荒芜”的百姓。

这三年,是他人生的第三次“蝶变”。从“行者”到“殉道者”——他不再是为了自己活着,而是为了那些他“徒闻”了二十年的百姓。他的身份变了三次:状元、隐者、官员。但他的内核没有变:一个读书人,一个想在世上做一点好事的人。蝶变的秘密就在这里——翅膀可以换颜色、换形状,但飞行的方向,由内心决定。

至元三十一年(1294年),王龙泽去世,年仅四十九岁。

死因存疑。《义乌县志》用了一个很模糊的词:“被驿使桐江之害。”是被人暗害?是死于公务?还是遭人陷害?已不可考。我们只知道,他死在任上,死在“束书去作广陵游”的路上。从出山到死亡,不过三年。

百姓感念他的恩德,奏请为他立祠于严滩之东,年年祭祀。

一个七品官,能让百姓自发立祠,这比任何碑文都更有说服力。那些受过他赈济的灾民,那些因为他的上书而少受盘剥的民夫,他们不读诗书,不懂“气节”二字怎么写,但他们知道:这个官,是好人。

王龙泽留下的遗产不多。诗只存一首完整,《言志十首》的其他九首散佚了。文章存两篇,一篇《重修丽泽书院记》,一篇《主簿论差搬运人夫》。书法更可惜,只有明代周晖在《金陵琐事》里留下的一段记载:“佘邨玉皇观壁间‘松庵’二字,是大德间状元王龙泽所书,颇极奇伟。”

“奇伟”——一个温和的人,写出了奇伟的字。这不是矛盾,而是互补。日常的他,是“权”——变通、适应、与时代周旋;书法的他,是“经”——根本、不变、那个最初的自己。没有“奇伟”的内核,“温文尔雅”就容易变成软弱;没有“温文尔雅”的节制,“奇伟”就容易变成粗野。

他把自己分成了两半,一半给世界看,一半给笔墨看。

从状元馆出来,我去了不远处的古月桥。我揣测,这座历经风雨侵蚀而岿然屹立的古桥,应该是他归隐岁月里一道常伴的风景。

古月桥在赤岸镇雅治街村西侧,横跨龙溪。建于北宋嘉定六年(1213年),比王龙泽出生早三十三年。因正是初夏,溪水不深,桥下的石头露着青苔。桥身由三十余块巨大的条石以肋骨拱券结构拼接而成——没有石灰,没有糯米浆,没有卯榫,全靠石块之间的精准咬合,撑了八百多年。

八百多年!元朝倒了,明朝倒了,清朝倒了,古月桥没倒。战争、洪水、地震,都没让它动摇分毫。

我站在桥上,忽然觉得:王龙泽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他不靠外力的黏合——不靠朝廷的任命,不靠元朝的信任,不靠后世的赞誉。他只靠内在结构的咬合——隐居二十年的气节,出仕三年的担当,为民请命的奏章,以及那首“肯将温饱为身谋”的诗。他的“桥身”,是由这些石块构成的。每一块都承受着压力,每一块都支撑着其他石块。没有中心柱,没有桥墩,但整体大于部分之和。

古月桥的桥面不是平的,而是微微拱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没有这个弧度,桥就会塌;弧度太大,行人难走。王龙泽的人生,也有一个弧度。他不是直的——没有像文天祥那样宁折不弯,笔直地走向死亡。他也不是平的——没有像留梦炎那样顺滑地降元,毫无波澜地活下去。他是微微拱起的:隐居二十年,是一个缓缓的上坡;出仕为民,是一个平稳的桥面;死于任上,是一个淡淡的下坡。

这个弧度,让他不那么“壮烈”,不那么“纯粹”,但也让他更持久、更承重。他承住了一个末代状元的全部重量——国破之痛、家亡之哀、出仕之疑、死亡之惑——然后,稳稳地把这些重量传递给了后人。

恍惚间,我看见他立在桥上,青衫被风轻轻撩起。他在看桥,桥也在看他。一个默然承重,一个静默坚守。几百年的对视,其实只是一刹那——我在桥这头,他却在时光那头。

南青口村有一个数据:恢复高考后,这个村先后有一百八十多人考上大学,其中三人考入北大、清华。一条文脉,在一个人手里接住了,传下去了,七百年不断。这不就是一座桥吗?

说到“奇伟”,我忽然想到苏轼。

王龙泽与苏轼,隔了两百年。没有证据表明王龙泽刻意“学”过苏轼。但苏轼的思想,早已通过宋代士大夫文化的毛细血管,渗透进了王龙泽的血脉里。就像古月桥的石料来自赤岸的山里,王龙泽的精神底子,也有一块来自苏轼的“石”。

苏轼一生三次被贬:黄州、惠州、儋州,一次比一次远,一次比一次苦。但他从未被打倒。他在《自题金山画像》中写:“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不是他做高官的那些年,而是他被贬谪、被流放的这些年,才是他一生真正的“功业”。

王龙泽的人生轨迹,何尝不是三次“贬谪”?青口——隐居二十年,不是朝廷的贬谪,而是命运的贬谪,但他像苏轼在黄州一样,在乡野间找到了安身立命的方式:教书、读书、守节。扬州——出仕元朝,在异族的体制内,他注定是边缘人,但他像苏轼在惠州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赈灾、上书、为民请命。桐江——死于任上,他像苏轼一样,死在路上。苏轼从儋州北归,走到常州就没了;王龙泽“被驿使桐江之害”,走到桐江就没了。

