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从杜门村回来,许多天里,我总在想一个问题:是什么让义乌这片土地上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股子“倔强刚直、死磕到底”的劲儿?
义乌人以“勤耕好学、刚正勇为”八字自许。“勤耕好学”好理解——七山二水一分田的地方,不勤耕,活不下去;不好学,出不了头。可“刚正勇为”呢?这四个字里藏着一种近乎固执的道德底线:不欺软,不怕硬,不该做的事打死不做,该做的事刀架在脖子上也要做。这种性格,不像江南水乡的柔婉,倒像北方山地的硬朗。它从哪儿来的?
有人说,是交通要道带来的商贾之气;有人说,是历代战乱锤炼的刚毅之风。这些都对,但我想,还有一个更深的源头——那些散落在义乌山水间的书院。八百年来,一代代读书人在这些书院里读书、讲学、修身、传道,把一种精神气质像种子一样撒进了这片土地的骨血里。
我决定去寻找这些源头。不是去翻县志,不是去档案馆查资料,而是去走那些书院留下的遗迹。一座书院,就是一处精神坐标。从南宋到明清,义乌地面上先后有过二十一所学堂——有的叫书院,有的叫书舍,有的叫精舍。建筑大多没了,但那些地方还在,那些故事还在,那些被刻在石头上、写在纸上的诗句,还在。
初夏的乌伤大地,草木葱郁,阳光温润。我从杜门书院开始走,一路经过五云山、讲岩山、东岩、龙华、绣湖……我要去看看,那些读书人留下的“风雅印记”,到底给这片土地种下了什么。
二
杜门书院在大陈镇东塘山区,是义乌众多古代书院中唯一保存完好的古迹。
转过东塘小街一家卫生所,沿着静寂的巷子向左走不多远,它便出现在眼前。三级马头墙“宛如天马行空,前仰后合”,二三进间以穿廊相通。五百多年的风霜,在砖石上刻下了斑驳的痕迹——墙角有青苔,石阶有裂痕,但建筑的筋骨依然硬朗,像一位倔强的老人,弓着背,还站在那里。
我站在门前,缅怀傅藻。
傅藻,字伯长,号国章,元末明初义乌人。他幼年丧父,母亲楼氏守寡誓不嫁人,带着他登上了大儒黄溍的家门。黄溍出题试考,傅藻一一对答如流,当场收他为徒。一个寡妇带着幼子,敲开大儒的门——这故事本身就带着义乌人那种“再苦不能苦教育”的倔强。你可以穷,但不能不读书;你可以输,但不能不争气。
傅藻后来官至监察御史,巡按数省,行程六七千里,“不畏权贵,秉公办事”。回朝后,他把所见所闻写成二十多篇文章呈给朱元璋。同僚劝他:你写这些针砭时弊的东西,不怕得罪皇上吗?傅藻答:“我这是实话实讲,隐瞒真相,才是欺君。”
朱元璋看后大喜,当殿写了四首诗赐给他。明代皇帝御制诗赐臣下是极高的荣誉——那意味着君臣之间不只是上下级,更有一种“以文相知”的默契。一个布衣出身的皇帝,对一个敢说真话的臣子“大喜”并赐诗,这在历代帝王中都属罕见。《傅氏宗谱》中录有一首御赞:
“肤惟容像,时晤读书,经邦济国,积善寰区;
能文能武,护国庆余,走笔以赞,为之唏嘘。”
傅藻后来官至武昌知府、河南廉访使。正当官运如日中天时,他却以母亲身体不好为由,上表请求退休。他在《征途漫咏》中写道:
“男儿金勋业,宁恋松菊期。吾羡谢安石,徐下东山陲。功高世不忌,谈笑力围棋。”
他亲眼目睹了朱元璋大肆杀戮开国重臣的刀光剑影,深知“功高世不忌”的道理。与其卷入政治漩涡,不如及早抽身。回到义乌后,他在夜珠园建起书院,题写“杜门”二字闭门谢客。表面是闭门,骨子里是清醒——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这就是义乌知识分子的“底线思维”。
杜门书院的门楣上,“德行可风”四字清代匾额至今可辨。所谓“德行可风”,就是品行可以像风一样吹拂四方。傅藻用一生,为这四个字做了注脚。一个人,一间书院,一种精神——五百年后,风还在吹。
三
从杜门出来,向西行约二十里,是五云山。
《嘉庆·义乌县志》载:“五云书院:县西二十五里五云山下,元大德间楼如浚建,宋濂游学其间。址存。”寥寥三十余字,是这座元代义乌唯一见载于史志的书院留给后人的全部背影。但有时候,越简单的记载,越藏着深厚的故事。
五云山“望之龙蟠凤舞”,梅溪从山下流过,“石窦云根,瀑布漱玉”。楼如浚选择在此建书院,不是偶然——其祖楼大年曾在此筑读书室。楼大年是徐侨的弟子,徐侨是朱熹的嫡传。这条师承线,把五云书院与南宋理学的正宗血脉连在了一起。从朱熹到徐侨到楼大年到楼如浚,再到后来的黄溍、宋濂、方孝孺——一条清晰的文脉,在这座山下绵延了二百多年。
据明建文元年翰林典籍沈蕡撰写的《重修五云书院记》,五云书院的设施远非普通义塾可比:左右两厢为劳心斋、逊志斋,前为聚讲堂(又称红雪讲堂),后为尊经阁,周边附建有浴室、厨房,院东北有亭榭,杂植花卉松竹。这是义乌历代书院中唯一设有尊经阁的——所谓“尊经阁”,就是藏书楼。有藏书楼的书院和没有藏书楼的书院,本质上是两回事:前者是高等问学之所,后者是蒙童识字之处。五云书院属于前者。
宋濂在《题五云书院壁》中写道:
“溪山隔岸藏书室,青者自青绿者绿。”
方孝孺与宋濂同赋梅溪八景,有句云:
“馈养供既廪,贮书饶典坟。”
两诗所写,都是尊经阁。“青者自青绿者绿”,写的是山色,也是文心——书院的青瓦与山间的绿树,在宋濂笔下融为一体。“贮书饶典坟”,写的是藏书之丰——典是五经,坟是三坟,都是儒家经典。一个读书人,最大的财富不是金银,是书。
楼如浚(1270-1354),字文翁,夏演人。元初,其父死于流离混乱中,他尚年幼,却能凭聪慧自我保全。他自幼喜读书,但“不习为记诵词章以希世取名”,一生未参加科考,亦未入仕。成年后他擅长治理生业,终成甲于一乡的巨富,但富而不吝——大德十一年浙东大旱,他出粟赈灾;一年后借贷者来还,均不取息;贫困无力偿还者也不追问。有余力则建书院以教乡闾子弟。
这是义乌乡贤的传统。从南宋的鲍公琰到元代的楼如浚,从明代的傅藻到清代的无数人——在外做官也好,经商也罢,告老还乡或衣锦还乡之后,第一件事往往不是建宅子,而是办学堂。他们深知:一个人有钱有势,只是一代人;而一所书院,可以造就几十代人的读书种子。
五云书院最动人的,是它的“朋友圈”。沈蕡在《重修五云书院记》中写道:“院以萃人文,而老师宿儒如浦阳吴莱、如本邑黄溍、如金华宋濂、如天台方孝孺,鳞集麇至。”
黄溍与楼如浚交游,有诗《游法华山回宿楼氏书房》及文《楼文翁墓志铭》传世。楼如浚的后人楼琏从宋濂游,方孝孺是宋濂的学生,也是五云书院的常客。清雍正三年,久宦岭南的楼俨回到义乌,写下《拜夏堰文翁族祖像》:
“五云创书院,英才衣必抠。遂使智者乡,蔚然鲁与邹。
黄公为旧友,宋公亦相求。子从吴公学,诗句长唱酬。”
一座民间义塾,能吸引黄溍、宋濂、吴莱、方孝孺这样的学界领袖“鳞集麇至”,靠的不是金钱,不是权势,而是一种精神认同。那些“诗句长唱酬”的日子,是义乌文脉最柔软也最坚韧的时刻——柔软,因为那是诗;坚韧,因为那些诗里藏着超越朝代更替、超越政治风云的文化自信。