而苏轼那句“此心安处是吾乡”,更是王龙泽一生的注脚。

苏轼写这首《定风波·南海归赠王定国侍人寓娘》,是听了寓娘的话。寓娘是歌伎,随王定国贬谪岭南多年,归来时容颜愈少,笑带梅香。苏轼问她岭南好不好,她说:“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王龙泽没有寓娘的潇洒。他的一生更沉重、更压抑、更孤独。但他在命运的重压下,也找到了自己的“心安之处”——不在朝廷,不在元朝的官场,不在青口村的旧宅,而在他的选择里,在他的自洽里,在“肯将温饱为身谋”的誓言与践行里。

此心安处是吾乡。王龙泽用自己的方式,建造了一座看不见的桥,让自己从南宋走到了元朝,从生走到了死,从困顿走到了心安。在他身边,朱氏也许没有说过类似“此心安处是吾乡”这样的名句,但她用一生的沉默,做了同样的注解。

十一

现在,让我们把这三个人放在一起。

文天祥,1256年状元。他的选择是最“纯粹”的——忠臣不事二主,宁死不降。但这份纯粹的代价是:他必须死。不死,他的“纯粹”就不成立。他像一座高峰,矗立在精神的最高处,让后人仰望。但他太高了,大多数人爬不上去。

留梦炎,1244年状元。他的选择是最“务实”的——保全性命,延续家族。但这份务实的代价是:他失去了所有道德合法性。后世不会记得他做了什么官,只会记得他“卖国求荣”。他像一条沟壑,跌进去的人多,爬出来的人少。他的“务实”,其实是最不务实的——连累子孙,遗臭万年。

王龙泽,1274年状元。义乌唯一,南宋最后。他的选择是最“窄”的——不纯粹,不务实,两头不讨好。但这份“窄”的代价,恰恰是他自己扛着,没有转嫁给后人、转嫁给名声、转嫁给历史。他像一座桥——古月桥那样的桥。不高,但坚固;不陡,但承重。他不要求你仰望他,他只想让你从他的背上走过去,到达你想去的地方。

这就是义乌历史上唯一一个状元的分量。他不是用来仰望的,他是用来走过的。

十二

傍晚时分,我从古月桥上走回来。

夕阳斜照,龙溪的水泛着金光。一群孩子从桥上跑过,书包在屁股上一颠一颠的。他们不知道这座桥多少岁了,不知道有一个状元曾经无数次从桥上走过。但他们每天从桥上走过,这就是最好的传承。

桥不需要被人记住,它只需要被人使用。王龙泽也不需要被每一个人记住,他只需要他的精神——那种在窄路上找心安、在夹缝中守底线、在无常中做实事的精神——活在后人的骨血里。

南青口村一百八十多个大学生,不知道有几个走进过王龙泽的精神场域?但他们勤奋读书、踏实做人的样子,就是王龙泽“勤耕好读”四个字的最好延续。文化传承,从来不是靠纪念碑,而是靠呼吸。一代人呼出,一代人吸入,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王龙泽去世七百三十一年了。古月桥还在,龙溪还在,赤岸的田野还在。初夏的阳光照在状元馆的青瓦上,照在古月桥的石栏上,照在每一个从这里走过的人身上。

他没有成为文天祥那样的民族英雄,也没有成为留梦炎那样的千古罪人。他选择了一条窄路,走得艰难,走得孤独,走得问心无愧。一个人,不需要被所有人记住。只需要在他脚下的那片土地上,在他生活的那个时代里,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一个有尊严的、有担当的、有温度的人。

王龙泽做到了。他是义乌唯一的状元,也是宋朝最后的状元。这两个身份叠在一起,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绳子,拉着他走过了那条窄路——从青口的隐居,到扬州的官署,到桐江的终点。他走完了,心也安了。

此心安处是吾乡——他的心安了,这块土地,就是他的乡。也是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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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梦炎,1244年状元。他的选择是最“务实”的——保全性命,延续家族。但这份务实的代价是:他失去了所有道德合法性。后世不会记得他做了什么官,只会记得他“卖国求荣”。他像一条沟壑,跌进去的人多,爬出来的人少。他的“务实”,其实是最不务实的——连累子孙,遗臭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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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3 小时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 来自浙江
王龙泽,1274年状元。义乌唯一,南宋最后。他的选择是最“窄”的——不纯粹,不务实,两头不讨好。但这份“窄”的代价,恰恰是他自己扛着,没有转嫁给后人、转嫁给名声、转嫁给历史。他像一座桥——古月桥那样的桥。不高,但坚固;不陡,但承重。他不要求你仰望他,他只想让你从他的背上走过去,到达你想去的地方。
:vic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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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3 小时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 来自浙江
他没有成为文天祥那样的民族英雄,也没有成为留梦炎那样的千古罪人。他选择了一条窄路,走得艰难,走得孤独,走得问心无愧。一个人,不需要被所有人记住。只需要在他脚下的那片土地上,在他生活的那个时代里,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一个有尊严的、有担当的、有温度的人。

如此客观公正地评价王龙泽,这样的文章喜欢阅读,非常感谢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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