楼琏在《读书五云书院》中写道:
“高阁悬洪钟,鲸韵半空坠。听之彻底清,开窗日生昧。”
高阁悬钟,鲸韵半空——那是五云书院的声音。七百年后,钟声已远,但“听之彻底清”的余韵,还在义乌读书人的血脉里回荡。
楼琏本人后来在靖难之役中,因拒绝为朱棣起草即位诏书,自缢而死。一个在诗中写下“以我凌霞心,溪山日相对”的人,用死亡为“气节”二字写下了最后的注脚。诗与生命,在他这里,达成了最极致的统一。
四
从五云山下来,向东去苏溪。
讲岩书院在苏溪蒋宅与新院两个古村的中间地带。今天这里已是居民区,当年的建筑早已不存。但“讲岩”二字作为山名保留下来——山还在,文脉还在。
讲岩书院的创办者是石一鳌(1230-1311),字晋卿,宋末元初理学家。黄溍在《墓表》中记载:“负笈而至、执弟子礼者虑数百人。”在《蒋君墓志铭》中再次提及:“闻先生当宋景定、咸淳间,执弟子礼者恒数百人。”三百人以上方称“数百”。宋代的县学一般只有几十名学生,一所民间书院能容纳数百人就读,这在南宋书院中堪称“巨无霸”。
石一鳌是徐侨的再传弟子——徐侨传王世杰,王世杰传石一鳌——属于朱熹理学在义乌发展的正宗传承者。但他最为时人所推重的,是“举子业”的授受经验。黄溍解读道:“然自秘臣君以来,惟用举子业相授受,故先生之门,名贤书升学馆者相望。其高弟或据乙科,最后榷货君之孙龙泽,遂为咸淳甲戌进士第一。”
简而言之:石一鳌的教学是把侧重点放在科举应试之学上。这一务实取向,使“讲岩”成为当时各种理学思想与科举信息的交汇中心。不空谈,讲实效;不仅要有学问,学问还要能“用”——这正是义乌人“勤耕好学”性格的文化源头。朱熹理学在义乌落地后,没有变成高头讲章,而是与“举子业”结合,变成了可以“考”出来、“用”上去的实用之学。这是义乌人对理学的“改造”——保留其精神内核,剥离其空疏枝蔓,让它为现实服务。
讲岩书院最著名的门生有两人。王龙泽(1246-1294),南宋最后一场科考的状元,也是义乌历史上唯一的状元。他还是石一鳌恩师王世杰之孙,堪称“师生三代”之佳话。黄溍(1277-1357),元朝唯一的一名义乌籍进士,被列为元代“儒林四杰”之一。他是石一鳌的外甥,自弱冠后受业于石先生十多年。
围绕讲岩书院,形成了一个超强的“朋友圈”。施郁、施南一曾与石一鳌一起担任文学教授;东阳许氏父子两代四人先后受业于石先生门下。再传弟子中,有宋濂、王袆、傅藻、金涓、朱廉等一大批元明之际的名臣文士。
义乌历史上中进士者约二百人,仅石一鳌在世期间中进士者近半百。这是义乌文风最鼎盛的时期之一,而讲岩书院,就是那个时代的文化心脏。
我站在讲岩山下,闭上眼,仿佛还能听到几百年前的读书声。那些声音早已消散,但那股“务本求实”的精神,从徐侨到王世杰到石一鳌到王龙泽、黄溍,再到宋濂、王袆、傅藻,一代一代,像龙溪的水一样,从未断流。
五
讲岩书院的师承线,向前可以追溯到东岩书舍。
东岩书舍在赤岸镇清德里孝冯祠东。南宋嘉定十一年(1218年),徐侨辞官归里后创办,传讲学十七年。
徐侨(1160-1237),字崇甫,义乌清德里人。他淳熙十四年中进士,任上饶主簿时拜理学大师朱熹为师,朱熹称他为“明白刚直士”,给他的书斋命名为“毅斋”。故徐侨又号“毅斋”。
《义乌县志》在立传人物中别标《理学》一门,徐侨传列首篇。他在义乌理学史上的地位,由此可见。南宋时期,理学在江南传播,义乌理学之士不少,“学问渊博,躬践实履及传播此学,以徐侨最为著名”。换句话说,义乌之所以成为“理学之邦”,源头就在徐侨。
徐侨教学生以“命、性、心、中、诚、仁”六字为穷理之要,以“九思”“九容”为主敬之本。他不但教学生辨析名义、融会贯通,更强调“省察实践”——把书本上的道理,变成生活中的行动。朱元龙、康植、王世杰、叶由庚、朱中、龚应之等皆出其门下,多人中进士,成为南宋后期理学在浙中传播的重要力量。
徐侨罢官后隐居五云山,写下一首《五云山歌行》:
“云山窈兮风微,山径缭兮云依……宁易地兮频若箕,与世相忘兮幽人期。”
诗中不见愤懑,只有“陶然以怡”的宁静。这是理学家“内圣”功夫的诗化呈现——被贬之后,他找到了比官场更广阔的天地。真正的“心安”,不是找到一个好地方,而是在任何地方都能找到让自己心安的方式。徐侨在五云山上,做到了这一点。
徐侨与友人喻叔厚的酬唱,更见其性情。《喻叔厚总干寄诗甚富》写道:
“别后便教诗社冷,梦中尤忆草堂幽。”
“别后便教诗社冷”一句,道尽知己之间的牵念。诗社因一人离去而“冷”——这种温度,只有真正以诗相交的人才能体会。诗,在他们之间,不是装饰,不是应酬,而是最真诚的对话。
从东岩到讲岩,文脉只隔了一代人。徐侨的弟子王世杰,将理学传给了石一鳌;石一鳌又在讲岩培养出王龙泽和黄溍;黄溍再传宋濂、王袆、傅藻……这条师承线,清晰而绵长,是义乌文脉传承的核心线索。一条文脉,走了两百年,换了三个朝代——宋、元、明——却没有断。为什么?因为它不是靠官职来维系,而是靠师徒授受来传承;不是靠权力来推动,而是靠精神来吸引。
六
从东岩出来,向西去上溪镇沿华村,那里是釜山书院所在地。
釜山书院由明初“开国文臣之首”宋濂创办。宋濂是黄溍的弟子、石一鳌的再传弟子,这条师承线在宋濂这里开出了最绚烂的花朵。
宋濂(1310-1381),字景濂,号潜溪,祖籍义乌上溪镇沿华村,后迁居浦江。他是明初诗文三大家之一,官至翰林学士承旨、知制诰,主持修撰《元史》,被朱元璋称为“开国文臣之首”。朱元璋曾赞他:“吾闻太上为圣,其次为贤。宋景濂事朕十九年,未尝有一言之伪,诮一人之短,宠辱不惊,始终无异。”这是对一个文人最高的评价——宠辱不惊,始终无异。
釜山书院的建筑在“文革”时期被毁,如今已不存。但沿华村至今流传着与宋濂相关的文化记忆——村里有一种特色小吃叫“宋濂糕”,传说宋濂曾将这种糕点带到皇宫给皇帝、太子品尝。每年过年过节,村民都会把它作为礼品馈赠亲友。一种小吃,成了文脉传承的载体。
关于釜山书院,没有留下宋濂本人的诗作。但宋濂在《题五云书院壁》中写下的“溪山隔岸藏书室”,已经为义乌的书院文化留下一行不朽的注脚。他的学生方孝孺在《义塾锺贤》中的诗句“馈养供既廪,贮书饶典坟”,也可以看作是对釜山书院精神的写照。
釜山书院虽已不存,但“宋濂糕”还在,文脉还在。食物比建筑更持久——它能进入人的身体,转化为记忆、情感和乡愁。这是另一种形式的“诗”。
七
从釜山继续向西,去义亭镇龙华院村——龙华书院所在。
龙华书院是义乌书院的“第一所”。南宋淳熙五年(1178年),兵部尚书鲍公琰告老还乡,在龙华堰创办书院,“于其间建房立院,凿池垒台,名其额龙华书院”。书院有东西两座,“在溪东者曰东龙华书院,在溪西者曰西龙华书院”。
鲍公琰字茂勋,义乌义亭龙华堰人。他出生于“勤耕好读”之家,自幼刻苦攻读经史,还研读《鲍子兵法》,精通“鲍家拳”——这便是后来名扬八婺的“义乌拳头”的源头。淳熙五年中进士后,他历任兵部主事、兵部尚书、吏部尚书、太子太师,后因与权臣意见不合,告老还乡。
鲍公琰身上有一种很“义乌”的东西:文武双全。他不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而是能文能武、刚柔并济的全才。这种特质,在后来的义乌人身上反复出现——明朝的戚家军,主力就是义乌兵;清朝的义乌商帮,走南闯北靠的也是一股硬气。文武双全,不是个别天才的偶然,而是一种地域文化的必然。从鲍公琰开始,这种“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的理想人格,就成了义乌书院的培养目标。
在书院中,鲍公琰边讲学边著述,把一生经历、办书院的宗旨与方法,总结为《龙华文集》十卷,还将鲍氏家族修身内容编成两卷《家训》。所谓“耕读传家”,在鲍公琰这里,“耕”不只是种田,还有习武;“读”不只是经书,还有兵法。
龙华书院在太平天国运动时期被毁,建筑遗址难觅。但在龙华院村的一处老宅,门楣上刻着的“轸星耀彩”四字,几百年后依旧清晰可见。龙华院村至今只有三百余人口,却走出了四十多位高学历人才——“轸星耀彩”四个字,就是比墨迹更持久的诗。文化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时间的土壤里生根发芽,几百年后,依然开花结果。
八
从龙华折返县城,去绣湖。
绣湖在义乌市中心,自古便是文化地标。绣湖书院是明代义乌规模较大的书院之一,与华川书舍比邻而居,共同构成了绣湖畔的“文化双子星”。
绣湖的鼎盛,与黄溍分不开。七十三岁这年,黄溍辞官回到绣湖之滨,“诸多年轻学者慕名前来,拜于黄溍门下。除了最负盛名的宋濂,学有所成、名垂史册者还有金华的王袆、金涓、朱廉、傅烁、傅藻等四十余人”。绣湖第一次在国史上出现,就是因为黄溍:“久之,始得谢南还,优游田里间,凡七年,卒于绣湖之私第,年八十一。”
关于绣湖的诗,南宋理学家叶适曾写道:“余二十许,客乌伤,无所并。”寥寥数语,道出一个游子在绣湖畔的孤寂。陈亮之子陈涣游绣湖,“尝往来于绣湖之滨,见碧湖万顷,诸山秀绕”,则是一幅开阔的山水画卷。绣湖八景——春日的桃红柳绿,夏日的荷风送香,秋夜的月满湖心,冬日的雪映塔影——历代文人多有吟咏。绣湖书院虽然已废,但那些诗还在,在县志里,在碑刻上,在每一个读过它们的人心中。
华川书舍与绣湖书院隔湖相望。元至正年间,王袆在绣湖之滨创建华川书舍。王袆是黄溍的弟子,与宋濂并称“浙东二儒”。朱元璋赞曰:“学问之博,卿不如濂;才思之雄,濂不如卿。”洪武五年,王袆奉诏出使云南,招降元梁王,次年遇害,终年五十二岁。正统六年,他被追赠翰林学士,赐谥“忠文”。一个文人,用生命为“刚正勇为”四个字写下最沉重的注脚。
华川书舍的原址,如今已复建为义乌市书画研究院。书舍院落的一面墙壁上,复刻了清嘉庆《义乌志》中的“绣湖图”——水域广阔,山川起伏,亭台楼阁置身其中,白鹭翩飞于天边一角。回廊墙上嵌着一面面碑,多是历史上吟咏绣湖、书舍的古诗词。那些诗的作者,有的留下了名字,有的已经湮没,但诗留了下来,刻在石头上,嵌在墙里。站在院中,“可见大安寺塔一截红砖塔影自书舍墨色屋瓦上升起”——塔影与书舍,墨瓦与红砖,本身就是一首无言的风景诗。
九
八座书院走完,我在杜门书院的暮色里坐下来,想理一理这条文脉的线索。
从时间上看,龙华书院(南宋)最早,东岩书舍(南宋)、讲岩书院(南宋)紧随其后,五云书院(元)承前启后,釜山书院(明)、杜门书院(明)、绣湖书院(明)、华川书舍(元末明初)共同构成了明代义乌书院的繁盛图景。
从师承上看,线索更加清晰。徐侨(东岩)传王世杰,王世杰传石一鳌(讲岩),石一鳌传王龙泽、黄溍;黄溍再传宋濂、王袆、傅藻、朱廉;宋濂又传方孝孺、楼琏——这条师承线,跨越宋、元、明三代,绵延两百余年,是义乌文脉的“主动脉”。一条文脉,两百年,三代人,四朝更迭,竟然没有断。这靠的不是运气,而是一种植根于土地的、代代相传的文化自觉。
从精神气质上看,八座书院共同塑造了义乌人的文化性格:
东岩的“理学正宗”,奠定了义乌“讲理”的传统。义乌人不是不讲理,而是太讲理——认准的理,九头牛拉不回来。
讲岩的“举子业”导向,塑造了义乌“务实”的学风。不空谈,讲实效,学问要能“用”——这是义乌人与其他地方的读书人最大的不同。
五云的“尊经藏书”,确立了义乌“重教”的根基。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读书——这句话,在义乌不是口号,是几百年的实践。
杜门的“杜门谢客”,刻下了义乌“知止”的底线。有所为,有所不为。钱可以不要,官可以不做,但清白和自由,寸步不让。
釜山的“文臣之首”,华川的“出使殉国”,绣湖的“群贤毕至”——刚正、勇为、勤耕、好学,这些义乌人引以为傲的品质,都可以在八座书院的历史中找到源头。
十
除了这八座,义乌还曾有过其他书院。
据县志记载,义乌历代书院凡二十一所。除上述八座外,尚有石门书院、滴珠书院、滴水书院、景德书院、青岩书院、西河书院、南山书院、湖山书院、崇文书院、龙文书院、凤林精舍等。这些书院有的建于宋,有的建于元明,大多规模较小,存续时间不长,留下的记载也极为有限。
但每一座书院,都是一粒文化的种子。它们有的长成了参天大树——如讲岩、五云;有的只在历史的缝隙里开过一小朵花,然后悄然凋零。但种子落进土里,就永远不会消失。它们共同构成了义乌“重教兴学”的文化土壤——深厚、肥沃、绵延不绝。
义乌人常说“勤耕好学”。这“好学”二字,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一代代乡贤,一所所书院,几百年来一点点攒下来的家底。龙华书院的“轸星耀彩”,东岩书舍的“明白刚直”,讲岩书院的“数百人执弟子礼”,五云书院的“鲸韵半空坠”,釜山书院的“开国文臣首”,杜门书院的“德行可风”,华川书舍的“出使殉国”,绣湖书院的“群贤毕至”——这些,都是义乌文脉的“风雅印记”。
十一
最后一抹斜阳落在杜门书院的瓦檐上。我转身离去,听见风从马头墙上掠过,像极了楼琏笔下那“鲸韵半空坠”的钟声。七百年了,钟声未绝。
那些走进书院的义乌子弟,从童蒙到秀才,从秀才到进士,从进士到名臣,一代一代,在这条文脉上接力行走。他们中有的人选择像徐侨那样罢官归隐、传道授业;有的人选择像王龙泽那样在窄路上寻心安;有的人选择像傅藻那样“杜门”自守、不恋权位;有的人选择像楼琏那样以死全节;有的人选择像王袆那样出使殉国。
选择不同,但那条“底线”是相同的——不欺君,不媚上,不卖友,不忘本。
这就是义乌书院的“风雅印记”。不是风花雪月的“风雅”,而是风骨与雅量的“风雅”。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不需要说给别人听、只需要自己知道的精神气度。
诗在,书院就在。诗在,文脉就在。诗在,义乌的“义”脉,就会一直流衍下去。